古賀的膝蓋差點磕在碎玻璃上。
他踉蹌著追上林楓的步伐,嘴唇嚅動了三次才擠出聲。
「將軍……關東軍……」
林楓隨口應了一句。
「怎麼了?」
古賀咽了口唾沫。
「十四個常設師團。」
「總兵力近八十萬,號稱東洋第一陸軍。」
林楓拍了拍袖口沾上的灰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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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萬。
說出來嚇唬小孩的數字。
太平洋戰爭爆發之後,大本營那幫蠢貨把關東軍的精銳一波接一波往南洋填坑。
《陸軍綜合作戰方案》寫得清楚楚,關東軍的戰略定位已從「北進攻勢」降級為「對蘇戰略防禦」。
林楓沒把這些話說出口。
「古賀。」
「嗨!」
「管好你的腿,跟緊點。」
吉普車的車燈在夜色里切開兩道白線。
第十三軍裝甲車中隊的履帶碾碎了正金銀行后街的青石板路面。
九七式坦克的短管炮口越過鐵柵欄門的尖頂,炮塔緩緩轉動。
機械摩擦聲在深夜的街道上迴蕩。
林楓的吉普停在五十米外。
聯絡處里的警報聲撕破了最後一絲安靜。
大門從裡面被撞開。
一個披著軍服、扣子只扣了兩顆的少將跌撞衝出來。
原田。
關東軍駐滬聯絡處最高負責人。
他拔出指揮刀,尖直指吉普車方向。
「小林!你腦子被炮彈震壞了?這是關東軍的設施!你敢調兵強攻?」
「第十三軍要造反嗎!」
林楓連車窗都沒搖下來。
他偏過頭,朝身後抬了抬下巴。
伊堂跳下後面那輛卡車。
兩名士兵跟在他身後,拖著一樣東西。
沉重的、濕漉漉的東西。
被他們像丟麻袋一樣,摔在原田鋥亮的軍靴前。
「咚」的一聲悶響。
一具屍體。
左臂齊肘斷掉,胸腔塌陷,面目全非。
衣服還在。
原田的視線落在死屍敞開的粗布外套裡面。
布料的織法極其緻密。
滿洲機器織造局特供的細支棉。
整個關東軍系統里,只有佐官級別以上,才有資格套上這層皮。
林楓這才推開車門。
「關東軍派遣武裝特務,襲擊第十三軍軍事重地。」
「我現在倒數,不交出人犯我就轟平這裡。」
「十」
原田往前邁了半步,嘴唇微動。
「九。」
「小林中將!這是誤會!請聽我……」
「八。」
林楓沒抬眼,在看腕上的表。
原田的腦子在瘋轉。
楠本那個蠢貨。
派死士去劫獄,襯衣都不換一件,現在鐵證摔在腳底下。
一旦被坐實「叛亂」二字,今晚聯絡處連帶他本人都會被夷為平地。
小林楓一郎幹得出來。
畢竟,半小時前,這傢伙剛把自己的憲兵司令部轟成了渣。
「七。」
「六。」
原田的指揮刀尖往下垂了三寸。
聯絡處大樓的正門再次被推開。
一個身形挺拔的中年軍官走出來。
軍服扣子一絲不苟,中將領章在探照燈下反射出冷光。
秦彥三郎。
關東軍副參謀長。
原田連滾帶爬湊上去,壓著嗓子把經過說了一遍。
秦彥三郎聽完,脊背挺得更直了。
同是中將,他這可是從東京參謀本部空降的含金量。
他大步邁下台階,隔著鐵柵欄,站定在離吉普車兩米的位置。
「小林。」
「閣下今晚的舉動,已構成對帝國陸軍內部的武力脅迫。如果開火,就是叛國。」
「我以關東軍副參謀長的身份,警告你...」
林楓把視線從錶盤上移開。
「秦彥閣下。」
「那副參謀長的架子就別端了,你在關東軍待不了幾天了。」
秦彥三郎的半句話卡在喉嚨里。
「至於你要被貶去哪個耗子洞吃灰,我不說。反正不是什麼養老的好去處。」「
秦彥三郎的面部肌肉抽動了一下。
調任令。
上周才從參謀本部人事局絕密檔案室里批出來的。
知情者不超過五個人。
連他本人都是前天才收到杉山元的私人密電暗示。
這個小林楓一郎……
怎麼可能知道?
秦彥三郎愣在原地。
剛才端出來的氣勢,全都沒有了。
林楓招了招手。
兩名憲兵把滿身血污的盛老三從後面的囚車裡拖出來,架在鐵柵欄旁邊。
「盛三爺。」
「指認一下,今晚炸你牢房的人,是不是關東軍的?」
盛老三腦袋耷拉著,一隻眼腫得完全睜不開,另一隻眼珠轉了兩圈。
他哪裡分得清。
半小時前還被吊在樑上,現在又被拖到露天裡。
面前是坦克、軍官、探照燈。
哪個是哪個都認不清。
一個字沒吐出來。
林楓沒再搭理他。
也沒再看秦彥三郎和原田。
「伊堂。」
「屬下在。」
「裝甲中隊原地駐紮,四個出口全封死。」
林楓上車,車燈劃破夜幕,吉普車掉頭駛回小林會館方向。
原田和秦彥三郎站在鐵柵欄門口,被九七式坦克的短管炮口指著,誰也沒動。
....
次日。
伊堂推開會館二樓的門,靴跟併攏。
「將軍,聯絡處一夜沒有動靜。」
林楓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份電報。
他沒抬頭。
「秦彥三郎呢?」
「還在裡面,原田陪著,一步沒出來。」
林楓把那份電報推到桌角。
東京參謀本部的加急件,措辭客氣,內容翻過來就一句話。
華中方面請克制。
克制。
杉山元這老狐狸,既不站關東軍,也不站他。
等著看誰先繃不住。
憲兵司令部東南角被轟塌的廢墟已清理完畢,共搜出七具劫獄者屍體。
全部穿滿洲產細支棉襯衣,隨身無任何證件。
七個人。
楠本只派了七個人來劫盛老三。
七個死士,一次爆破,行動乾脆利落。
那幫人五分鐘就能把盛老三帶走。
這說明什麼?
說明楠本根本沒打算跟他正面對抗。
關東軍的風格,從來就是背後捅刀子。
那現在呢?
死士全滅,鐵證擺在那兒,秦彥三郎被堵在聯絡處里出不來。
主動權在自己手上。
問題是,這個主動權能撐多久?
東京的電報已經來了。
杉山元嘴上說克制,真正的意思。
別把事情鬧到我必須站隊的程度。
一旦杉山元被逼著站隊,十有八九站關東軍。
畢竟關東軍手裡的籌碼比華中厚得多。
林楓站起來,走到窗邊。
步兵班組散在兩側街角,鋼盔在晨光里反著光。
林楓的手指在窗框上點了兩下。
不能拖。
圍一天是威懾,圍三天就是笑話。
得在今天之內把這件事結了。
怎麼結?
林楓轉過身。
「伊堂,盛老三現在什麼情況?」
「軍醫處理過了,肋骨斷了兩根,不致命。」
「能說話?」
「能。」
林楓拉開抽屜,從裡面摸出一份空白的供述書。
「把他帶到聯絡處門口。」
伊堂愣了一拍。
「讓秦彥三郎親眼看著。」
林楓把供述書拍在桌面上。
「盛老三的嘴裡有多少關東軍的髒帳,秦彥三郎比我清楚。」
他走向門口,順手拿起軍帽戴正。
「我給秦彥三郎兩個選擇。」
「第一,我當場讓盛老三畫押。」
「所有關東軍在華中的經濟帳全部端出來,連同那七具屍體的照片一起,打包送東京。」
伊堂跟在後面,一聲不吭。
「第二。」
林楓推開門。
「關東軍承認昨晚是誤會。」
「楠本本人寫一份致歉函,蓋關東軍駐華中總聯絡處公章。」
「致歉函送到我桌上,我撤兵。」
這筆帳,不是要跟關東軍打到死。
楠本遠在五十七師團,鞭長莫及。
秦彥三郎馬上要被貶,自身難保。
原田一個少將,做不了主。
真正能拍板的人在新京。
新京的人看到的是什麼?
帳面上,關東軍理虧。
只要秦彥三郎不是蠢到家,他就知道該怎麼選。
吉普車發動。
林楓坐進后座,車隊沿著北四川路往聯絡處方向開。
街面上的人越聚越多。
日僑躲在窗簾後面偷看。
華夏人則大大方方站在路邊,有幾個膽子大的小販甚至推著車在拒馬外面賣燒餅。
裝甲車的引擎聲壓過所有嘈雜。
林楓的吉普在聯絡處鐵柵欄外停下。
他沒下車。
「把盛老三帶過來。」
兩分鐘後,盛老三被兩名士兵架著出現在鐵柵欄前方十米處。
腦袋上纏著繃帶,左眼還是腫的,囚服換成了絲綢長衫。
聯絡處二樓的窗簾動了一下。
林楓看見了那道縫隙後面的人影。
他從公文包里抽出供述書,隔著車窗揚了揚。
二樓窗簾又合上了。
林楓把供述書放回公文包,靠進椅背。
等。
七分鐘後。
聯絡處的正門從裡面打開了一條縫。
原田的副官探出半個身子,朝吉普車方向走了三步。
「小林中將閣下...」
「秦彥中將請您進去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