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在秦彥三郎背後砰地關上,震得牆上掛圖的鏡框歪了幾分。
會議室里死寂。
剩下的人像被釘在椅子上。
華北兵站總監長野的喉結上下滾了兩回,沒出聲。
華南兵站總監森岐的額角,有汗珠緩慢地滑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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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實孝的手壓在桃木桌面上。
他盯著主位對面那個把玩鋼筆的中將。
「小林中將。」
「關於宏濟善堂的查封令……」
林楓停下轉筆的動作。
他抬起眼,看向一條實孝。
「是我簽的。」
四個字,輕飄飄的,砸在會議室死寂的空氣里。
一條實孝瞳孔縮了一下。
他預想過狡辯、推諉、嫁禍,唯獨沒料到是這種近乎慵懶的坦白。
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又像對方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裡。
一條實孝的聲音陡然拔高。
「你……」
「偽造統制委員會最高督察印章,截斷關東軍軍費命脈!」
「小林楓一郎,你知道這是什麼罪?」
林楓沒接話。
他只是微微抬起下巴,衝著會議室外的方向,極輕地點了一下。
門被推開。
六名全副武裝的少佐走進來。
他們走向一條實孝身後那幾位心腹大佐。
手搭上大佐們的肩膀,貼著耳朵低聲說了一句什麼。
然後做了一個請的動作,意思很明確,要清場了。
大佐們臉色變了,齊刷刷看向一條實孝。
一條實孝的後背抵上冰涼的椅背。
他看著那些櫻心會的軍官,看著他們臉上沒有半分表情的漠然。
他突然意識到,這間屋子,從秦彥三郎摔門出去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是他的主場。
「你想幹什麼?」
「在這個房間裡動手?小林,你瘋了?」
林楓笑了。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手肘撐在桌面上。
「一條大佐。」
「你怕什麼?」
他盯著一條實孝的眼睛。
「怕我殺了你?」
一條實孝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目光讓一條實孝後背發涼。
他揮揮手。
「都出去。」
心腹大佐們如蒙大赦,跟著櫻心會少佐退出門外。
會議室厚重的門重新合攏。
長椅空了大半。
二十多人的會議室,只剩下四個人。
林楓、一條實孝。
還有縮在角落,大氣不敢出的長野和森岐。
會議室成了密室。
林楓臉上的那點笑意收了起來。
他看向長野。
「長野君。」
「給一條大佐講講,華北的帳本,底下壓的是什麼。」
長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華北戰區。」
「為應對敵後游擊戰,修建碉堡一千七百餘座,封鎖溝總長超過四百公里。」
「兵力分散到每個縣,每個據點。」
他頓了頓。
「彈藥消耗,從一年前的『敞開打』,變成現在的『按計劃配給』。」
「一個步兵中隊,每月實彈訓練配額,不足五百發,重機槍彈,按條計數。」
一條實孝的臉色開始發白。
怎麼可能?
統制委員會的報表上,華北明明是物資滿倉!
「七月份。」
長野繼續說,語速加快。
「為籌措軍糧,在冀中、冀南強行征糧五千八百萬斤。」
他低下頭,盯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不夠,填牙縫都不夠。」
會議室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森岐接過話頭。
「華南……更爛。」
「軍票濫發,市面流通的軍用票超過官方儲備的十二倍。」
「廣州黑市,一斤大米換四張軍票。」
「法幣貶值,軍用物資採購……只能走走私。」
一條實孝站起來,椅子「嘎吱」一聲往後退了半尺。
「走私?皇軍的正規渠道呢!」
森岐也豁出去了,嗓門跟著變大。
「有個屁的渠道!」
「廣州黃埔船塢上個月停工半個月!缺油缺鋼!」
「前線填線用的炮彈,一半是從香島走私過來的翻新貨。」
「打出去十發,啞火一發半!」
一條實孝的雙手,開始微微發抖。
他查帳。
他翻遍了統制委員會過去三年的所有報表。
每一個數字都對得上,每一張票據都合規完美。
他以為自己抓到了小林的命脈,抓到了華中兵站的爛瘡。
結果爛瘡下面,是已經壞死的骨頭。
林楓一直沒說話。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長野和森岐你一言我一語,把兩個戰區的遮羞布一塊塊撕開。
直到兩人都說完,會議室再次陷入寂靜,他才動了動。
他站起身,俯視著對面臉色慘白的一條實孝。
「一條大佐,華中,更是一灘爛泥。」
「太平洋戰場開打後,海軍掏空了我們在滬的航空燃油儲備。」
「陸軍兩年沒換過一門新的150毫米重榴炮。前線還在用昭和六年的老爺貨!」
他頓了頓。
「藥、彈、油、糧。」
他扳著手指數。
「哪一樣,不是從黑市上用美金、用金條買來的?」
「沒有黑市,華中前線的部隊,三個月前就該全線崩潰。」
一條實孝看著林楓。
這個男人站在燈光下,影子落在身後的掛圖上,蓋住了大半個華東地區。
林楓忽然笑了。
「但是。」
「有一筆錢,一直就在我們眼皮子底下,很大一筆。」
他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紙,推到一條實孝面前。
「宏濟善堂。1941年,鴉片銷量,222噸。」
林楓的手指點在紙面上。
「1942年,僅從內蒙運往滬市的紅土原料,500萬兩。是前三年總和的兩倍。」
他的手指向上移,停在紙張頂端那個刺眼的數字上。
「總營收。」
「3億元,日元。」
一條實孝的呼吸徹底亂了。
足夠武裝十個師團。
也是一條家在貴族院橫著走的底氣。
「這筆錢。」
林楓的手指在數字上敲了敲。
「一部分餵給了東京內閣的『機密費』。」
「一部分,流進了關東軍的特別帳戶。剩下的……」
他抬起眼,看著一條實孝。
「進了盛老三,和他背後那些人的口袋。」
一條實孝盯著那個數字。
「你……」
他的聲音沙啞。
「你把這掀出來,到底圖什麼?」
林楓坐回椅子上。
他重新拿起那支鋼筆,在指間慢慢轉著。
「分贓。」
「宏濟善堂查沒的所有帳目、現金、存貨、房產、鴉片庫存。」
林楓豎起一根手指。
「四大兵站,拿六成,維持前線運轉,堵上那些窟窿。」
他的豎起第二根手指。
「剩下四成。」
「划進統制委員會的帳戶,由你,一條大佐,全權支配。」
一條實孝的瞳孔,驟然放大。
四成。
3億元的四成,是1.2億元。
足夠堵住聯合艦隊那幫瘋子每天上門催要燃油的嘴。
足夠讓他這個空降的督察官,在華中站穩腳跟,甚至向上爬。
但……
「為什麼?」
一條實孝死死盯著林楓。
「我們不是死敵嗎?你就不怕我反咬一口?」
林楓放下鋼筆。
他站起身,繞過長桌,一步一步走到一條實孝面前。
兩人相隔不到一米,他居高臨下,看著坐在椅子上的貴族之子。
「敵人?」
「一條大佐,在帝國存亡面前,沒有敵人。」
他微微俯身,湊近一條實孝的耳邊。
「五號作戰。」
「攻打陪都,把帝國的旗幟,插進四川的心臟。」
一條實孝渾身一震。
他聽說過這個計劃。
而且還是眼前這個瘋子策劃的。
參謀本部最機密的戰略構想。
他的手按在一條實孝的肩膀上,力道很重。
「五號作戰,是最後的機會。」
「只要打通華中的補給線,只要有錢,我們就能用半年時間,集結三十個師團,從三峽打進去。」
一條實孝仰頭,看著林楓。
他看到的是一雙燃燒著偏執火焰的眼睛。
一個瘋子的眼睛,一個把一切都押在這場戰爭上的軍人的眼睛。
邏輯對上了。
全對上了。
這個底層爬上來的中將,根本不在乎貪污,不在乎權斗。
他偽造印章、截胡關東軍、硬剛五攝家。
全是為了那場賭上國運的「五號作戰」!
一條實孝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
他想起過去幾天,聯合艦隊那個海軍大佐,每天準時堵在統制委員會門口。
拍著桌子要燃油,要鋼材,要備件。
他想起東京發來的電報,措辭嚴厲,限他七日內解決的困局。
這一切的解藥,就在眼前的一點二個億里。
有了這筆錢,誰在乎。
一條實孝的雙手,慢慢攥緊了。
他盯著林楓,盯了足足十秒。
「這筆帳……具體要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