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牢的滴水聲一下接一下。
燈泡掛在鐵鉤上晃,光影在牆壁上拖來拖去。
李明誠的嘴唇乾裂出血口子,眼珠子裡布滿紅絲。
「鐵公雞……就是唐明。」
林楓正拿雪茄剪對準茄帽,刃口偏了半寸,茄帽斜著掉在地上。
低頭看了看剪壞的雪茄頭,拇指在剪刀柄上蹭了兩下。
李明誠接到說道。
「刺殺我的電文,被我破譯了,上面就是發給鐵公雞唐明。」
看到林楓沒有什麼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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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誠愣了。
「你……你早知道?」
林楓沒回答他。
從上衣口袋裡又摸出一根新的雪茄,這回剪得很穩。
他劃火柴的時候,水牢的鐵門被推開了。
伊堂的軍靴踩進門檻內側的水窪。
「將軍,井上靖大佐的專列提前發車了。」
「按現在的時刻表,兩個小時零四十分鐘到北站。」
伊堂頓了頓。
「點名接管李明誠。」
「所有筆錄、所有口供、所有物證,一樣不許動。」
林楓吸了一口雪茄,煙氣在燈泡底下散開。
井上靖。
華中派遣軍情報課長,幹了十一年的華夏通。
林楓把雪茄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轉過身。
他走到鐵椅正面,左手捏住李明誠的下巴。
「別讓他死。」
林楓鬆開手,退後一步,把雪茄灰彈在地上。
伊堂點頭,轉身去安排換班。
鐵門在身後關上。
……
山城。
軍統局的防空洞改成了辦公室,牆上的白灰掉了一半。
戴春風坐在行軍桌後面,面前攤著兩份電報。
左邊那份是趙鐵柱的加急電。
關於井上靖赴滬接管人犯的通報。
右邊那份是唐明從滬市發回來的。
唐明在電報里請求總部批覆十萬英鎊專項經費。
用於行賄小林楓一郎,換取接觸李明誠的機會,相機滅口。
戴春風把右手的指頭擱在那個數字上。
十萬英鎊。
軍統全年的外匯經費攏共才多少?
唐明張嘴就要十萬英鎊,還是拿去塞給自己人。
說起來也是滑稽。
花軍統的錢賄賂軍統自己的臥底,辦一件打個電報就能解決的事。
唐明不知道小林楓一郎是誰,小林楓一郎也不能讓唐明知道他是誰。
這筆錢必須花,還必須花得理直氣壯。
門外傳來腳步聲。
毛以言推門進來,手裡夾著一張薄紙。
「局座,唐明那邊催得緊,要不要批?」
戴春風拿起桌上的紅藍鉛筆,在唐明的電報上重重畫了個圈。
「批。」
毛以言把紙壓在桌角,又掏出一份文件遞過來。
「胡珍那條線也有回話。警衛已經買通了,李明誠隨時能出'意外'。」
戴春風擱下鉛筆。
屋裡安靜了好幾秒鐘。
「叫停。」
毛以言抬頭。
戴春風拿起那支紅藍鉛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
「李明誠嘴裡咬的是唐明。」
「這番話必須借井上靖的耳朵傳到煙俊六桌上。」
「死人沒法開口,活的李明誠才能把唐明這頂帽子給焊死了。」
毛以言張了張嘴,沒接話。
戴春風把鉛筆往桌上一拍。
「去電胡珍,人不能死。」
「不但不能死,還得保他精神頭足夠,審訊的時候能把唐明的名字說得清清楚楚。」
毛以言把文件收回去,猶豫了一下,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
「還有件事。汪偽那邊的內線截獲了一條消息。」
他把紙條放在桌上。
「小林楓一郎晉升中將的人事案,東京那邊已經走到最後一道程序了。」
辦公室里沒有窗戶,通風全靠門縫。
戴春風盯著紙條上的字,好一會兒沒出聲。
「中將。」
他念了一遍,把斷掉的鉛筆頭丟進抽屜。
「我們這位財神爺要是扛上一顆將星,軍統拿什麼給他發勳章?」
「老子寫個條子,讓他上山城來領獎?」
毛以言沒敢笑。
戴春風擺了擺手。
「去辦。」
……
傍晚, 滬市小林會館。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牆角的留聲機沒開。
桌對面坐著一個穿西裝的男人。
三十五六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領帶打的溫莎結。
左手邊放著一杯剛倒的咖啡,右手食指壓著一枚硬幣。
硬幣正面朝上,鷹徽。
OSS。
戰略情報局。
林楓坐在對面,把那杯咖啡端起來喝了一口。
「小野先生,你們領事館的咖啡豆比這個好。這是巴西的,烘淺了。」
小野笑了笑。
他的橫濱方言說得比在場任何一個島國人都地道。
「將軍見諒,出門急了,讓人隨手買的。」
林楓放下咖啡杯,看了那枚硬幣一眼。
小野收起笑。
「我代表華盛頓的朋友們,向將軍表達誠意。」
「遠東情報網有一塊很大的空白。」
「中途島之後,這塊空白變得更大了。」
他把硬幣往林楓手邊推了推。
「我們需要一個代理人,熟悉華中戰區後勤體系,能穩定提供物流調度情報。作為回報——」
小野的手指在硬幣邊緣停住。
他從西裝內袋抽出一張摺疊過的紙,展開鋪在桌面上。
駐軍防區圖,華中戰區,十三軍轄區。
五個師團的番號用紅筆圈了出來。
「統制委員會的利潤招來五攝家的眼,一條家的人前腳死在滬市,後腳東京就要動你的椅子。」
「嶋田的海軍還能幫你擋多久?」
林楓拿起咖啡勺。
小野繼續。
「四艘航母沉了,海軍封鎖消息,陸軍裝聾作啞。
上頭都在忙著甩鍋和搶地盤。
將軍的後勤線每動一次,就多一雙眼睛盯著你。
你擋不住所有方向的暗箭。」
小野觀察了幾秒鐘林楓的表情,掏出第二份文件。
「將軍或許有興趣知道,外務省的加瀨俊一,通過英國駐瑞典大使,向倫敦試探媾和條件。」
「同一時間,他的人還接觸了曼谷的暹羅外長和莫斯科的蘇聯副外長。」
林楓把勺子擱在碟子上。
「加瀨找英國人,」
「軍部打的仗,皇室不想買單。」
「找蘇聯是防備關東軍方向,找暹羅是給南方戰線留退路。」
「三條線同時放出去,說明這幫人已經不信聯合艦隊了。」
小野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他準備這份情報,是要拿來當開門磚。
結果門還沒敲,裡頭的人已經把鎖芯拆了給他看。
「將軍對國際局勢的判斷……令人敬佩。」
林楓不搭這個話茬。
他把手從桌下抽出來。
三秒鐘之前,他的右手還扣在消音手槍的扳機護圈上。
從風衣口袋裡摸出一張折了兩折的紙,兩根手指夾著,推到小野面前。
小野低頭一看。
匯票。
十萬英鎊。
倫敦滙豐銀行出票。
「二十四小時之內,通過你們在租界的渠道,換成二十萬英鎊。」
小野抬起頭。
他來之前排練過很多種場景。
談條件,談立場,談理想信念,談帝國的未來和阿美莉卡的誠意。
沒排練過替人洗錢。
而且還是十萬洗成二十萬。
「將軍,我們此行是代表....」
林楓站起來,
「你代表誰我不關心。」
「這筆錢洗不洗得了,決定你下次還有沒有資格坐在這把椅子上。」
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
「明天下午三點。錢到了,咱們繼續聊。沒到...」
他回頭看了小野一眼。
「黃浦江的魚最近不挑食。」
門剛拉開一條縫。
大島大佐臉色慘白地站在門外。
「將軍!」
「井上靖大佐的專列到了。」
「他帶了兩個大隊的憲兵,直撲法租界霞飛路一百七十三號,把唐明的宅子給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