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珠順著瓦片滾落,砸在榻榻米邊緣的木條上。
藤原沒管打濕的裙角。
跪坐得太久,膝蓋的酸麻已經蓋過了周遭的潮氣。
這些日子的朝夕相對,還是在她骨子裡留了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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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清醒一條實雅在算計什麼。
東京的老狐狸們一旦亮了底牌。
小林這塊骨頭再硬,也抗不過這些千年的門閥。
賣了他。
這成了唯一能換他活命的籌碼。
她把腰板拔得筆挺。
「最新的密電碼,外加南下物資的真實資金流轉表,明晚給你。」
一條實雅夾著煙的手指停在半空。
「不過我有個底線。」
藤原把袖口的布料攥進掌心,
「奪他的權,摘了他的領章。」
「哪怕把他扔去滿洲掃大雪,不許碰他的命。」
一條實雅視線落在她攥著衣袖的手上。
他仰起頭,一聲輕笑。
「同在大本營的一口鍋里討飯吃,哪有什麼解不開的死仇?」
他把菸頭按進瓷碟。
「五攝家要的是真金白銀和人事權,沒人想要他的命。」
「一條家擔保,只要帳本能對上。」
「他下半輩子在京都老宅提籠架鳥,日子照樣安穩。」
藤原沒再接話。
敲定了明晚靜安寺後巷的交接地,起身推門走入雨里。
走廊里的木屐聲遠去。
一條實雅臉上的笑紋一點點抹平。
右手端起桌案上那杯藤原碰都沒碰的清酒。
連酒帶青瓷杯底,照著牆角那幅富士山掛畫狠狠砸了過去。
碎渣崩了一地。
「留活口?蠢貨。」
小林這條毒蛇要是不把皮剝乾淨。
整個關東軍和陸軍省那些卡過他脖子的人,誰還能閉得上眼。
只要密電碼到手。
明晚十二點拿帳本,凌晨一點,就是小林楓一郎去靖國神社的鐘點。
風順著窗戶縫灌進屋。
把角柜上的塔香吹得火星亂濺。
.....
小林會館,二樓書房。
百葉窗擋得嚴實。
哈里森把濕透的風衣隨意搭在門邊的衣架上。
林楓拿著修雪茄的剪刀,咔嚓一聲剪斷菸頭。
「你們在開羅那位武官閣下,有問題。」
哈里森剛端起咖啡杯。
手肘一晃,熱咖啡潑在手背上,燙起一片紅。
他顧不上擦。
「費勒斯?他一直拿柏林的薪水?」
林楓把剪刀扔進黃銅托盤,劃著名了火柴。
「比這更糟。」
他吐出一口白霧。
「技術層面的碾壓。」
「他用的『黑色密碼』體系,大半年前就被漢斯家的監聽部隊連底褲都看穿了。」
哈里森後背冒出一層冷汗。
武官每天給華盛頓發報,內容詳盡。
對隆美爾的裝甲軍團來說,哪是情報。
簡直是每天按時送上門的英軍戰術部署手冊。
難怪圖卜魯格打得這般難看。
哈里森從內兜摸出錢夾。
抽出一張花旗銀行的不記名本票。
面值五十萬美金,按在桌面上推了過去。
林楓看都沒看那串數字。
食指點在本票邊緣,原樣滑了回去。
哈里森扯鬆了領帶。
「嫌少?」
林楓拿下雪茄。
「真金白銀,買不到大英帝國的體面,替我給首相大人帶句話。」
他把雙手交叉搭在桌沿。
「這是私交,我更看重往後的路。」
「在亞洲,我永遠是大英帝國的朋友。」
哈里森站得筆直。
他重重地磕了一下鞋跟,拿回本票沖入走廊。
他得去啟動最高級別的越洋電報。
這人情太厚。
接下來整整十天,白廳下達死命令,秘密截錄所有的美方開羅電文。
漏洞很快核實。
華盛頓接到通報後連夜把費勒斯調回本土。
廢棄了原有的加密電碼。
坐在地下指揮室里的邱吉爾,捏著抄件半天沒說話。
這個來自遠東軸心國高官的免費大禮,讓他連拒絕的餘地都沒有。
趁著英國人收拾爛攤子的檔口。
林楓幹了一票狠的。
目標直指日耳曼人在滬市的情報網絡。
這不是盲目樹敵。
必須端。
....
深夜,極司菲爾路一棟無名三層洋樓外。
三輛蓋著黑帆布的卡車停在泥窪里。
無引擎聲,未打車燈。
三十個全副武裝的第四聯隊步兵順著牆根散開。
全換了夜行便裝,黑布裹臉。
伊堂舉起右手,手腕下壓。
門鎖被一腳踹開。
木屑還沒落地,衝鋒鎗就頂開了正門。
走廊里值夜的暗哨剛把手摸到腰間。
一個槍托直接掄碎了他的下巴。
血混著碎牙噴在壁紙上。
二樓電報室。
德方操作員的手指距離緊急發報按鍵只差一寸。
這組明碼要是發出去,小林楓一郎私調正規軍查抄軸心國盟友的死罪,天蝗也保不住他。
噠噠噠!
三把衝鋒鎗齊齊開火,把木製操作台連同那個按鍵打成了篩子。
幾名特工甚至沒來得及拔槍,就被反剪雙手,死死按在地板的玻璃渣上。
專業開鎖匠咬著手電筒,卸掉保險柜的齒輪。
一摞摞遠東潛伏名冊、呼號底單、南亞資金線證明材料。
全被粗暴地塞進防水帆布袋裡。
全程不到四分鐘。
林楓站在洋樓街對面的雨檐底下。
統制委員會那本爛帳,每個月幾千萬日元的窟窿。
一條實雅馬上就要動刀子。
盤尼西林的走私虧空,根本經不起查。
伊堂拎著沉甸甸的防水袋走過來,低頭立正。
林楓彈了彈呢子大衣上的水珠。
「把帳面做進去。」
「換個名目,就包裝成咱們向這個間諜網支付的『協同作戰特支費』。」
他看著二樓破碎的窗戶。
德日情報置換本就在大本營掛了號。
這幾口大箱子,就是個完美無缺的資金漂白池。
再刁鑽的審計,也不可能越洋去柏林查對帳單。
當然,手裡攥著這批老牌特工和潛伏網絡。
等戰爭後期,拿出去跟西方世界換談判簽票,才是正餐。
....
天亮。
大和公館。
加哈德喘著粗氣,把掛在牆上的軍刀扯下來,一刀劈碎了面前的矮茶几。
木茬橫飛。
「那個瘋子!他連我們的遠東基站都敢洗劫!」
加哈德肥胖的後背全被汗塌了。
苦心經營兩年的老巢,連人帶帳本一夜間被搬空。
這筆爛帳,回柏林能上軍事法庭。
一條實雅倒了一杯大麥茶。
「加哈德先生,火大傷身。」
他把茶杯順著榻榻米推過去。
「這反倒是狗急跳牆。」
「小林動用第四聯隊搞清場,恰恰把他發了瘋想攬權的野心晾在檯面上。」
「踩破大本營底線的事,他幹了。」
加哈德把刀扔在厚地毯上。
「他手裡壓著我的底牌,攥著黑市現款。」
「他要是跑,誰攔得住?」
一條實雅走到窗邊,看著還沒散乾淨的黃浦江晨霧。
「跑?」
「他寸步難移。」
「今晚,金陵的特調組專列抵達北站。」
「所有的審計單會把他釘在審訊椅上起不來。」
他看著窗外那層還沒散乾淨的黃浦江晨霧。
「專列一進站,憲兵隊就會以『聯合防備』的名義繳了警衛聯隊的械。」
「到時候,他連一把指甲鉗都帶不出會館。」
.......
就在同時。
統制委員會的少將辦公室。
林楓把最後一份日耳曼名錄塞進火盆。
門軸陡然轉動。
大島撞進半拉身子,軍帽跑歪了半寸。
「將軍,破了天了。」
大島咽了口乾沫。
「金陵那趟特調組專列,沒按預定排班跑。」
「提早了整整五個鐘頭。」
大島抓著門框的手直發抖。
「剛接的信,一條實雅調了兩個憲兵大隊。」
「站台四面的路口,全拿鐵絲網鎖死了。」
火盆里的紙還剩下最後一個角。
政客下注的速度,比計算中快了一晝夜。
手裡的底牌還差最後一張沒翻出來。
這是把他朝牆角里死按。
桌角的電話機不合時宜地砸響鈴聲,穿透了雨幕。
還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