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蘭溪這片爛泥塘,水位比天亮時還高了半尺。
林楓的專列停在兩公里外的臨時站台。
他下了車,沒打傘,只披了件軍大衣。
皮靴踩進泥里,拔出來時帶起一聲悶響。
空氣里有股混合的味道,硝煙、鐵鏽,還有屬於血肉腐爛的甜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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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得很慢,臉上沒什麼表情。
伊堂帶著一隊警衛跟在後面,槍上了刺刀,刀尖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泛著冷光。
陣地還在。
泥土被翻了無數遍,彈坑疊著彈坑。
橫七豎八的屍體半埋在泥里,大多穿著土黃色的日軍軍服。
有些屍體腫脹得厲害,軍服被撐得滾圓,紐扣崩開。
更遠處,泥水裡漂著破碎的鋼盔、折斷的三八式步槍,還有些別的東西。
林楓停下腳步。
爛泥里,混著大量稻草編織的破鞋。
是草鞋。
川軍穿的那種。
粗糙,簡陋,很多隻剩半截,被泥水泡得發黑。
它們和日軍鋼盔、帶著血跡的刺刀混在一起,在這片死亡之地,顯得格格不入。
他走到陣地最高處,一個被炸塌半邊的土坡。
然後站住了。
目光望向斜前方。
一面旗。
或者說,是面旗的殘骸。
斜插在爛泥里,大概還剩一半,剩下的被泥土蓋住。
旗面被血浸透,呈一種暗紅近黑的顏色,上面有幾個被彈孔撕開的大洞。
泥水糊住了大部分字跡,有兩行字,筆畫筋骨分明。
「受命之日忘其家,出征之日忘其身。」
林楓盯著那十四個字,沒動。
雨水順著他的大衣領子流下來,他也沒擦。
身後響起輕微的腳步聲,伊堂跟了上來。
他的目光掠過滿地的日軍屍體,最後落在那面血旗上。
「閣下。」
他開口,聲音在空曠的陣地上有些乾澀。
「這面旗……太扎眼了。」
「留在這裡,萬一被記者或別有用心的人拍到,對皇軍的軍心恐怕不利。」
「應該處理掉,燒掉最乾淨。」
林楓沒回頭。
「拔下來。」
「原樣,不要動上面的泥和血。」
「用防雨布包好,帶回東京,直接送到參謀本部,杉山元的辦公室。」
伊堂愣住。
「帶回去?可是……」
「十一軍八萬人,打穿草鞋的川軍四千人,五天沒啃下來。」
林楓終於轉過身。
「這是十一軍連叫花子都打不過的鐵證,是恥辱。」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伊堂蒼白的臉。
「我要讓杉山元,讓參謀本部那幫坐辦公室的,好好看看他們的『皇軍勇士』,是怎麼被一面破旗釘在爛泥里的。」
伊堂再不敢多言,一揮手。
幾名近衛連忙小跑上前,小心翼翼地開始清理血旗周圍的黏土。
林楓不再看,轉身朝後方走去。
從陣地到後方工兵營地的路,爛得無法通車。
只能步行。
沿途所見,讓林楓對潰敗」的定義有了新的認識。
不是丟了陣地那種潰敗,是從骨子裡爛出來的。
一個日軍士兵蹲在報廢的卡車旁,把防毒面具的橡膠面罩捲起來當枕頭,眯著眼打盹,身上蓋著半張不知從哪裡扯來的行軍毯。
更遠處,幾個士兵正把帳篷帆布用刺刀割成不規則的條狀,往自己身上纏,顯然是當臨時雨披用。
路邊一個軍曹,正用兩罐陸軍高級罐頭,跟一個穿著破爛當地服裝的地痞換菸捲,討價還價的聲音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伊堂跟在林楓側後方,壓低聲音匯報。
「將軍,根據兵站的出庫記錄和實際消耗對比,從滬市和金陵發出的汽油、罐頭、部分彈藥,運到前線,損耗率高得離譜。」
「有些卡車司機沿途就把油抽掉大半倒賣,罐頭更是在補給站就被截留。」
「岡村將軍在上個月的內部報告裡,痛批這種『缺乏公德與軍人骨氣』的行為,但也只能寫寫報告。」
林楓踩過一個水坑,泥水濺到褲腿上。
爛。
爛得越徹底越好。
幾十頂帳篷搭得歪歪扭扭,帳篷布大多又舊又破,用繩子和木樁勉強固定。
營地中央一塊相對平整的泥地上,五花大綁跪著一個人。
河野中佐。
原十五師團工兵聯隊長,負責蘭溪地區的道路排雷。
因為「排雷不力,未能確保師團長行軍路線安全」,導致酒井直次中將觸雷身亡,按軍規,該切腹。
他身上只剩下襯衣和軍褲,軍服上衣被扒掉了,跪在冰冷的泥水裡。
聽到腳步聲,他抬頭,臉上涕淚橫流,混著泥水,狼狽不堪。
「閣下!小林將軍!」
他聲音嘶啞,帶著哭腔。
「我是帝國的罪人!我沒有完成任務,害死了敬愛的師團長閣下!」
「請鬆開我,給我刀!我要向天皇陛下謝罪!現在就謝罪!」
演的倒是真情實感。
林楓走到他面前,停下。
他揚了揚下巴,伊堂會意,大步上前,反手抽出軍刀。
「唰」的一聲挑斷了死死捆綁河野的粗麻繩。
然後從腰間解下一把短款指揮刀,連鞘遞給河野。
河野手腳並用地接過刀,踉蹌著站起來。
他哆哆嗦嗦解開襯衣扣子,把左邊衣服脫下來,露出乾瘦的胸膛。
然後拔出指揮刀,冰涼的刀身映著他驚恐的臉。
他把刀尖抵在自己左腹上,比劃著名位置,牙齒咯咯打戰。
動作擺得很足,氣勢也很到位。
只是……那雙滿是紅血絲的眼珠子,卻不爭氣地瞟向一旁的林楓。
等眼前這位權傾朝野的小林將軍,按照正常劇本大喝一聲「且慢」。
林楓一句話都沒說。
他微微側了側身,讓旁邊的人看得更清楚些。
雨後的陽光有氣無力地穿過雲層,照在河野汗涔涔的額頭上。
時間一點點過去。
刀尖在皮膚上蹭來蹭去,劃出好幾道白印子,就是捅不進去。
十分鐘。
周圍靜得可怕,只有偶爾的鳥叫和遠處傷兵的呻吟。
林楓抬手看了看腕上的表。
錶盤玻璃上濺了泥點。
「伊堂。」
「嗨。」
林楓指了指不遠處一個看起來還算完好的水桶。
「去端盆乾淨水來。」
「他一會兒切完了,地上總得洗洗,太髒了。」
伊堂應聲,轉身就走。
河野「嗷」一嗓子,扔掉手裡的指揮刀,刀「哐當」掉在泥水裡。
他連滾帶爬撲過來,一把抱住林楓沾滿泥漿的軍靴。
把臉死死貼在濕冷的皮革上。
「閣下!自己人!自己人啊!」
他嚎叫起來,聲音變了調,
「求求您別讓我死!我是櫻心會的!我是您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