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小林會館書房。
林楓站在牆前,盯著一張被圖釘扎滿的江浙鐵路防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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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用紅藍兩色鉛筆標了密密麻麻的圈和叉。
紅的是日偽檢查站,藍的是憲兵巡邏路線。
劉長順蹲在門口。
「蘇北那頭傳了消息,客商前天夜裡就到了嘉興以南。」
「分三撥住進了沿線的雞毛小店。」
林楓沒回頭。
「藥呢?」
劉長順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還壓在安全屋地下庫房裡,一箱沒動。」
他停了一下,接著說。
「一條實雅那個王八蛋,這幾天把滬市外圍翻了個底朝天。」
「從真如到南翔,每個公路卡口都加了雙崗,連菜農的板車都要掀帘子查。」
林楓手指從圖上收回來。
「把藥全搬上我的少將督查專列,掛在最後一節備用車廂裡頭。」
劉長順的嘴張開了。
劉長順愣在那。
跟著小林出生入死這麼久,掉腦袋的買賣幹了不少。
可拿帝國少將的專列給走私運盤尼西林?
這事兒他得消化一下。
劉長順硬著頭皮提醒。
「小林將軍,專列沿線安保不比公路松。」
「每過一個編組站都有憲兵登車例行檢查,萬一……」
林楓站起身,拍了拍肩膀上那塊金燦燦的少將領章。
「在這華中戰區,我倒要看看哪個瞎了眼的憲兵,敢來掀我小林楓一郎的私用車廂。」
劉長順把嘴閉上了。
也是。
統制委員會主任的私人車廂,上了封條掛了銅鎖,貼著「兵站總監部專用」的封簽。
就算裡面裝的是天蝗內褲,只要林楓不點頭,沒人敢上去看一眼。
林楓交代完路線和時間節點,劉長順從後門離開。
.....
天亮,虹口火車站。
站台被清空了。
三隊武裝日軍士兵端著三八大蓋圍住月台.
鐵柵欄外面擠著一群被攔住的普通旅客,探著腦袋往裡張望。
月台上站了一排人。
深谷大佐風紀扣系的嚴絲合縫,古賀貼在他旁邊。
至於七十六號的李世群,縮在隊伍末尾掛著笑。
專列停在一號月台。
林楓到場的時候,這群人齊刷刷鞠躬。
古賀搶先半步迎上。
「將軍!卑職昨晚親自帶人把整列車廂查了三遍,每一節都確認過。」
「包括最後那節裝您私人物品的備用車廂。」
他挺起胸脯,跟立了戰功差不多。
「封條是卑職親手貼的。」
林楓滿意地點了下頭。
「辛苦了,古賀。」
「帝國需要你這樣忠誠可靠的人。」
古賀受寵若驚,腰彎得更低了。
劉長順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抽了一下沒吭聲。
要是古賀知道他親手封死的車廂,裝的全是送給新四軍的盤尼西林。
能直接氣死。
八成能當場背過氣去。
林楓正準備登車,大島從站外跑過來了。
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大島湊到林楓耳朵邊。
「將軍,果府那位湯恩司令的白手套回話了。」
「他說只要十箱磺胺,馬上派軍車把兩千名難民趕到封鎖線上。」
十箱磺胺。
兩千條人命。
林楓沒說話。
現在黑市上十箱磺胺撐死不到兩千大洋。
一塊大洋換個大活人,連菜市場裡的一頭豬都比不上。
戰區副司令長官拿著軍餉,轉手就把同胞按斤兩賣給島國人當苦力。
他沒猶豫,從大島手裡接過鋼筆,在調撥單上簽了字。
「馬上交割,一天都不能耽擱。」
大島接過單子塞進公文包。
林楓又補了一句。
「轉告那個姓湯的白手套。」
「以後只要配合皇軍,別說磺胺,老子用淘汰的九二式步兵炮跟他換都行。」
大島眼睛亮了。
將軍為了壓榨廉價勞動力真是什麼本都捨得下。
淘汰火炮換苦力?
這買賣怎麼算怎麼賺。
大島興沖沖地跑了。
看著大島跑遠,林楓沒什麼表情。
大島算不明白帳,兩千個災民要是落在湯恩手裡,下場就是餓死或者填戰壕。
被賣到滬市進小林會社工廠,一天起碼有兩碗摻麥糠的粥。
活下去才他媽有以後。
汽笛拉響。
林楓踏上專列台階,伊堂在前頭拉開特等車廂的木門。
他剛邁進門檻,腳停住了。
真皮沙發上坐著個人。
藤原穿了身裁剪利落的深灰色西裝。
左手端著咖啡杯,右手翻著一份當天的《朝日新聞》。
她沒抬頭。
林楓回頭看伊堂。
伊堂漲紅了臉,滿臉寫著「我也不知道她怎麼上來的」。
「藤原。」
「嗯?」
「誰讓你上的車?」
藤原這才放下報紙,從手袋裡掏出一張公文紙遞過來。
貴族院特別觀察員委任狀。
蓋著議長大印。
「小林君去前線整頓軍務,我以觀察員身份隨行,看看風景。」
她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指了指對面空著的沙發。
「不打擾吧?」
林楓沒接那張委任狀。
他把軍帽摘下來扔在衣架上,一屁股坐到對面。
打擾?
他正準備和蘇北的客商做生意。
這女人偏偏在今天上了車。
列車駛出虹口站。
車窗外的滬市樓群往後退去,漸漸換成郊外的農田和水塘。
雨下起來了。
藤原翹著腿喝咖啡,話題從浙贛前線的戰況扯到後勤調度。
又不知怎麼繞到了虹口北四川路。
「那個姓蘇的華夏女人,什麼來頭?」
林楓看著窗外沒回頭。
「藥鋪掌柜。」
藤原語氣帶點嘲諷。
「就這樣?」
「就這樣。」
藤原把報紙折好放在腿上,歪著頭看他。
「小林君,你覺得我像蠢貨?」
「一個藥鋪掌柜,值得帝國少將在虹口專門養一隊士兵守著?」
林楓放下茶杯。
「藤原,你今天到底想問什麼?」
「隨便聊聊增進同僚感情。」
「我不太信。」
藤原笑了。
「信不信是你的事。」
林楓往沙發靠背上一仰,閉了眼睛。
不再搭理藤原。
.....
深夜,暴雨。
列車的速度慢下來了。
伊堂從前方車廂過來敲門,探進半個腦袋。
「將軍,車頭機組報告水箱指示燈告警,需要緊急補水。」
「前方六公里有個備用加水站,請示是否停靠。」
林楓睜開眼。
「停。」
雨聲很大。
列車在一片漆黑中緩緩停住。
加水站只有一盞昏黃的燈,照著半截鏽跡斑斑的水塔。
周圍是望不到邊的蘆葦盪和野地。
劉長順跳下車。
他摸出手電,對著蘆葦盪打了三短一長。
五秒後,對面回了兩短兩長。
蘆葦叢開始晃動,是七八個人影。
滿身泥漿,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有幾個人腳上連鞋都沒有。
打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粗壯漢子,光頭。
老魏。
他帶著人摸到路基邊上,抬頭看了一眼。
他幹了半輩子劫火車的營生,什麼悶罐車、物資列車、軍用貨運都扒過。
鬼子少將的私人專列。
這是頭一回。
劉長順已經爬上車尾,拉開備用車廂的暗門插銷。
鐵門滑開。
老魏帶著三個人跟上去,手電光往車廂里一掃。
碼得整整齊齊的木箱子堆到了車廂頂。
每隻箱子側面都印著英文「Penicillin」。
底下一行小字是美國藥廠的批號。
一百箱。
旁邊還摞著兩百多包用油紙裹緊的磺胺粉。
一個新四軍戰士小聲出聲。
「乖乖…」
老魏穩住神,低喊。
「搬!」
十多個戰士湧上來,兩人一組,扛起藥箱就往蘆葦盪方向跑。
沒人說話。
藥箱被源源不斷地從車廂里扛出來,消失在暴雨和蘆葦叢後面。
劉長順蹲在車尾盯著進度,心裡默數。
搬了大概一半了。
這時候他耳朵動了一下。
雨聲里夾著一個不該有的聲響。
從加水站後方傳過來。
劉長順趴下去,把身子壓在路基石子上。
一束手電光從加水站的水塔後面晃出來。
是一隊偽軍巡邏兵。
七八個人,步槍斜挎在肩上,縮著脖子躲雨,歪歪扭扭地朝這邊走過來。
帶隊的小隊長舉著手電東掃西掃,罵罵咧咧。
「什麼見鬼天氣,這少將抽風非要在這種地方停…」
他手裡的光晃過路基鐵軌,打在一個扛著藥箱要過道的新四軍戰士臉上。
光柱里,那戰士滿臉泥水。
兩邊隔著十幾米全停下了動作。
雨還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