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藤扭頭沖侍從參謀喝了一聲。
「繼續念,別停。」
他太清楚了名單越往後翻,小林楓一郎的狼子野心暴露得越徹底。
他現在要做的,就是逼著這個小參謀把整份名單當眾扒個底朝天。
讓在座的所有人看看那個狂妄少將的真面目。
額頭已經見汗的侍從參謀,翻過一頁。
「第、第十一項,滬市憲兵司令部司令官一職,擬推薦人……一條實雅大佐。」
加藤嗤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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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條早就在他的算計之內,說白了,就是小林楓一郎慫了。
把那個被五攝家派去查老底的欽差大臣,生生推上憲兵司令的實權寶座。
這不就是拿官帽子堵人家的嘴嗎?
這就叫心虛。
「接著往下。」
侍從參謀音調拔高了半個調。
「第……第十二項。」
「華中戰時兵站統制委員會副主任一職。」
加藤心裡冷笑一下。
小林未免也太天真了,以為隨便把一條實雅推出來當個吉祥物。
自己就能趁機換個心腹當副主任繼續斂財?
侍從參謀頓了一下。
「擬推薦人……古賀少佐。」
念完最後一個字,這位倒霉的參謀飛快地合上文件夾,退後一步。
加藤的嘴張著,合不攏。
他剛才那套義正辭嚴的發言稿。
什麼「結黨營私」、什麼「把華中變成私人藩國」。
全卡在了嗓子裡,上不去下不來。
古賀。
東條的親女婿古賀。
滿桌子十一顆腦袋,齊刷刷轉向主位。
東條沒動。
鏡片後面的眼睛眨都沒眨一下。
杉山元抄起茶杯吹了吹熱氣,目光掃了一眼東條的右手拇指。
拇指在食指側面蹭了兩下。
老行伍的人都懂,這是在算帳。
杉山元收回目光,喝了口茶。
不急。
東條此刻的腦子裡,恐怕比珊瑚海的海況還亂。
他跟小林楓一郎鬥了多久了?
從香島炮轟友軍那天算起,到古賀在滬市被踩得跟狗一樣滿地打滾。
東條對小林的恨,在座各位誰不清楚?
恨歸恨,古賀如果真坐進了統制委員會。
一年一億兩千萬日元的盈利。
就算只摸到個零頭,那也是這輩子做夢都不敢想的數字。
拒了?
女婿繼續在滬市當那個被全城日偽嘲笑的廢物。
東條家在華中一分錢撈不著,前線的利潤全流進小林的口袋。
批了?
等於承認自己跟小林楓一郎穿一條褲子。
加藤方才那番「結黨營私」的控訴,回頭就能原封不動扣自己頭上。
統制委員會的肥肉擺在桌上冒著油。
東條閉上了眼。
加藤急了。
「首相閣下!這份名單。」
「古賀在滬市歷練已久。」
東條開口了。
「派他去委員會做個監督,也算是大本營對統制委員會的一種制衡。」
加藤的臉垮了。
不是吧?
這他媽叫制衡?
把親女婿塞進二把手的交椅上,手裡攥著一億兩千萬的巨額流水。
您老人家管這叫大公無私的制衡?
加藤撐著桌子正要張嘴,東條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加藤的屁股重新落回椅面,半個字都沒再蹦出來。
在座十一個人沒有一個是傻子。
東條那個眼神翻譯成人話就八個字。
別他媽替我操心了。
杉山元放下茶杯。
「既然各位沒有異議。」
他掃了一圈會場。
誰有異議?
加藤想有,被首相按死了。
軍令部那幫人倒是想挑刺,可涉及到首相親女婿的飯碗,誰願意跳出來當這個惹人嫌的出頭鳥?
更何況,名單里還夾帶了五攝家欽定的人選。
真要鬧起來,那是同時得罪軍、政、貴族三界。
「那就全票通過。」
杉山元站起來,把文件夾往公文包里一塞。
「侍從參謀,今晚之前出正式批文,各方用印走流程。散了吧。」
椅子挪動的聲音稀稀拉拉響起來。
東條第一個站起來走出去。
加藤坐在原位沒動,太陽穴突突跳。
十三軍司令官。師團長。聯隊長。憲兵司令。統制委員會副主任。
從華中戰區的兵權到財權,從打仗的到管錢的到管人的一張名單,一鍋端。
小林楓一郎這盤棋,棋子早就落完了。
今天這場會議,不過是翻開棋盤讓大家確認一下輸贏。
東條,親手替對手蓋了章。
加藤閉上眼,一種無力感湧上心頭。
.....
滬市。
比東京早一個時區的陽光穿過百葉窗,照在憲兵司令部二樓檔案室的木地板上。
地板上散落著帳冊。
一條實雅把金絲眼鏡扯下來,用力揉了揉鼻樑兩側壓出的紅印子。
他從昨晚八點看到今早六點,十個小時,四十七箱帳冊翻了一大半。
領帶早扯鬆了,左手邊的菸灰缸堆成了小山。
牛津出來的高材生,貴族院預算委員會幹了六年的一條實雅,第一次覺得自己的腦子不夠用。
不對。
不是腦子不夠用。
是帳面乾淨得過分。
他翻開最後一本季度流水,手指沿著數字往下滑。
物資進場,三方簽章。
物資中轉,鐵路調度單與水路運單互相印證,日期精確到小時。
挑不出毛病。
一條實雅把最後一本帳冊「啪」地砸在地板上。
他蹲在散了一地的紙堆里,兩隻手插進頭髮。
算帳算不死小林楓一郎。
牛津教的是法理邏輯,不是變魔術。
對方把贓款洗進了太平洋海戰的巨坑裡,這個坑有多深?
想從這坑裡撈出證據,你得先把聯合艦隊翻個底朝天。
有這個本事的人存不存在?
存在。
不是他一條實雅。
蹲了三分鐘。
一條實雅站起來,走到窗邊水池前,擰開水龍頭,捧了一把冷水拍在臉上。
鏡子裡的臉,眼眶底下兩團青黑。
他把頭髮往後攏了攏,扣緊袖口。
不查帳了。
查不出來。
承認了。
這不代表一條實雅要灰溜溜滾回東京。
程序上查不出毛病,那就跳過程序。
五攝家派他來滬市,不是讓他跟帳本較勁的,是讓他從小林楓一郎嘴裡掏出真話。
或者,逼他露出破綻。
一條實雅從衣架上取下軍帽。
他推開檔案室的門。
走廊里候著的六名東京隨從衛士起身立正。
「備車。」
「去小林會館。」
為首的曹長猶豫了一下。
「大佐閣下,是否需要提前知會。」
「不需要。」
一條實雅走在前頭。
五攝家一條公爵嫡子,登門拜訪一個敘任子爵,不需要預約。
他坐進后座,車隊從憲兵司令部大門駛出,拐上外灘。
晨光里黃浦江面金燦燦的一片。
一條實雅盯著江面。
帳本查不死你。
那就面對面,看看你小林楓一郎到底是條龍還是條蟲。
....
小林會館。
林楓正坐在沙發上翻當天的《朝日新聞》,一條腿翹在茶几上。
統制委員會這個鍋是找人背的時候了,中途島一敗,整個五號計劃就會泡湯。
到那時,誰坐在統制委員會的油鍋上,誰就是被點天燈的背鍋俠。
伊堂拿著東京發來的電報。
他快步走進書房。
「東京的人事案,全票通過了。」
報紙翻了一頁。
「納見、深谷、大島,全部按原案批覆。古賀的副主任東條本人開口放行。」
伊堂等了幾秒,沒等到任何反應,追了一句。
「另外,一條實雅的車隊十分鐘前從憲兵司令部出發,方向是咱們這兒。沒提前打招呼。」
報紙合上了。
林楓把腿從茶几上收下來,把報紙疊好放在扶手上。
「茶備了沒有?」
「備了。」
「換成最好的那罐。」
伊堂愣了一下。
那罐玉露是三井掌柜上個月送來的,說是靜岡手工採摘,全島國一年產量不到兩斤。
林楓自己都沒捨得喝。
「一條家,千年公卿。」
林楓站起來,整了整衣領。
「人家從帳本里沒找著把柄,這就上門了。」
「拿最好的茶招待,是規矩。」
他往門口走了兩步,停住。
「若杉參謀呢?」
伊堂壓低聲音。
「殿……若杉參謀正在樓下院子裡鍛鍊身體。」
林楓想了想。
「算了,那就別告訴他了。」
等一條實雅在自己這裡囂張跋扈到極點的時候,再讓他一頭撞見微服私訪的三笠崇仁親王……
嘖,那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