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楓端起紅酒杯,晃了晃。
「溫萊特將軍,我阻止不了這場戰爭。」
「軍部那些人已經瘋了,我一個少將,改變不了任何決策。」
林楓放下酒杯,兩根手指捏著杯腳轉了半圈。
「但有一件事,我睡不著覺。」
「巴丹半島的戰俘營,現在關著多少人?七萬?八萬?」
溫萊特的喉結動了一下。
「那些人每天的口糧配給是多少,你比我清楚。」
林楓的聲音壓得更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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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瘧疾、痢疾、傷口感染……沒有藥,沒有乾淨的水,每天都在死人。」
「我看過報告。」
溫萊特的手攥住了桌布邊緣。
他當然清楚。
投降前最後那段日子,他的士兵已經在啃樹皮了。
投降之後呢?
日軍的戰俘營是什麼德行,他用腳趾頭都能想到。
愛德華的眼眶紅了。
喬治把臉別向一邊。
「將軍,」
溫萊特的聲音發啞。
「您的意思是……」
林楓抬起手,制止了他。
「我手裡有華中兵站統制委員會的調撥權。盤尼西林、奎寧、高熱量壓縮口糧,這些東西我的倉庫里堆著。」
他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一件極其危險的事。
「我可以想辦法,通過後勤補給線,把一部分物資混進戰俘營的配給里。」
溫萊特站起來。
「將軍!」
林楓抬了抬下巴,
「坐下。」
「別激動,隔牆有耳。」
溫萊特重新坐回去,雙手撐著桌沿,整個人都在發抖。
林楓嘆了口氣。
「但是。」
這個「但是」一出口,藤原切牛排的刀停了。
「這些物資畢竟是帝國的軍需資產。」
「我要打通從倉庫到戰俘營的每一個環節,做平帳目,買通押運官,還要應付東京三天兩頭的審計。」
林楓攤開雙手。
「溫萊特將軍,我不是聖人。這條線一旦開起來,每個月的活動經費是個天文數字。」
「我一個人的俸祿,填不上這個窟窿。」
蘇婉的刀「咔」一聲,一塊三分熟的肋眼牛排被她劈成兩半。
她低著頭,肩膀在抖。
不是氣的。
是憋笑憋的。
拿島國人的藥,賣給阿美莉卡,收阿美莉卡的錢,帳面上全報日軍戰損。
這他媽叫什麼?
這叫左手倒右手再倒一手,三方通吃,吃完還讓人家感恩戴德。
藤原一大口紅酒,差點嗆出來。
溫萊特根本沒注意到旁邊那個日本女人的異樣。
他滿腦子都是巴丹半島上那些正在腐爛的傷口和餓得皮包骨的士兵。
溫萊特拍了一下桌子,
「小林將軍!」
「錢不是問題!」
「我可以通過紅十字會的秘密渠道,給白宮寫親筆信。」
「只要物資確實到位,阿美莉卡政府願意支付。」
他伸出三根手指。
「黑市價格的三倍。美金現鈔。」
林楓沒有立刻答應。
他皺著眉,像是在做一個艱難的道德抉擇。
沉默了足足十秒鐘,才緩緩伸出右手。
「溫萊特將軍。」
「我不是為了錢。」
「我是為了那些不該死在戰俘營里的年輕人。」
溫萊特握住他的手,用力搖了三下。
一場本該充滿酷刑和刺探的戰俘審訊,就這麼變成了一筆長期軍火醫藥訂單。
甲方:阿美莉卡合眾國政府。
乙方:島國華中兵站統制委員會主席小林楓一郎少將。
付款方式:美金現鈔,黑市三倍溢價。
晚宴結束。
林楓命伊堂把三位美軍將領送進會館東翼的客房。
獨立衛浴,熱水供應,床頭放了英文報紙和一瓶波本威士忌。
「好吃好喝伺候著。」
林楓交代伊堂。
「別讓任何人碰他們。」
加藤和東條想用三個戰俘拖住他的精力?
行。
這三個戰俘現在是他的提款機。
每個月從華盛頓抽血,血液流進華中兵站的帳戶,再從帳戶流向太行山和蘇北。
阿美莉卡出錢,島國人出貨,華夏人收益。
完美。
……
廚房裡,蘇婉把最後一隻骨瓷盤擦乾淨,碼進櫥櫃。
隔著玻璃窗,她看見三個美國將領被畢恭畢敬地送走。
那個叫溫萊特的中將走路時腰杆都挺直了,臉上的表情不像俘虜,倒像剛簽完一份大合同的商人。
蘇婉把抹布擰乾,搭在水龍頭上。
她受過三年情報訓練。
今晚這頓飯,把她三年學的東西全部推翻了。
一個日軍少將,把美軍中將哄得團團轉,談笑間做成了一筆掏空敵國國庫的買賣。
對方不但不恨他,還感激涕零。
這條線不能斷。
絕對不能斷。
蘇婉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進臥室,從床頭暗格里取出那本兵站特行證。
她得把今晚的事整理清楚,找機會發回蘇北。
……
次日。滬市虹橋機場。
一架專機降落在跑道盡頭。
螺旋槳還沒停穩,舷梯已經放了下來。
一條實雅走下舷梯。
三十四歲,大佐軍銜,牛津法學系畢業,貴族院預算委員會六年資歷。
他站在舷梯最後一級台階上,掃了一眼停機坪。
五十名憲兵列成兩排,槍刺雪亮。
古賀從隊列前方一路小跑過來,九十度鞠躬。
「一條大佐!久仰久仰!下官古賀,奉命恭迎!」
古賀掏出白手套,親自拉開轎車後門,半跪著用手掌擋住車門上沿,生怕磕著這位大爺的腦袋。
一條實雅掃了古賀一眼。
軍功派的走狗。
他彎腰鑽進車廂,連「辛苦」兩個字都懶得說。
車門關上。
古賀繞到副駕駛位置坐好,車隊啟動。
「古賀。」
一條實雅開口了,帶著京都公卿特有的傲慢。
「帳本在那?」
古賀恭敬的說道。
「統制委員會的特級流水,下官已經去函調閱,對方回覆說今天下午就送到。」
一條實雅閉上了眼。
五攝家的餘威,果然不是這些泥腿子軍閥能抗衡的。
……
小林會館。
林楓掛斷電話,把半截煙摁滅在菸灰缸里。
「大島。」
「嗨!」
「統制委員會的帳本副本,裝了多少箱?」
「報告將軍,連同附件憑證,一共四十七箱。」
「用軍卡拉過去。態度好一點,要多配合有多配合。」
大島領命出去了。
林楓靠回椅背,望著天花板。
查帳天才。
很好。
那就讓他查。
....
當晚十一點。滬市憲兵司令部。
一條實雅的辦公桌上堆滿了帳冊。
四十七箱文件被拆開,按時間線排列,占滿了整間屋子的地板。
他戴著金絲眼鏡,右手握著放大鏡,左手食指沿著數字一行行滑過去。
前線的常規撥付單。
鐵路和水路的聯運運輸單。
不可抗力的損耗核銷報表。
聯署簽章。
每一筆錢的進出,居然全都嚴絲合縫地對得上!
每一個數字都有三方以上的交叉印證。
一條實雅咬著牙翻到第三摞帳冊的中段時。
這位平日裡總是梳著一絲不苟大背頭的牛津高材生,終於維持不住那份公卿的體面了。
額頭開始冒汗。
這帳目里的物資損耗,那些動輒幾十萬、上百萬日元的裝備彈藥虧空。
其銷帳的大頭走向,全他媽極其詭異地指向了「聯合艦隊的太平洋海戰戰損報告」。
海軍的章,陸軍的章,統制委員會的章,三方聯簽。
一條實雅如果真的非要雞蛋裡挑骨頭,鐵了心去查實這筆天價爛帳,那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必須在這份文件上蓋上「偽造」的戳子。
他不得不去向天蝗稟報,帝國的陸軍省和海軍部這兩個老死不相往來的冤家。
居然手拉著手,在同一個被窩裡串通一氣做假帳!
這特麼還能叫查帳嗎?
這是向整個帝國龐大的軍方宣戰。
一條實雅摘下眼鏡,揉了揉發酸的眼眶。
帳目越乾淨,他越覺得後背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