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魏站在碎石路基上,那股黑黃交織的濃煙正順著風勢往半空亂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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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里的味道太嗆了。
他用沒受傷的右手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污。
這煙不對勁。
常年在死人堆里打滾的直覺告訴他。
再多吸兩口,這幫好不容易活下來的弟兄就得全交代在這兒。
老魏轉頭衝著剩下的人吼。
「別管那些推不走的!拿上藥,撤!」
有戰士不甘心,指著旁邊幾箱還沒來得及搬的罐頭,腳下生根不願走。
「老子說撤!」
老魏一腳踹翻地上的彈藥箱。
「弟兄們的命換來的藥,全給老子護好!進山!」
活下來的幾十號人,拖著殘肢斷臂,把推不走的物資一腳踹進路軌旁早挖好的深溝,連蓋上幾層枯枝。
老魏走在最後。
他回頭死死盯住那道直衝雲霄的煙柱。
這絕不是普通的軍需列車,這味道,他這輩子都不會忘。
山風一刮,灰撲撲的隊伍徹底融進了夜色。
嘉興段更深處的野林子裡。
荊棘條子在趙鐵柱的臉上刮出血道子。
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死命托著背上的老李往前狂奔。
轟——
極遠處的山溝里傳來沉悶的連環炸響。
趙鐵柱的神經在這一刻松垮下來。
腳下一絆。
整個人帶著老李一頭栽進爛泥坑裡。
延時燃燒彈起效了。
那些裝在恆溫罐里的髒東西,連同福馬林,燒成了灰。
江南幾十萬老百姓的命,保住了。
跑不動了。
幾個人七扭八歪地癱在樹棵子裡,喘氣聲扯得肺管子生疼。
老四靠著一棵老槐樹,右半邊臉腫得有平時兩倍大,皮肉被高濃度福馬林灼得翻捲髮白,黃水順著下巴往下滴。
他整個人疼得渾身直抽抽,牙齒把嘴唇咬得稀爛,硬是沒哼出半個字。
趙鐵柱從泥里爬起來,伸手去拍老李的臉。
「老李……醒醒,活幹完了。」
手底下的皮肉涼得嚇人。
趙鐵柱的手指哆嗦著探向老李的鼻翼。
沒風。
再扒開眼皮,瞳孔已經散乾淨了。
嘴角那一灘白沫乾結成了硬塊,死死糊在嘴唇上。
重度福馬林中毒,呼吸中樞早就停了。
這一路上,他背著的只是一具屍體。
林子裡靜得只剩下風颳過樹葉的沙沙聲。
趙鐵柱抽出腰間的工兵鍬,一聲不吭地走到旁邊那棵最大的歪脖子樹底下,跪在地上開始挖土。
一鍬,兩鍬。
泥土翻飛,砸在枯葉上。
不能立碑,不能留字。
連一件破衣裳都不能留。
干他們這行的,死在荒郊野嶺,連個孤魂野鬼都算不上,因為鬼還有個名字。
坑挖好了。
不深,剛好能把人平放進去。
幾個人把老李抬進去。
趙鐵柱抓起一把黃土,慢慢灑在老李那張被防毒面具勒出紅印的臉上。
「老哥。」
趙鐵柱眼眶裡憋得充血,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
黃土掩埋,枯葉蓋頂。
除了他們幾個,沒人知道這裡埋著一個漢子。
.....
深夜,滬市,小林會館。
書房裡沒開大燈。
唯一的光源是桌上那盞綠玻璃罩子的檯燈。
林楓整個人陷在寬大的皮椅里,閉著眼。
面前的紫銅菸灰缸里,菸頭已經堆成了小山。
屋子裡的煙味濃得能把人熏個跟頭。
他在等。
等前線的消息。
這盤棋太大,太險。
稍有差池,不僅是蘇北新四軍獨立團全軍覆沒.
趙鐵柱那七個兄弟的命得搭進去,整個江南的防疫底線也會被徹底擊穿。
更別提他這個兵站統制委員會主任,立刻就會變成大本營的棄子。
叮鈴鈴....
桌上那部紅色的保密專線電話響起。
林楓連眼睛都沒睜,伸手摸起話筒,貼在耳邊。
「將軍閣下!」
電話那頭,江灣編組站的憲兵大尉的聲音,透著一股大難臨頭的絕望。
「嘉興段出事了!專列……專列遭到大規模劫持!」
林楓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說。」
「新四軍瘋了!他們出動了三千多人,強行切斷了車鉤,把尾部那節裝有醫療物資的車廂搶走了!更要命的是……」
大尉咽了口唾沫,牙齒都在打戰,
「前段的冷鏈專列,突發連環大爆炸!火勢太大,連鐵軌都燒融了,全損!什麼都沒剩下!」
林楓睜開眼,抄起桌上的青瓷茶杯,狠狠砸在門板上。
「八嘎!」
清脆的碎裂聲中,他對著話筒破口大罵。
「你們憲兵隊全是吃乾飯的廢物嗎?特種押運隊連一幫拿大刀的土老帽都擋不住?去切腹吧!」
啪!
電話被重重砸在座機上。
門外傳來警衛立正的聲響。
書房內,背對著房門的林楓。
那副暴怒跋扈的面孔在掛斷電話後,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死死咬住後槽牙。
緊握的雙手撐在桌沿上,止不住地輕微顫抖著。
成了。
新四軍拿到了藥,蘇北那幾百號傷員有救了。
石井那批要命的髒東西,也徹徹底底變成了灰。
林楓走到窗前,推開半扇雕花木窗。
黃浦江上的夜風裹著水汽吹進來,打在滾燙的臉頰上。
他在心裡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馬蘭花開,花開不敗。」
他對著漆黑的夜空,默默念出這八個字。
這是對趙鐵柱那幾個出生入死兄弟的致敬,也是對白天在陣地上那個高喊出代號的新四軍青年軍官的祭奠。
可只要一想到那個犧牲的青年軍官,林楓心底的疑慮就如野草般瘋長。
這個年代,那個代號,絕不該出現在1942年的戰場上。
對方也是穿越者。
那麼,除了他,這個時空究竟還有多少人帶著後世的記憶?
那個青年軍官是孤例,還是某個龐大計劃的一環?
風吹得更急了,林楓的目光越來越深,這水底下的東西,比他預想的還要複雜得多。
還沒等他把這團亂麻理出頭緒,書房的門被人粗暴地撞開。
大島連滾帶爬地衝進來。
平時梳得油光水滑的頭髮散了一半,佐官服的領口也歪了。
他滿頭大汗,連門都忘了關。
「將軍!出大亂子了!」
林楓轉過身,又恢復了那副陰沉冷酷的模樣。
「慌什麼?天塌了?」
「關東軍……關東軍駐滬聯絡官帶了三十多個憲兵,直接堵在會客廳了!」
大島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
「領頭的是個大佐,氣焰囂張得很,連配槍都沒下。」
「他拍著桌子說,冷鏈專列出事,統制委員會必須立刻給石井部隊一個交代。」
「否則,他們就要上報大本營,治您的罪!」
林楓冷哼一聲。
石井四郎的狗,鼻子倒是靈,這麼快就聞著味咬上門了。
他走到衣帽架前,順手將御賜武士刀掛在腰間。
「要交代?」
林楓理了理白手套,眼底泛起殺意。
「走。去看看關東軍的人,脖子有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