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柱把燒完的紙灰從茶杯里倒進廢紙簍,又拿熱水涮了一遍杯子。
林楓沒急著讓他走。
「石頭的日語怎麼樣了?」
趙鐵柱愣了一下,隨即咧嘴。
「那小子現在講得比我溜。」
「上禮拜跟著去碼頭盤貨,全程用日語跟那幫士兵扯皮,一個磕巴都沒打。」
他撓了撓後腦勺。
「我現在已經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了。」
林楓沒笑。
「生活習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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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鐵柱的笑容收了。
嘴巴張了張,沒出聲。
林楓盯著他。
趙鐵柱站直了身子,表情有些難看。
他不用說,林楓已經明白了。
石頭今年九歲,在小林會館裡長大,身邊全是島國人。
他的日語說得越好,就意味著他離那個身份越近。
一個孩子的習慣不是教出來的,是泡出來的。
吃飯用筷子還是用匙,睡覺脫鞋先脫哪只,見了長輩鞠躬鞠多少度。
這些東西刻在骨頭裡,比語言更難改。
「你知道他以後要面對什麼?」
林楓的語氣很平。
趙鐵柱腳跟一碰,立正。
「屬下明白。」
林楓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
黃浦江上的汽笛又響了一聲,悶沉沉的。
「有一天我們都會死。」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回頭。
「他不能一直待在我們的保護底下。」
趙鐵柱腰板繃得筆直。
「是。」
林楓擺了擺手。
趙鐵柱轉身出去,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屋裡又安靜了。
林楓點了根煙,沒抽,夾在手指間看菸絲慢慢燒。
九歲。
九歲的孩子應該在學堂里念書。
在巷子裡彈彈珠,騎在爹的脖子上看社戲。
不該待在這種地方。
煙燒到手指,林楓彈掉菸頭,碾滅。
這吃人世道!
拉門被敲了三下。
大島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涼了的綠豆湯。
「將軍,七十六號的李世群在門外候著。」
林楓沒抬頭。
「多久了?」
大島把綠豆湯擱在桌角。
「兩個鐘頭。太陽底下站著,沒挪窩。」
「門衛給他搬凳子,他不坐。給他端水,也不喝。」
林楓翻了一頁手邊的帳本。
「讓他再站一刻鐘。」
大島應了一聲,退出去。
一刻鐘後,李世群被帶了進來。
白襯衫後背濕透了,貼在脊樑上,能看見裡面汗衫的輪廓。
額頭上的汗珠子一串一串往下掉,滴在胸前。
皮鞋上落了一層灰。
進門之後,李世群沒有落座,直接彎了腰,九十度。
「屬下冒犯,今日擅自在虹口設卡攔截後宮中將與野田中將的車隊,事先未得將軍明令。」
「屬下自作主張,萬死難辭。」
話說得恭敬到了骨子裡。
林楓翻帳本的手沒停。
李世群保持著鞠躬的姿勢,腰彎得紋絲不動。
屋裡只有翻紙的聲音。
李世群後頸上的汗順著領口往下淌,西褲膝蓋處微微發顫。
他沒直起身子,也沒加一句廢話。
林楓把帳本合上。
「今天那兩輛車,誰讓你攔的?」
李世群彎著腰答話。
「沒人讓。是屬下自己的判斷。」
「兩位中將從金陵下來,屬下估摸著將軍用得上這個排場。」
「排場?」
「一個下馬威。」
李世群的聲音很乾脆。
「後宮淳在滬市地界上沒有兵,他的車隊過虹口就得從屬下的地盤穿。」
「屬下讓他提前知道,到了滬市該低什麼頭。」
林楓沒說話。
李世群又補了一句。
「屬下擅專,甘受將軍處分。」
這套把戲林楓看得清清楚楚。
李世群不是來請罪的。
他是來邀功的。
一個七十六號的華夏人,在大街上攔了兩個島國中將的車。
這種事傳出去,整個滬市都知道他李世群只認小林楓一郎一個主子。
攔車是冒犯,更是投名狀。
他在告訴林楓。
我沒有退路了,我只跟你走。
林楓從抽屜里抽出一張紙。
紙不大,蓋著兵站統制委員會的紫色水印和林楓的私人簽章。
他捏著紙的一角,甩了出去。
紙片飄飄悠悠,正好糊在李世群的臉上。
李世群伸手接住,低頭一看。
「江南鐵路查緝總辦」。
九個字。
底下一行小字。
凡津浦、京滬、滬杭甬三線及支線。
一切軍需民用貨運之稽查、扣押、罰沒,均由總辦全權處置。
李世群的手抖了一下。
鐵路。
整個江南的鐵路查緝權。
這不是一張委任狀,這是一台印鈔機。
每天從這三條線上過的貨值少說幾百萬。
查緝總辦一個條子就能讓任何一列車停在站上動彈不得。
誰的貨要走,誰的貨要扣,一句話的事。
「屬下...」
林楓端起那碗涼綠豆湯喝了一口.
「別磕了。」
「地板是老楠木的,磕壞了你賠不起。」
李世群愣了一愣。
隨即低頭把委任狀折好,小心翼翼揣進貼身的內袋裡。
他站起來,退了兩步,又鞠了一躬。
「將軍的事,就是屬下的命。」
林楓放下碗。
「管好你的人,管好你的嘴。」
「鐵路上過什麼貨、去哪裡、給誰。」
「統制委員會說了算,你只管查,不該問的別問。」
「嗨!」
「出去的時候把門帶上。」
李世群退出去,拉門聲很輕。
大島端走空碗,順便把帳本重新碼齊。
「將軍,李世群這條狗您是打算一直用下去?」
林楓沒接話。
有些人就是天生給人當狗的料。
關鍵不在於用不用,在於拴什麼鏈子。
鐵路查緝權夠粗,粗到李世群這輩子都掙不脫。
他從今天起碰的每一分錢、扣的每一車貨,底帳全在統制委員會的簿子上。
鏈子越粗,狗越凶。
凶到能替他咬日偽體系里任何一個人。
大島剛走到門口,又折了回來。
「將軍,機要室剛送來一份電報。」
他把電報紙遞過來,神色有些怪。
林楓接過去,目光落在報頭上。
「極密」二字用的是最高級別加密頻段的譯文格式,報尾蓋著關東軍第六五九部隊的代號章。
林楓往下看。
發報人:石井四郎。
正文很短,軍務電報一貫的乾巴措辭。
奉大本營特別指令,第七三一部隊防化分遣隊已於今日〇六〇〇時搭乘專機抵達滬市江灣機場。
隨機攜帶二號病原體標準戰術容器十二組,配套恆溫儲運設備一套。
現要求華中兵站統制委員會於四十八小時內劃撥恆溫冷鏈專列一列(含冷藏車廂四節)。
將上述物資經京滬線轉運至浙贛前線第十一軍作戰區域,用於既定戰術投放。
此令。
林楓看完了。
他把電報紙放在桌面上,手掌按住。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來。
二號病原體。
鼠疫桿菌。
浙贛戰役還沒打到最烈的階段,731已經把東西送到了家門口。
十二組標準戰術容器,按石井的作戰手冊,每組覆蓋面積五平方公里。
十二組投下去,整個浙西到贛東的走廊地帶。
金華、衢州、玉山、上饒。
幾百萬老百姓。
林楓的煙盒在桌上,他沒去拿。
大島還站在門口。
「將軍?」
「出去,把門關嚴。」
大島看了他一眼,沒多說,退了出去。
拉門合上的聲音很輕。
屋裡只剩林楓一個人。
他低頭盯著電報上那個「二號」的字樣。
四十八小時。
冷鏈軍列。
浙贛前線。
鼠疫。
林楓閉上眼。
他想起衢州。
前世看過的那些黑白照片。
爛掉的村莊,腫脹的屍體,沒來得及逃走的孩子趴在井沿上,臉朝下。
他睜開眼。
電報被他折了兩折,塞進上衣內袋。
他拿起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趙鐵柱,來一趟。」
掛了。
三十秒後趙鐵柱推門進來。
林楓坐在椅子上。
「731的人到滬市了。」
「要我調冷鏈軍列,四十八小時,把東西送去浙贛前線。」
趙鐵柱沒吭聲。
「這批貨,不能到。」
林楓抬起頭。
「一粒細菌都不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