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堂慢慢把衝鋒鎗的槍口壓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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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掃了一眼身後那些鋼盔壓得很低,正等著他下令的年輕軍官。
他們根本不需要近衛文的屍體。
將軍要的從來就不是一顆人頭。
他要的是這棟象徵著特權與門閥的官邸。
響徹雲霄的槍聲、滿地的血跡、散落的彈殼。
還有他們身上每一件打著憲兵總隊編號的裝備。
伊堂抬起MP40,對準鐵門傾瀉了整整一個彈匣。
噠噠噠噠噠....
九毫米子彈把鑄鐵門鎖打成碎片,彈殼叮叮噹噹滾了一地。
火星迸濺,木框上的漆皮被燒焦。
「收!」
彈匣退出來,滾燙的槍管冒著白煙。
伊堂大步跨上前,緩緩蹲下身。
他從走廊上那名武士的傷口裡,用刀尖蘸了一把血。
濃稠的,帶著體溫的血。
他走到主宅入口處那面潔白的灰泥牆前,抬起手,一筆一畫地寫下去。
逆賊近衛,代相天誅。
八個字。
每一筆都用力壓到底。
血滲進牆面的細縫裡,再也擦不掉。
最後一筆收完,伊堂把刀在褲腿上蹭了兩下,插回鞘里。
「放火。」
數個裝滿高濃度酒精與汽油混合液的燃燒瓶,被行動組成員從戰術背包里掏了出來。
朝著主宅的四個方向同時狠狠擲出。
火舌貼著地面躥開。
僅僅三秒之內,暴烈的火焰便徹底吞沒了整條迴廊。
紙門、木柱、掛軸、絲綢屏風。
百年名門的一切,都在火里。
撤退前,伊堂最後看了一眼牆上那八個字。
「撤。」
五十三人分三路退出官邸,鋼盔壓著臉,腳步快而無聲。
巷口外,三輛沒有任何標識的軍用卡車引擎一直沒熄。
車門拉開,人飛快的跳進車廂。
車燈全滅。
輪胎碾過碎石路面的聲音,被身後越來越大的火聲蓋住了。
火光把半個目白區的天幕燒成了橙色。
從六本木的憲兵哨所,一直到麻布十番的交叉路口。
整個東京深夜未眠的人,都清清楚楚地看見了那場大火。
.....
士官學校辦公室。
桌上的黑色撥盤電話突兀地響了起來。
林楓靠在椅背上,伸手接起聽筒。
「報告將軍閣下。」
電話那頭,傳來伊堂的聲音。
「目標未在現場,人員全部安全撤離。」
「知道了。」
林楓眼皮都沒有多抬一下,直接掛斷了電話。
桌上那隻陶瓷杯里的清酒,早已涼透了。
他端起杯子,仰頭灌了下去。
今晚之後,在全島國人的眼裡,近衛文就是被東條的嫡系憲兵隊暴力突襲的。
每一條線索都咬著東條的嫡系。
親王讓他不要磨那把刀。
刀已經落下去了。
晚了。
這把刀不但已經重重地落了下去,而且劈開的,絕不僅僅是近衛文的宅邸。
割的是東條和重臣集團之間最後一根還沒斷的繩子。
從今天起,這個島國的權力核心將徹底撕裂成兩塊。
文官恨軍閥,軍閥恨元老。
文官會徹底恨死跋扈的軍閥。
軍閥會想盡辦法清洗這些倚老賣老的元老。
互相傾軋,不死不休。
從今往後,這個大本營里,誰也別想停下來喘哪怕一口氣!
對面的今井清校長坐在那裡。
一口酒都沒喝,兩隻手擱在膝蓋上。
林楓把空杯放回桌面,站起來。
「今晚的事,士官學校什麼都不知道。」
今井清用力點了一下頭。
.....
天亮了。
東京港區,鈴木貫太郎官邸。
七十八歲的鈴木舉著放大鏡,一寸一寸地看著照片上那八個血字。
逆賊近衛。
代相天誅。
鈴木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
照片是近衛宅邸的鄰居拍的,火光沖天的背景里,白牆上的字跡清晰可辨。
桌上還擺著三樣東西。
一枚做工精良的憲兵大隊領章,從現場草叢裡撿到的。
一張彈殼特寫,德制九毫米。
一截斷裂的皮靴後跟,內側打著東條嫡系部隊特供工廠的鋼印編號。
此時,岡田已經在電話里歇斯底里地破口大罵了整整四十分鐘。
另一位元老平沼的專車,正在趕來會合的路上。
「東條瘋了!他徹底瘋了!!」
鈴木把放大鏡摔在桌上。
他活了七十八年,在這個國家的權力漩渦里泡了半個世紀。
見慣了政敵傾軋,可是....
昨天在街頭開槍打東條。
今天東條就敢派正規軍去放火燒近衛的祖宅?
這他媽還是政治嗎?
這是獸性。
是撕破臉的軍閥屠殺!
上午九點。
四名元老不顧近衛軍阻攔,直闖皇居正門。
鈴木走在最前面,拐杖敲擊石板路的聲音在長廊里迴蕩。
內大臣滿頭大汗地在御前廳外迎住他們,伸手想要阻攔。
「鈴木閣下,請您冷靜!天蝗陛下正在...」
鈴木哪還顧得上什麼禮儀,一把粗暴地推開內大臣的手臂。
「滾開!」
徑直走上前,雙手發力,推開了那扇御前廳實木大門。
天蝗坐在御案後。
鈴木拄著拐杖走到御案前三步,緩緩鞠躬。
他整個身體都在發顫。
身後三名元老同時行禮。
「陛下。」
鈴木的嗓音嘶啞,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東條已經喪心病狂,昨天暗殺未遂,今天就火燒近衛。」
他把那張血字照片雙手舉過頭頂。
「帝國到了生死存亡之際....」
「請陛下解散內閣,絞死東條!」
這句話落地的時候,御前廳外的走廊上,十幾名省部高官同時停下了腳步。
文官系統的齒輪在這一刻全部咬死。
這場史無前例的罷工,根本不需要任何長官來簽發命令。
從今天早上八點開始,詭異的默契已經席捲了全城。
遞信省拒絕遞送任何一份公文。
大藏省凍結了所有正在審批的軍事款項。
外務省的電報機前空無一人。
整個東京的行政機器同時熄了火。
天蝗坐在那把椅子上,看著跪在地上的四個老人。
沒有說話。
御案上擺著兩份文件。
左邊那份是東條的請罪折,凌晨五點送到的,矢口否認襲擊近衛一事。
右邊那份。
那是四十分鐘前,藤原代表三笠崇仁親王。
從新宿御苑十萬火急送進來的皇室絕密信函。
那封信上,沒有長篇大論,沒有複雜的分析。
白紙黑字,僅僅只有刺眼的一行短句。
「小林楓一郎請殿下安心,火是他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