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楓端起酒杯,送到嘴邊。
龍野丸。
佐倉丸。
帝國海軍護航航線。
這三個詞撞在一起,腦子裡翻出來的不是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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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份他在另一個時空翻爛了的戰史檔案。
1942年,巽他海峽。
帝國海軍第七戰隊的重巡洋艦在夜間遭遇戰中釋放九三式氧氣魚雷。
定深設置錯誤,魚雷脫離預定彈道,一頭扎進了自家運輸船隊。
龍野丸,沉沒。
佐倉丸,沉沒。
今村均連人帶船栽進爪哇海,泡了三個小時才被撈起來。
島國陸海軍史上最荒唐的一頁。
林楓的酒咽得極慢。
井上還在滔滔不絕。
「今村中將人很好,在船上還請我喝了杯茶。」
「您要不要我帶句話給他?」
林楓把酒杯擱回桌面。
「不必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井上的肩膀。
「一路順風,到了給我發個電報。」
井上立正,轉身走出門。
皮鞋聲沿著樓梯往下,越來越遠。
門關上,林楓臉上那層客氣散得乾乾淨淨。
他走到桌前,右手摁下了急鈴。
兩分鐘後,趙鐵柱推門進來。
「將軍閣下。」
林楓沒廢話。
「龍野丸和佐倉丸,知道嗎?」
「井上的船,今晚靠港,明早走。」
「連夜征五百名碼頭勞工。」
「原定裝上那條散裝貨輪的一萬發炮彈,全部轉裝到龍野丸和佐倉丸上。」
趙鐵柱湊近一看,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這……」
「一萬箱碎石裝上去。」
「重量、體積、外包裝,一模一樣。」
「龍野丸和佐倉丸裝的是石頭。」
趙鐵柱的後背一陣發麻。
一萬發重炮炮彈。
按軍需省核定價格,總價超過兩百萬日元。
這批東西從兵站帳面上消失後,會變成「隨船沉沒」的戰損記錄。
前提是這兩條船必須沉。
趙鐵柱抬起頭,盯著林楓的側臉。
「組長,您怎麼確定……」
林楓打斷了他。
「不需要你確定,執行就行。」
趙鐵柱把那張紙折好,塞進內衣口袋。
「天亮之前。」
他轉身衝出門,樓梯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辦公室里重歸安靜。
林楓站在窗前。
秦淮河上有貨船在緩緩移動,吃水線壓得很低,那是兵站的運輸船在裝貨。
一萬發炮彈。
太行山上的炮兵連迫擊炮彈都要數著打。
野人山裡的遠征軍殘部,正拿刺刀跟瘧疾拼命。
林楓從口袋裡摸出煙,沒點。
……
山城。
軍統局本部。
凌晨四點,戴春風辦公室的燈亮了一夜。
桌上攤著從皖南站加急送來的絕密文件。
匯款憑證、電文底稿、中統人員名單,三份原件,一份不差。
旁邊放著一張薄紙條,上面只有一行字。
「小日向白朗花了四十七萬大洋買中統的刀,砍的是軍統的臉。」
「這筆帳,戴局長自己看著辦。」
沒有署名。
不需要署名。
全天下能用這種口氣跟戴春風說話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
戴春風拿起那張匯款憑證,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徐恩曾。
那個整天在委員長面前裝老實人的東西。
背地裡拿小日向的錢,打軍統的旗號,搶小林楓一郎的貨。
皖南站差點被日軍循著線索端掉。
戴春風的右手在桌面上慢慢收緊,捏住了那把紫砂壺的壺柄。
鐵公雞把這份證據原封不動遞迴來,意思再明白不過。
軍統自己的臉,自己擦。
戴春風鬆開手。
紫砂壺從桌沿滑落,砸在水磨石地面上,碎成七八瓣。
茶水濺了一地。
毛以言從外間探進頭來,看見一地碎片,又縮了回去。
「備車。」
戴春風站起身,將三份文件整理好,裝進公文包。
「去黃山官邸。」
毛以言瞪大了眼。
「局座,現在才四點半……」
「常先生昨晚發了三次火,到現在還沒睡。」
戴春風扣上公文包的搭扣。
「我要是等到天亮再去,徐恩曾那邊就有時間圓謊了。」
......
黃山官邸。
常凱坐在書房裡批公文,眼底一片青黑。
阿美莉卡又在鬧著要派觀察團去陝北。
史迪威的那封電報,已經在他胸口壓了整整兩天。
侍衛進來通報,戴春風求見。
「讓他進來。」
戴春風走進書房,沒有寒暄,直接把公文包擱在書桌上,翻開。
「委員長,中統出事了。」
常凱抬起頭。
「什麼事?」
戴春風一份一份擺開。
匯款憑證。
電文底稿。
人員名單。
「中統二處外圍,在蕪湖劫掠日軍兵站總監部專供三井商事的軍需物資。」
常凱的手停在批文上。
「劫掠……日軍軍需?」
「冒充軍統劫的,三井商事差點把帳記到軍統頭上。」
「如果不是皖南站及時查明,我們整條江南線都要被島國人翻出來。」
戴春風的手指點在那張四十七萬的匯款憑證上。
「這筆錢,從小日向白朗的錢莊出帳。」
「經法租界買辦陳阿福過橋,打到中統二處設計科外圍帳戶。」
常凱把那張憑證拿起來,湊近檯燈看了足足半分鐘。
「叫徐恩曾來。」
二十分鐘後,徐恩曾被從床上拖來。
他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裝,臉上還帶著沒睡醒的恍惚。
進門看見戴春風站在一旁,徐恩曾的腳步頓了一下。
「委員長……」
常凱沒讓他坐。
那三份文件摔在徐恩曾面前。
「你自己看。」
徐恩曾翻開第一頁,臉就白了。
翻到第二頁,手開始抖。
翻到第三頁人員名單,兩條腿打了個彎。
「委員長,這是栽贓……」
「栽贓?」
常凱從椅子上站起來,拿起桌上的鎮紙,「啪」地砸在桌面上。
「銀行流水是栽贓?電文底稿是栽贓?」
「你二處外圍的人被抓了活口,口供都錄了,你跟我說栽贓?」
徐恩曾的嘴唇哆嗦著。
「拿島國特務的錢,打軍統的旗號,去搶島國人的軍需!」
常凱繞過書桌,走到徐恩曾面前。
「你知不知道,整條江南情報線差點被你毀了!」
徐恩曾的頭低著。
「委員長……下面的人……自作主張……」
「你管不住下面的人,要你何用!」
常凱轉身回到書桌後,坐下,拿起鋼筆。
「中統江南三省全部交通線,即日起移交軍統局接管。」
「相關人員由戴局長全權處置。」
徐恩曾的身體晃了一下。
江南三省交通線。
那是中統在淪陷區經營了五年的命脈。
砍掉這條線,中統在長江以南就成了瞎子。
「委員長!」
「滾出去。」
徐恩曾被侍衛架出了書房。
戴春風站在原地,沒有追加任何一句話。
常凱擱下筆,揉了揉太陽穴。
「春風。」
「在。」
「你親自安排人去金陵,通過小林楓一郎那條線採購國府急需的藥品和軍火。」
「這件事儘快辦。」
戴春風應了一聲。
他走出官邸大門時,天剛蒙蒙亮。
停在台階上,仰頭吐了一口長氣。
鐵公雞這一手,軍統不但沒吃虧,還吞了中統半壁江山。
三百萬的生意,更是白送的。
他上了車,拉上車簾。
「發電報給唐明。」
「讓他去見小林楓一郎。」
「口風先探著,價錢……」
戴春風頓了一下。
「讓唐明自己把握,別讓那個鐵公雞宰太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