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兵站辦公室。
辦公室的門再次被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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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田去而復返。
他渾身被冷汗浸透,西裝緊貼在後背上。
進門沒有廢話,直接一個土下座,磕在地毯上。
「小林閣下!」
「三井總部,全面同意您的條件!」
林楓沒抬頭,手中鋼筆在文件上快速划過。
「怎麼,社長這麼痛快就割肉了?」
池田直起身,依然跪在地毯上。
「社長說,能用三井的政商人脈,換取兵站統制委員會的專供權,是三井高攀了。」
高攀了。
島國第一財閥,資產總額超過百億日元的三井物產。
用了「高攀」這個詞。
林楓鋼筆不停,眼皮依然沒抬。
池田觀察著對方的反應。
心底一陣發涼。
他在三井總社幹了十二年,見過無數軍方大佬和政客。
那些人聽到「三井全面同意」這五個字。
要麼喜形於色,要麼故作矜持,眼底的貪婪根本藏不住。
眼前這個年輕的少將。
從頭到尾,連眼皮都沒掀一下。
池田定了定神,鼓起最後的勇氣。
「不過,社長還有一個私人請求。」
「希望您能略施援手……幫一下三井財閥。」
「三菱最近搶了三井太多的訂單。」
林楓鋼筆一頓。
抬眼看他。
幫三井?
這兩家從明治維新斗到昭和,恨不得把對方祖墳刨了。
池田頂著林楓的目光,硬著頭皮解釋。
「太平洋戰爭爆發後,三菱吃到了空前的軍需訂單。」
「他們的營業額高達三十億日元,是三井的1.5倍。」
「重工業上,我們遠遠落後三菱。」
「軍部對三井早就心生不滿,認為我們毫無武士精神,純粹是'發國難財'的投機商。」
這頂帽子,扣得不算冤枉。
三井確實沒有三菱那種和軍部深度綁定的「愛國」血統。
三菱造軍艦、造飛機、造坦克,每一顆螺絲釘上都刻著「皇國興廢」。
三井呢?
賣紡織品、搞貿易、倒騰金融。
在軍部那幫武夫眼裡,三井就是一群只會數錢的商人。
池田深吸一口氣。
「近期,陸軍省正在秘密籌劃,要以戰時經濟統制的名義,褫奪三井的大部分工廠。」
「三井,已經被軍部打得喘不過氣了。」
「社長說,我們必須自救。」
林楓靠回皮椅。
「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池田抬起頭,眼神中透著深深的敬畏。
「社長已經查實,香島和滬市湧入三井物產的巨額神秘資金,實際控制人……是您。」
「您不僅是帝國的將官,更是三井物產隱秘的幕後大股東。」
池田此刻內心翻江倒海。
一個陸軍少將,不僅手握十幾萬大軍的後勤命脈。
暗地裡居然還捏著第一財閥的股權!
難怪社長在電話里下達了「絕不可得罪此人」的死命令。
這個男人,已經不是他們的「客戶」或者「合作方」。
他是三井頭頂上的天。
池田卑微地低下頭,
「所以,社長希望,您能利用在軍方高層的影響力,遊說一下東條首相和杉山元總長。」
「保住三井,不被軍部吞掉。」
這幫資本家的嗅覺,果然比狗還靈。
林楓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知道了。回去告訴你們社長,我不看誠意,我只看三井在議會的投票結果。」
三井在議會有七名貴族院議員和十一名眾議院議員。
這些票,平時是三井維護自身利益的護城河。
現在,小林楓一郎要把這條護城河,變成自己的。
「嗨伊!」
池田如釋重負,連連躬身,倒退著退出辦公室。
門關上。
林楓放下鋼筆。
資本家主動割肉讓利?
這比天蝗當眾剖腹還離譜。
「伊堂。」
副官伊堂立刻推門而入。
「將軍。」
「給石川芳子發密電。」
林楓摸出打火機,「叮」的一聲點燃香菸,
「給我查透三菱重工最近兩個月的資金流向,還有他們新設兵工廠的底細。」
「嗨依!」
伊堂領命轉身。
他的手剛碰到門把手。
砰!
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伊堂險些被彈回來的門板拍在臉上。
他下意識去摸腰間的南部手槍,手指剛碰到槍套,就硬生生收回來了。
藤原小姐。
她穿著一身修身的西裝,踩著及膝長靴。
拉開林楓對面的椅子,長腿一交疊,直接坐下。
伊堂看了一眼林楓。
林楓微微點頭。
伊堂退出去,順手把門輕輕帶上。
藤原拿起林楓桌上果盤裡的一隻紅蘋果,在手心裡拋了兩下。
「三井的人剛走?」
林楓眼皮都沒抬,繼續批閱桌上的公文。
「找我有事?」
藤原咬了一口蘋果,含糊不清道,
「我來給人當說客。」
「南方軍總司令,寺內伯爵,日子快過不下去了。」
林楓握筆的手一頓。
寺內,長州藩的扛把子。
父親是明治維新後的大佬,不僅是陸軍大臣,還當過內閣總理大臣。
這父子倆都是被封了伯爵的華族。
論資歷、論背景,在日軍內部屬於手眼通天的人物。
林楓放下鋼筆,靠回椅背。
「他缺什麼?」
藤原又咬了一口蘋果,嘆了口氣。
「什麼都缺。」
「南方軍的戰線拉得太長了。從馬來亞到緬甸,直線距離三千公里。」
「他手底下的兵,現在連飯糰都快吃不上了。」
「補給船一出南海就被美軍潛艇盯上,十艘有三艘餵了鯊魚。」
她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擦了擦手指。
「他知道你搞錢搞糧有一套。」
「想托我來探個口風。」
「要一批'計劃外'的軍需。」
說完,藤原湊近了些。
「他承諾,只要你肯給糧,長州藩在陸軍省的席位,以後唯你馬首是瞻。」
長州藩系是帝國陸軍最大的派閥之一。
從明治開國到昭和年間,多少陸軍大臣、參謀總長、師團長出自長州。
這張牌一旦打出來,意味著帝國軍部的天平將發生根本性的傾斜。
林楓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的手已經伸向了辦公桌的第二個抽屜。
等的就是這句話。
啪。
《利用大東亞戰爭成果解決華夏事變之第五號作戰構想》。
文件直接甩在藤原面前。
林楓眼睛半眯著盯住她。
「看完了,給寺內發報。」
藤原狐疑地拿起文件。
只掃了兩頁。
整個人僵在椅子上。
「統籌華中、華北、關東軍全部軍需……」
「成立最高級別的戰時兵站統制委員會……」
藤原抬頭,死死盯著林楓。
「你要借攻打山城的名義,把帝國的後勤大權全部抓在自己手裡?」
「準確地說,不是我一個人。」
林楓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金陵城。
「讓寺內支持這份計劃。」
「長州藩在前面衝鋒陷陣,三井在議會搖旗吶喊。」
「只要統制委員會成立……」
林楓轉過身,指尖重重敲在桌面上。
「南方軍缺的糧、缺的槍,都不是問題!」
藤原盯著他看了三秒,沒有說話。
她抓起文件,轉身就往機要室走。
腳步比來時快了一倍。
走到門口,她的手已經搭在了門把手上。
她突然停住。
「小林,我有時候真看不透你。」
「你斂財、抓權、得罪東條、炮轟友軍……」
「到底為了什麼?」
又一秒的沉默。
「你就不怕,有一天所有人都想殺你,而你連一條退路都沒有嗎?」
林楓看著窗外漸漸陰沉的天空。
「退路?」
他沒有回頭。
「我小林楓一郎行事...」
「從來不需要退路。」
藤原走後,辦公室安靜下來。
林楓站在窗前,香菸的煙霧模糊了玻璃上他自己的倒影。
在華北。
太行山里,八路軍正因物資匱乏在大山中苦戰。
戰士們用著沒有底火的子彈殼,用鐵錘一顆一顆地敲擊復裝。
傷員沒有繃帶,用樹皮裹傷口。
在野人山。
遠征軍正因彈盡糧絕,在被大雨泡爛的原始叢林中掙扎求生。
螞蟥從褲腿里鑽進去,瘧疾比日軍的子彈殺人更快。
一旦第五號計劃通過。
整個華中華北的日軍戰略物資,就全都是他林楓的提款機。
常凱不是要查底細嗎?
戴春風不是急著掩蓋嗎?
等這批以「南下物資」為名目的頂級裝備。
送進陝北根據地的那天....
他們就全明白了。
他的心從來不在這身軍裝里。
從來不在這個島國的旗幟下。
他的心,在太行山里。
在野人山里。
在每一個還在黑暗中咬牙死撐的華夏人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