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
清晨的兵站總監部,院子裡還殘著夜雨。
趙鐵柱推門進來時,靴底帶著泥。
他已經被林楓從滬市調來,擔任兵站物資調撥課長。
兵站系統的核心工作是物資徵收、倉儲管理、運輸調配。
這些工作大量依賴華夏雇員。
因為日軍官兵不懂華夏的地方情況,不會說華夏話,根本無法深入基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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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軍需要華夏人在前線為他們做事,這是無奈的現實。
「山城急電。」
林楓正在翻華中兵站的伙食報表。
紙上寫著第三師團聯隊昨日配給。
白天,米飯八十克,味增湯三十克,南瓜七十克。
晚上,米飯七十克,地瓜一百一十克。
林楓拿鉛筆在「米飯八十克」旁邊畫了一道線。
「島國人也開始吃減肥餐了?」
趙鐵柱嘴角抽了一下。
「戴局長親自署名。」
林楓這才抬頭。
趙鐵柱直接匯報。
前半段常凱震怒,下令軍統動用全部力量,徹查小林楓一郎從入伍到今日的全部底細。
作戰記錄。
暗中交易。
情婦數量。
常去料亭。
接觸藝伎。
甚至每月花銷。
後半段,美軍觀察組準備北上陝北。
常凱要求軍統製造阻礙,不得傷及阿美莉卡人。
林楓聽的很仔細。
他聽到在「查情婦、查料亭、查藝伎」幾行字上,笑了。
「戴老闆這是急眼了。」
趙鐵柱低聲道:
「山城那邊怕查到自己頭上。」
林楓把手中的調撥單放下。
「不是怕查到自己頭上。」
「是怕常凱發現,刀柄握在戴春風手裡。」
趙鐵柱沒接話。
這話太嚇人。
林楓拿起鋼筆,在空白電紙上寫了幾個字。
「回電。」
趙鐵柱立刻站直。
林楓淡淡道。
「讓戴局長放心查,查得越細越好。」
趙鐵柱愣住。
「組長」
「查。」
林楓抬眼看他。
「把小林楓一郎查成一個貪財、好色、能打。」
「在華北敵後屢戰屢敗的帝國少將。」
趙鐵柱明白了一半。
林楓繼續道。
「查出來的東西,要讓常凱看得見,但摸不著。」
趙鐵柱喉結動了一下。
「明白。」
「再加一句。」
林楓靠回椅背。
「紅黨的地道戰、民兵破襲、根據地封鎖線,小林楓一郎束手無策。」
「此人貪財可用,不可殺。」
趙鐵柱記下,轉身出門。
辦公室安靜下來。
林楓重新拿起那份伙食表。
一千一百大卡。
難怪後期日軍越打越虛。
戰爭機器吃不飽,槍再亮也只是鐵殼子。
兵站總監部真正的爛攤子,已經攤在了桌面上。
華中派遣軍十三個師團。
糧食、彈藥、被服、藥品、燃油,全靠占領區掠奪和交通線轉運。
武漢是核心兵站。
長江、平漢線、粵漢線是血管。
可這些血管里,堵滿了蛀蟲。
地方部隊截留。
汪偽官員抽成。
鐵道隊倒賣。
課長私吞。
前線士兵吃不飽,後方倉庫帳面滿滿。
太平洋戰爭爆發後,本土資源南調。
東京那幫人嘴上喊聖戰,心裡只有一句話。
在外作戰的軍隊,別吃母國的糧。
林楓翻完最後一頁帳冊,笑了一聲。
「難怪後面會爛成那樣。」
伊堂走了進來,把一杯茶水放在桌子上。
「大本營認為,華中戰區應當就地自給。」
「自給?」
林楓把伙食表丟過去。
「米飯一天一百五十克,南瓜地瓜湊數,這叫自給?」
伊堂不敢答。
林楓起身,走到地圖前。
華中。
華北。
關東軍。
華南。
四套後勤體系,各管各的。
他現在名義是金陵兵站總監,管華中派遣軍作戰區域。
手伸不到華北。
伸不到關東軍。
也伸不到華南。
香島那邊是靠海軍和皇室強行撕開的口子,不是制度權限。
想真正掌控全局,必須有一個更大的名分。
林楓盯著地圖,手指落在四川。
一條線從西安越秦嶺南下。
一條線從武漢逆長江而上。
五號作戰。
四川作戰。
歷史上,日軍曾經真把這玩意兒擺上桌。
準備將華夏派遣軍六十一萬人,暴增到九十七萬人。
抽關東軍十八萬。
朝鮮和本土抽十二萬。
東南亞抽六萬。
再新設第五方面軍。
目標只有一個。
夾擊四川,攻占山城。
林楓眼神冷了下來。
這個計劃沒有成功。
但計劃本身,可以用。
因為一旦提出這種級別的大作戰,所有參戰兵團的物資調撥,必須有一個統一樞紐。
而他,就是最合適的樞紐。
別人看到的是攻山城。
他看到的是調撥權。
林楓回到桌前,抽出一份空白軍用箋。
標題落下。
《利用大東亞戰爭成果解決華夏事變之第五號作戰構想》。
伊堂瞳孔一縮。
「將軍,您要向煙俊六司令官提交大戰略?」
「不是提交。」
林楓沒有抬頭。
「是讓他們求我做。」
鋼筆划過紙面。
「南方戰局大勝,滇緬公路被切斷,山城外援受阻。」
「華夏事變已至崩潰邊緣。」
「建議華夏派遣軍聯合華北方面軍、關東軍抽調兵力,南北夾擊四川。」
「作戰所需糧秣、彈藥、燃油、藥品,應設立統一戰時兵站統制委員會。」
「金陵兵站總監部,負責統籌核算與調撥。」
伊堂看著那幾行字,背後發涼。
這不是作戰計劃。
這是把刀插進所有後勤的請願書。
只要大本營點頭,華北、華南、關東軍的物資帳,都要從金陵過一遍。
末尾,他加了一句。
「若無統一統制,則各軍各戰,交通互爭,物資耗散,必誤聖戰。」
寫完,他把文件推給伊堂。
「送給煙俊六閣下。」
「再抄一份,走參謀本部。」
伊堂立正。
「嗨伊。」
門外傳來敲門聲。
小野推門進來,臉色有些古怪。
「將軍,三井商事在華貿易代表求見。」
林楓挑眉。
「三井?」
「他說事情緊急。」
「讓他進來。」
片刻後,一個穿西裝的島國男人走進辦公室。
他三十多歲,頭髮梳得很整齊,額頭卻全是汗。
一進門,他就深深鞠躬。
「小林將軍,冒昧打擾。」
林楓沒讓他坐。
「說事。」
男人咽了口唾沫。
「鄙人三井商事在華貿易代表,池田。」
「我們按照特殊渠道,與山城方面做了一批生意。」
林楓手指停在打火機上。
「和果黨做生意?」
池田頭更低了。
「嗨。」
「什麼貨?」
「鎢砂、桐油、奎寧,還有一批英國機器零件。」
林楓笑了。
「膽子不小。」
這條線,他門兒清。
三菱、三井在這頭。
杜笙的通濟公司、李世群的東南貿易公司在那頭。
淪陷區到國統區,軍需品和戰略物資對著流。
戰場上你死我活,商場上握手言歡。
東京、山城、汪偽三方心照不宣。
日軍「登部隊」武裝押運,護送貨物穿越火線。
一條被默許的、公開的秘密走私線。
池田臉色發白。
「本來談好了,用藥品和軍用汽油結算。」
「貨到皖南邊境後,山城方面突然翻臉。」
「他們扣了我們的貨,還殺了護送的人。」
辦公室安靜下來。
林楓卻沒有怒。
他只問了一句。
「誰黑吃黑?」
池田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對方留下了這個。」
紙上蓋著一個印。
軍統皖南特別行動組。
林楓看了一眼,嘴角慢慢揚起。
戴春風啊戴春風。
你前腳剛替我編黑材料。
後腳你的人就黑到我門口來了。
這緣分。
挺貴。
池田急聲道。
「將軍,此事若傳出去,三井總部會追責。所以……」
話說到一半,他自己都覺得荒唐。
一個帝國少將,怎麼可能幫三井向山城討債?
但是他沒有辦法,社長說過,有問題找小林少將。
林楓拿起那張紙,輕輕彈了彈。
「這筆帳,我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