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華中兵站總監部大樓。
三樓會議室,橡木長桌兩側坐滿了佐官和將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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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位上,副總監大橋正一雙腿交疊,軍靴直接搭著桌面。
背後站著四名荷槍實彈的衛兵。
長桌左側,第三師團長高橋和第二十二師團長大城。
兩名將軍滿臉不耐煩,正拍著桌子。
「十萬大軍馬上開赴浙贛線,糧食呢?藥品呢?」
山本的唾沫星子濺到了對面中佐的臉上。
中佐連擦都不敢擦。
「兵站部這半個月連個藥片都沒發下去!」
「小林楓一郎死在香島,你們這群廢物就不會辦差了?」
大橋正一將半截雪茄摁死在菸灰缸里,冷笑一聲。
這半個月來,是他最揚眉吐氣的半個月。
小林那個閻王不在。
整個兵站總監部的天,就該他大橋來撐。
他的目光越過長桌,落在對面的青年軍官小野身上。
「小野君,聽清楚將軍們的抱怨了嗎?」
大橋手指重重敲擊桌面。
「把庫房的鑰匙和帳本交出來。」
「還有,從上個月起,小林私自撥給你們櫻心會的特殊津貼,全部廢除。」
「把吃進去的錢,原封不動吐出來,填補前線軍需。」
小野站在長桌盡頭。
他身後的十幾名櫻心會青年軍官皆是雙眼通紅,右手搭在武士刀柄上。
他們是小林楓一郎親手提拔的底層軍官。
沒有小林。
他們還在各個師團里被欺壓、被當槍使、被上級軍官拿去頂缸。
現在大橋要把這些全收回去?
「大橋副總監。」
小野咬著牙。
「兵站部的規矩,物資調撥必須由總監親自簽字。」
「小林將軍不在,誰也別想動庫房一粒米。」
大橋臉上的橫肉抖了抖。
這半個月來,他每天都活在焦慮中。
他簽了那份該死的血手印供狀,把東條派系的底褲都賣了。
好在老天有眼,小林楓一郎在香島遇刺,胸口挨了一刀。
大橋篤定,小林就算不死,也得躺半年。
半年。
足夠了。
足夠他聯絡東京的靠山。
足夠他把那份供狀的價值稀釋掉。
這是他翻盤奪權的唯一機會。
他也確實等不下去了。
浙贛戰役在即,前線十萬部隊的補給全卡在兵站總監部手裡。
兩個師團長今天上午聯袂登門。
表面是催糧催藥,實際上是在逼宮。
大城一進門就甩下一句。
「大橋,小林不在,你是這兒最高長官。」
「糧食發不出來,我就給大本營打報告,直接點你的名字。」
高橋更直接。
他把一份聯隊死亡名單拍在大橋臉上。
「看看!二十七個,因為缺藥死在野戰醫院的。」
「都是你兵站部欠的帳。」
大橋被逼到牆角,才下定決心動手。
他需要在今天拿到鑰匙和帳本。
把兵站部的控制權從小林埋下的那群小崽子手裡奪過來。
這樣一來,就算小林楓一郎活著回來,也不過是個空架子。
「小林將軍?」
大橋仰頭大笑。
「最新情報,他在香島被捅穿了肺葉,已經躺在病床上灌盤尼西林了。」
他站起身,拔出南部十四式手槍,拍在桌上。
「今天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衛兵!」
四名衛兵嘩啦一聲拉動槍栓,槍口直指小野。
會議室里的氣氛降至冰點。
兩個師團長對視一眼。
只要大橋奪權成功。
他們的軍需物資就能翻倍,誰管櫻心會這群底層尉官的死活。
小野感到槍口投射過來的壓力。
他的呼吸急促起來,右手的關節已經捏出了汗。
但他沒鬆手。
想到半年前,自己在陸軍省的授勳儀式上。
在一群佐官中間縮著肩膀,連抬頭看向將官席的勇氣都沒有。
在金陵是小林閣下當著所有人的面,叫出了他的名字。
「小野,你父親的身體好些了嗎?」
一句再普通不過的問候。
卻讓他從一個沒有人願意記住名字的底層尉官。
變成了一個被帝國少將記在心上的人。
那一刻,小野覺得自己終於站起來了。
他把這條命賣給了小林將軍。
今天,就算死在這間會議室里。
他也不會把鑰匙交出去。
就在小野準備拔刀拼命的瞬間。
吱嘎.....
一陣刺耳的剎車聲從樓下大院傳來。
不是一輛車。
是很多輛。
緊接著,是沉悶的軍靴踏地聲。
砰!
會議室外面的走廊傳來幾聲悶哼。
大橋布置在門外的警衛連慘叫都沒發出一聲,就被當場繳械砸翻。
大橋臉色一變,手抓向桌上的配槍。
沒等他碰到槍柄,「轟」的一聲巨響。
兩扇橡木大門被從外面粗暴地踹開。
上百名全副武裝的直屬憲兵湧入會議室。
大橋的衛兵體驗了一把什麼叫「絕對暴力」。
四個人同時被抵住了太陽穴、咽喉和胸口。
六個槍口對一個人。
衛兵們手一哆嗦,槍全掉在地上。
全場死寂。
二十幾個佐官,維持著各自的姿勢一動不動。
第三師團和第六師團的師團長霍然起身,手按在指揮刀上。
條件反射,下一秒,兩人又硬生生停住。
他們看到了門外的人。
門外,走廊深處。
輪椅輪胎摩擦實木地板的「吱呀」聲,不急不緩地傳來。
伊堂大佐雙手推著輪椅,穩穩駛入會議室。
林楓坐在輪椅上。
他身上披著一件嶄新的將官大衣,大衣領口敞開。
隱約能看見裡面纏繞的染血紗布。
「怎麼不繼續說了?」
林楓的聲音在會議室中響起。
大橋臉上的獰笑僵住。
他像見鬼一般死死盯著林楓。
本以為這個活閻王死在香島了,怎麼這就回來了?
恐懼爬滿大橋的全身。
「撲通。」
他連滾帶爬地繞過長桌,撲向輪椅。
「小……小林將軍!」
大橋眼淚鼻涕齊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您洪福齊天!」
「天蝗陛下庇佑!」
「我每天都在佛堂為您祈福啊!」
他回頭惡狠狠瞪了高橋和大城一眼。
「是他們!他們逼著我交鑰匙的!我大橋寸步不讓!」
全場看傻了。
徹徹底底地看傻了。
坐在長桌中段的幾個中佐面面相覷,眼神里全是同一個意思。
這他媽是什麼情況?
前一秒還拿槍要殺人的大橋副總監。
此刻正跪在林楓的輪椅前。
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恨不得把臉貼在林楓的軍靴上。
山本和秋山兩個師團長站在原地,保持著手按指揮刀的姿勢。
這個姿勢他們已經維持了快十秒了。
放也不是,拔也不是。
尷尬到了極點。
林楓連手指都沒抬。
他微微偏了偏頭,看了伊堂一眼。
伊堂鬆開推著輪椅的手,退後半步。
大橋反應極快。
他爆發出驚人的求生欲,連滾帶爬地站起身。
用衣袖胡亂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握住輪椅的推手。
他弓著腰,平穩地推著輪椅,朝主位走去。
大橋對著站在長桌旁發愣的佐官們,忽然暴喝一聲。
「讓開!都瞎了嗎?沒看見將軍閣下要入座!」
佐官們如夢初醒,慌忙起身退讓。
第三師團和第六師團的兩位師團長目瞪口呆。
不是剛才還信誓旦旦要接管兵站部嗎?
怎么小林楓一郎一露面。
他連脊梁骨都抽沒了?
骨氣呢?
林楓在心裡冷笑一聲。
這條狗,還挺有眼力見。
輪椅穩穩停在主桌頂端。
大橋恭敬地退到林楓身側,雙手交叉放在身前。
他甚至調整了呼吸的幅度,生怕自己喘氣聲太粗,打擾到輪椅上的那位大人。
全場佐官看著這一幕,一個個後背都在發涼。
帝國陸軍大佐、華中兵站總監部副總監大橋正一。
這個名字,在華中戰區也是能讓一千個人起立敬禮的存在。
現在,他在給一個坐輪椅的人推車。
推完之後還彎著腰站在旁邊。
活脫脫一個端茶送水的勤務兵。
小野死死咬著嘴唇。
他的右手已經從刀柄上鬆開了。
眼眶裡有熱的東西在翻湧。
他用力眨了兩下眼。
不能哭。
不能在這種場合哭。
他併攏雙腿,挺直腰板。
「將軍!」
「嗯。」
小野和他身後的十幾名櫻心會軍官。
在這一個字里,同時紅了眼眶。
林楓微微點頭,目光越過小野。
落在兩名師團長身上。
兩位將軍的頭皮同時炸了起來。
那種感覺,不是被上級訓斥的緊張。
是獵物被盯上的本能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