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他人在東京,手還伸在滬市

  小林中將沒有等到回答。

  林楓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清酒杯里。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𝒕𝒕𝒌.𝒕𝒘超方便 】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撐得住。」

  小林中將沒再問。

  他跟這個晚輩相處的時間夠久了。

  知道「撐得住」三個字從這張嘴裡說出來,未必是事實,但一定是態度。

  問多了沒用。

  兩人又喝了半個小時。

  聊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

  東京初冬的天氣、書房裡新換的榻榻米。

  前幾日雪後,院子裡的松枝壓斷了一根。

  林楓告辭的時候,小林中將送到玄關。

  「金陵不比滬市,水更深。」

  林楓站在玄關的台階上,鞠了一躬。

  伊堂在車裡等著。

  「有電報。」

  伊堂遞過來一張薄紙。

  趙鐵柱從滬市發來的,甲級加密。

  林楓在車內燈下展開。

  電報內容不長。

  滿鐵滬市辦事處主任中西健,於今晨零三時被特高課滬市分室逮捕。

  古賀少佐親自指揮搜查行動。

  中西健被捕時正在辦公室內焚毀文件。

  火盆中搶出殘片三枚,其中一枚殘留收貨地址,指向蘇北。

  古賀已將案件調查報告呈報東京。

  報告中提及稽查隊副隊長中西長順與中西健有親屬關係。

  特高課已立案,準備傳喚中西長順。

  林楓把電報紙塞進上衣口袋。

  車子穿過東京深夜的街道,路燈一盞一盞地從車窗外掠過。

  伊堂從後視鏡里觀察林楓的表情。

  沒有表情。

  五分鐘過去了。

  林楓靠在后座上,閉著眼睛。

  伊堂不確定他是在思考還是睡著了。

  「伊堂。」

  「在。」

  「給趙鐵柱回電。」

  伊堂拿出密碼本和鋼筆,等著。

  「不介入,斷乾淨。」

  筆尖在紙上停了一秒。

  那一秒里,伊堂的腦子裡閃過中西健的臉。

  那個總是穿著滿鐵製服、說話客客氣氣的中年男人。

  上次見面是三個月前,在小林會館後門的走廊里,中西健給他遞了一根煙。

  他沒有抬頭。

  「再給深谷發一封。」

  「命令他以憲兵隊名義,今天之內將中西長順的戶籍檔案從虹口區役所調出。」

  「在特高課拿到傳喚令之前,把檔案中與中西健的一切關聯全部改掉。

  「擔保人已經變更為深谷本人。」

  「中西健只是中西長順的前僱主,沒有血緣關係。」

  「舊檔銷毀,新檔日期回填三個月,一個字不能錯。」

  伊堂記完最後一筆,收起密碼本。

  車子拐上了通往住處的坡道。

  林楓重新閉上眼睛。

  ---

  八小時前。

  滬市。

  滿鐵辦事處。

  凌晨三點零七分。

  中西健把最後一摞文件從保險柜里取出來,放進腳邊的銅火盆。

  火盆是他三年前從一個古董商那裡買的。

  那時候他剛到滬市,還在琢磨怎麼把掩護身份做得更體面。

  一個好火盆,冬天在辦公室里烤火,滿鐵主任該有的派頭。

  三年了。

  火盆用來取暖的次數,遠不如用來燒文件的次數多。

  保險柜的門敞著,裡面已經空了。

  中西健蹲在火盆旁邊,用一根鐵鉗翻撥著裡面的灰燼。

  他的動作不快,也不慌。

  就像他過去三年裡做的每一件事一樣。

  從容地穿上滿鐵的制服,從容地出席各種宴會,從容地在帳本上挪動數字。

  從容地把一車又一車的物資送往蘇北。

  外面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

  不是一輛,至少三輛。

  中西健沒抬頭。

  他知道會來。

  從古賀開始查他帳目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今晚會來。

  唯一的懸念是具體哪一天、幾點鐘。

  現在懸念揭曉了。

  凌晨三點。

  特高課最喜歡的時間。

  腳步聲從樓下傳上來。

  中西健把鐵鉗放下,又往火盆里投了三張紙。

  門被撞開,四名特高課特工衝進來,槍口對準他。

  為首的一個大尉掃了一眼滿屋子的煙氣和腳邊的火盆,立刻撲過去。

  「滅火!把裡面的東西搶出來!」

  兩個人用軍靴踩滅火盆邊緣的火焰。

  一個人用戴著手套的手在灰燼里翻找。

  大部分紙張已經燒成了灰。

  有三片例外。

  特工小心翼翼地把它們夾出來,放在桌面上。

  中西健看了一眼。

  其中一片上,一個地址清晰可辨。

  蘇北某縣的一個村名和一條路。

  他的目光從紙片上移開,恢復了平靜。

  大尉走到他面前。

  「中西健,你因涉嫌間諜活動被逮捕。跟我們走。」

  中西健點了點頭,伸出雙手。

  冰涼的手銬咔嗒一聲扣上。

  他被帶下樓的時候,路過辦公室門口的那面鏡子。

  鏡子裡的人穿著滿鐵的制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領帶系得一絲不苟。

  手腕上多了一副銬子。

  僅此而已。

  他沒有停步。

  .....

  特高課滬市分室,審訊室。

  燈光從頭頂直射下來,白得刺眼。

  審訊室不大,四面牆刷著灰漆,靠牆放著一把空椅子和一張鐵桌。

  古賀坐在中西健對面。

  桌上放著三片殘紙和一份厚厚的財務報告。

  「中西主任,你的帳上有二十三萬日元的缺口。」

  古賀把財務報告翻到某一頁,點了點上面用紅筆圈出來的數字。

  「錢去了哪裡?」

  中西健坐得很端正。

  「花了。」

  「花在哪裡?」

  「女人、酒、賭。」

  「滬市的物價比東京貴,古賀少佐應該清楚。」

  「霞町的花柳街跟四馬路沒法比。」

  古賀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沒有接這個話茬。

  把那三片紙推到中西健面前。

  「滿鐵的業務範圍什麼時候擴展到蘇北了?」

  中西健的目光從紙片上掠過。

  「那是我私下倒賣滿鐵物資的出貨單,收貨方是黑市商人。」

  「蘇北的黑市商人?」

  「少佐若去查,那個地址確實有一家貿易行。」

  「做走私生意的,什麼都收。」

  「鐵軌零件、潤滑油、銅線,只要能賣出價錢。」

  古賀盯著他。

  中西健回望過去。

  他說的不算假話。

  那個地址確實有一家貿易行,確實在做走私。

  只不過貿易行的背後是什麼人,進去的物資最終流向了哪裡,那是另一個故事。

  古賀暫時無法證偽。

  「先關著。」

  古賀站起來,對門外的衛兵下令。

  「派人去蘇北,實地核查那個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