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中將沒有等到回答。
林楓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清酒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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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撐得住。」
小林中將沒再問。
他跟這個晚輩相處的時間夠久了。
知道「撐得住」三個字從這張嘴裡說出來,未必是事實,但一定是態度。
問多了沒用。
兩人又喝了半個小時。
聊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
東京初冬的天氣、書房裡新換的榻榻米。
前幾日雪後,院子裡的松枝壓斷了一根。
林楓告辭的時候,小林中將送到玄關。
「金陵不比滬市,水更深。」
林楓站在玄關的台階上,鞠了一躬。
伊堂在車裡等著。
「有電報。」
伊堂遞過來一張薄紙。
趙鐵柱從滬市發來的,甲級加密。
林楓在車內燈下展開。
電報內容不長。
滿鐵滬市辦事處主任中西健,於今晨零三時被特高課滬市分室逮捕。
古賀少佐親自指揮搜查行動。
中西健被捕時正在辦公室內焚毀文件。
火盆中搶出殘片三枚,其中一枚殘留收貨地址,指向蘇北。
古賀已將案件調查報告呈報東京。
報告中提及稽查隊副隊長中西長順與中西健有親屬關係。
特高課已立案,準備傳喚中西長順。
林楓把電報紙塞進上衣口袋。
車子穿過東京深夜的街道,路燈一盞一盞地從車窗外掠過。
伊堂從後視鏡里觀察林楓的表情。
沒有表情。
五分鐘過去了。
林楓靠在后座上,閉著眼睛。
伊堂不確定他是在思考還是睡著了。
「伊堂。」
「在。」
「給趙鐵柱回電。」
伊堂拿出密碼本和鋼筆,等著。
「不介入,斷乾淨。」
筆尖在紙上停了一秒。
那一秒里,伊堂的腦子裡閃過中西健的臉。
那個總是穿著滿鐵製服、說話客客氣氣的中年男人。
上次見面是三個月前,在小林會館後門的走廊里,中西健給他遞了一根煙。
他沒有抬頭。
「再給深谷發一封。」
「命令他以憲兵隊名義,今天之內將中西長順的戶籍檔案從虹口區役所調出。」
「在特高課拿到傳喚令之前,把檔案中與中西健的一切關聯全部改掉。
「擔保人已經變更為深谷本人。」
「中西健只是中西長順的前僱主,沒有血緣關係。」
「舊檔銷毀,新檔日期回填三個月,一個字不能錯。」
伊堂記完最後一筆,收起密碼本。
車子拐上了通往住處的坡道。
林楓重新閉上眼睛。
---
八小時前。
滬市。
滿鐵辦事處。
凌晨三點零七分。
中西健把最後一摞文件從保險柜里取出來,放進腳邊的銅火盆。
火盆是他三年前從一個古董商那裡買的。
那時候他剛到滬市,還在琢磨怎麼把掩護身份做得更體面。
一個好火盆,冬天在辦公室里烤火,滿鐵主任該有的派頭。
三年了。
火盆用來取暖的次數,遠不如用來燒文件的次數多。
保險柜的門敞著,裡面已經空了。
中西健蹲在火盆旁邊,用一根鐵鉗翻撥著裡面的灰燼。
他的動作不快,也不慌。
就像他過去三年裡做的每一件事一樣。
從容地穿上滿鐵的制服,從容地出席各種宴會,從容地在帳本上挪動數字。
從容地把一車又一車的物資送往蘇北。
外面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
不是一輛,至少三輛。
中西健沒抬頭。
他知道會來。
從古賀開始查他帳目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今晚會來。
唯一的懸念是具體哪一天、幾點鐘。
現在懸念揭曉了。
凌晨三點。
特高課最喜歡的時間。
腳步聲從樓下傳上來。
中西健把鐵鉗放下,又往火盆里投了三張紙。
門被撞開,四名特高課特工衝進來,槍口對準他。
為首的一個大尉掃了一眼滿屋子的煙氣和腳邊的火盆,立刻撲過去。
「滅火!把裡面的東西搶出來!」
兩個人用軍靴踩滅火盆邊緣的火焰。
一個人用戴著手套的手在灰燼里翻找。
大部分紙張已經燒成了灰。
有三片例外。
特工小心翼翼地把它們夾出來,放在桌面上。
中西健看了一眼。
其中一片上,一個地址清晰可辨。
蘇北某縣的一個村名和一條路。
他的目光從紙片上移開,恢復了平靜。
大尉走到他面前。
「中西健,你因涉嫌間諜活動被逮捕。跟我們走。」
中西健點了點頭,伸出雙手。
冰涼的手銬咔嗒一聲扣上。
他被帶下樓的時候,路過辦公室門口的那面鏡子。
鏡子裡的人穿著滿鐵的制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領帶系得一絲不苟。
手腕上多了一副銬子。
僅此而已。
他沒有停步。
.....
特高課滬市分室,審訊室。
燈光從頭頂直射下來,白得刺眼。
審訊室不大,四面牆刷著灰漆,靠牆放著一把空椅子和一張鐵桌。
古賀坐在中西健對面。
桌上放著三片殘紙和一份厚厚的財務報告。
「中西主任,你的帳上有二十三萬日元的缺口。」
古賀把財務報告翻到某一頁,點了點上面用紅筆圈出來的數字。
「錢去了哪裡?」
中西健坐得很端正。
「花了。」
「花在哪裡?」
「女人、酒、賭。」
「滬市的物價比東京貴,古賀少佐應該清楚。」
「霞町的花柳街跟四馬路沒法比。」
古賀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沒有接這個話茬。
把那三片紙推到中西健面前。
「滿鐵的業務範圍什麼時候擴展到蘇北了?」
中西健的目光從紙片上掠過。
「那是我私下倒賣滿鐵物資的出貨單,收貨方是黑市商人。」
「蘇北的黑市商人?」
「少佐若去查,那個地址確實有一家貿易行。」
「做走私生意的,什麼都收。」
「鐵軌零件、潤滑油、銅線,只要能賣出價錢。」
古賀盯著他。
中西健回望過去。
他說的不算假話。
那個地址確實有一家貿易行,確實在做走私。
只不過貿易行的背後是什麼人,進去的物資最終流向了哪裡,那是另一個故事。
古賀暫時無法證偽。
「先關著。」
古賀站起來,對門外的衛兵下令。
「派人去蘇北,實地核查那個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