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滬市。
古賀坐在辦公桌後,手邊放著半杯涼透的清酒。
稽查隊的審查報告攤在檯燈下,翻到第三遍。
上一次突擊審查一無所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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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楓一郎留在滬市的那些眼線滑不留手。
古賀換了一個思路。
他盯著「中西長順」的那一頁。
擔保人:滿鐵滬市辦事處主任,中西健。
古賀拿起鉛筆,在空白處慢慢寫下一行字。
「若中西健倒,中西長順的擔保便成廢紙。」
「無官方擔保之華人,可立即按通敵罪拘押審訊!」
他放下筆,撥通了特高課滬市分室的電話。
「中西健與中西長順的所有往來記錄。」
「銀行流水、通訊記錄、滿鐵辦公區出入簽到表。」
「三天之內,全部調到我桌上。」
掛斷電話,古賀端起那杯冷酒一飲而盡。
小林楓一郎此刻遠在南洋。
這是拔除他羽翼唯一的機會。
同一時刻,虹口。
劉長順在稽查隊值班室接到憲兵大佐深谷的緊急密報。
他衝出了大門。
弄堂里的黃包車夫是自己人。
壓低帽檐,拉起車把就跑。
新市區的安全屋藏在霞飛路一條不起眼的石庫門裡。
劉長順進門,關門,拉上窗簾。
「古賀查到中西健頭上了。」
劉長順把情況說完。
滿鐵帳目上二十餘萬日元的窟窿,那些錢買了多少藥品、棉布和彈藥運進根據地,他比誰都清楚。
「特高課一旦拿到財務記錄,順著資金流向查,三天之內就能鎖死中西健。」
潘年沉默了幾秒。
「中西健知道嗎?」
劉長順嗓音有些沙啞。
「他這兩天已經在辦公室里偷偷燒文件了。」
潘年的臉色變了。
燒文件。
這意味著潛伏三年之久的情報網核心,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用自己的死,切斷所有的線索。
潘年打開電台開關,
「給總部發報。」
「最多四到五天的緩衝期。」
電報發出去的時候,窗外傳來巡捕房換崗的哨聲。
滬市的夜還算安靜,這份安靜不知道還能維持多久。
......
次日上午。
西貢,新山一機場。
林楓登上運輸機前,收到滬市的兩封急電。
第一封來自大島。
古賀對稽查隊展開第二輪審查,矛頭直指劉長順的擔保人中西健。
第二封來自趙鐵柱。
中西健近日頻繁銷毀機密文件,行為極度異常。
林楓坐進機艙。
螺旋槳轉動的噪音灌滿整個機身,他閉上眼睛。
中西健是蘇聯情報網在滬市的絕對核心節點。
也是延安方面獲取戰略物資的重要渠道。
一旦被捕,審訊之下能牽出多少條線,林楓比任何人都清楚。
而劉長順,在整個上海灘的日偽漢奸眼裡,就是小林楓一郎的頭號惡犬。
古賀抓劉長順,就是為了打他的臉。
飛機平穩升空。
林楓招手叫來副官伊堂。
「給滬市回電,下達兩條命令。」
伊堂掏出本子。
「第一,稽查隊與中西健的一切關聯記錄、資金往來、人員接觸。」
「今夜十二點之前,必須全部銷毀,連一片紙屑都不准留!」
「第二,劉長順的擔保人,即日起立刻變更為憲兵隊大佐深谷保。」
「補辦的擔保手續,必須由深谷本人親筆簽字蓋章!」
伊堂頓了一下,沒問為什麼。
「發完之後,再擬一封給深谷的私人電報。就說……」
林楓想了想。
「深谷君遠在鄉下的老母親,我已經派專人接到了東京妥善安置。」
「請深谷君在滬市安心為帝國效力,勿念。」
林楓重新閉上眼睛。
中西健他救不了,那是另一盤棋上的子,不在他手裡。
劉長順必須摘乾淨。
斷臂求生,壯士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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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立川機場。
運輸機降落時,林楓透過舷窗往外看了一眼。
然後他愣了。
停機坪上黑壓壓全是人。
近百名記者被憲兵擋在警戒線外。
數百名穿著國民服的民眾高舉著巨型橫幅。
「帝國戰神凱旋」、「馬來之虎無敵」。
陸軍省派來迎接的中佐穿著筆挺的新軍服。
站在舷梯下面。
手裡的歡迎辭講稿被人群的歡呼聲吞沒。
艙門打開。
林楓沒有換裝。
袖口和衣擺上,殘留著柔佛海峽的泥濘。
在光鮮亮麗的東京大後方,這身泥污極其扎眼。
閃光燈瘋狂閃爍。
「小林子爵!請問新加坡之戰您是如何創造奇蹟的!」
「閣下!傳聞『自行車閃電戰』是您的獨創,是真的嗎!」
「請往這邊看!」
人群往前涌,憲兵拉起的繩子差點被擠斷。
林楓站在舷梯最後一級台階上。
沒有揮手。
沒有笑容。
微微點頭。
這個畫面第二天登上了全島國每一份報紙的頭版。
標題五花八門,但意思只有一個。
帝國的戰神,帶著硝煙與榮耀回來了。
東條親自潤色、在官方通稿里用「協助指導」四個字概括林楓功績的文章。
被擠到了第三版的右下角。
機場被圍堵了四十分鐘。
車隊駛向市區的路上,伊堂遞來東京最新的簡報。
「將軍,明日上午九點,陸軍省大禮堂將舉行新加坡戰役有功人員授勳儀式。」
「大本營將當眾宣讀您的晉升命令和新職務。」
「這是出席人員名單。」
伊堂遞過一張紙。
林楓掃了一遍,手指在三個名字上停了停。
參謀總長杉山元。
陸軍省次官木村兵太郎。
大本營參謀,辻政信。
他把名單隨手扔在座椅上。
「去小林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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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
小林中將,在燈下等了三個小時。
林楓關上門,先把寺內壽一授予的「南方軍戰區特別聯絡官」文件遞過去。
小林中將接過細看,半晌抬頭,說了句。
「寺內那個老狐狸,這是在你身上押了重注。」
「明天的儀式,東條來者不善。」
林楓拉開椅子坐下。
「我上台,我接。」
「我不光要接。」
「還要在領完勳章之後,當著所有人的面,向參謀總長杉山元遞交一份方案。」
他從軍服內袋裡掏出一疊手寫稿紙。
平鋪在書桌上。
封面寫著幾個大字:《華中戰區兵站體系改革方案》。
小林中將拿起稿紙,逐頁翻看。
翻頁速度越來越慢。
方案的核心只有一句話。
將兵站總監部的職能,從單純的「物資調配」,擴展為「戰區經濟統制與資源整合」。
以兵站為絕對樞紐。
統管華中占領區內所有軍需物資的採購、生產、運輸和分配。
鐵路、礦產、糧食、軍工廠、金融命脈,全部納入管轄範圍。
方案最後,附帶第二十三師團專項經費的運營數據。
一億八千萬日元的巨額財富。
來龍去脈,每一筆清清楚楚。
小林中將合上最後一頁。
「你要把兵站,變成帝國在華夏最大的錢袋子?」
林楓拿起桌上的鋼筆,修改著方案中的數據。
「東條以為給了我一間牢房。」
「我就順水推舟,把它裝修成帝國最大的金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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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
東條身著大將軍服端坐主席台中央。
右手邊是參謀總長杉山元,左手邊依次坐著各部門長官。
台下二百餘名中高級軍官正襟危坐,辻政信被安排在第三排正中。
大禮堂的門打開。
林楓穿著新發的少將制服走了進來。
全場安靜。
二百多雙眼睛盯著他從過道走向主席台。
東條站起身,親手將一枚功三級金鵄勳章別在林楓胸前。
副官大步上前,展開蓋著天皇御印的公文宣讀。
「鑑於小林楓一郎少將之功績,特調任華中派遣軍總司令部兵站總監部。」
「任總監一職,授少將軍銜。」
「即日赴任,不得有誤。」
沒有對新加坡戰役的輝煌評述。
沒有讚美的修飾語。
台下響起稀疏的掌聲。
坐在第三排的辻政信嘴角上揚。
在座的軍官都聽懂了這道命令背後的深意。
去金陵看倉庫。
東條雙手交疊在小腹前,等待著林楓鞠躬退場。
林楓鞠了躬。
直起身子後,他沒有轉身退下。
他從筆挺的軍服內袋裡,抽出了一份厚厚的文件。
轉過身,面向台下二百多名島國的核心軍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