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重。
黑色福特轎車引擎轟鳴,衝出小林會館鐵門,拐上四川北路。
後面跟著一輛黃色的軍用卡車,車斗里坐著十多個頭戴鋼盔、手持三八大蓋的憲兵。
趙鐵柱握緊方向盤,連踩油門。
他轉頭看后座的林楓。
「閣下,我們去哪?」
林楓看著窗外飛退的夜上海街景。
「去影佐官邸,找影佐蘭子。」
趙鐵柱腦子轉了兩圈,沒轉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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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節骨眼上,去找一個島國女人,跟那個美國佬的情婦生孩子能有什麼關係?
林楓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
「蘭子在東京帝大醫學部進修過三年,主攻婦產科。」
趙鐵柱猛打方向盤,轎車直奔影佐官邸。
.....
影佐官邸,餐廳內。
和室的障子門半掩,廊下掛著兩盞紙燈籠,光線柔和。
古賀坐在榻榻米上,制服領口解開兩顆扣子,臉上泛著酒後的潮紅。
在他的對面,影佐蘭子正跪坐在矮案的另一側。
一雙素白纖細的手指,優雅地為他斟滿杯中的清酒。
影佐不在。
他藉口軍務提前離席,意味深長地將整個宅子留給了兩個年輕人。
古賀端起酒杯,目光從杯沿上方掠過去。
肆無忌憚地落在蘭子那白皙的脖頸上。
「蘭子小姐在東京讀的是醫學?」
「哈伊。」
蘭子聲音很輕。
「只是……家中有變,未能畢業。」
古賀放下酒杯,手指不經意地搭上矮案邊緣,朝蘭子的方向推了兩寸。
「可惜了。」
「以後影佐將軍如果有什麼難處,儘管來找我。」
「東條首相的女婿,這個面子,滬市沒人敢不給。」
蘭子低頭,睫毛微顫。
古賀看得真切,心裡發燙。
他正要再說什麼,門外傳來汽車急剎聲。
古賀眉頭緊皺,不悅道。
「什麼人?如此沒有規矩!」
話音沒落。
紅木大門被一腳踹開。
三個全副武裝的士兵衝進院子,步槍上了膛。
古賀騰地站起來,右手摸向腰間的南部手槍。
一個人影從碎門框裡走進來。
軍靴踩在碎木上,咯吱作響。
小林楓一郎。
他連大衣都沒脫,領口豎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小林!」
古賀的手槍剛拔出半截,伊堂的槍口已經頂上了他的太陽穴。
林楓沒看他。
他的目光越過古賀,落在跪坐在榻榻米上,已經嚇白了臉的蘭子身上。
「蘭子小姐。」
蘭子嘴唇發抖,說不出話。
「跟我走,帝國最高軍務徵調。」
林楓說完這句,轉身就走。
伊堂收槍,兩個士兵架起蘭子的胳膊往外拖。
古賀氣得渾身發抖,眼睜睜看著心儀的女人被人強行帶走。
這比當眾打他幾個耳光還要屈辱!
「你們……你們這是在犯罪!」
蘭子踉蹌著被拽過走廊,木屐掉了一隻。
古賀站在原地,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卻終究不敢開槍。
酒杯翻倒在榻榻米上,清酒洇開一片。
.......
福特轎車后座。
蘭子縮在車門旁,渾身發抖。
她的左腳只穿著白色足袋,右腳還保留著一隻木屐。
林楓坐在她旁邊,沒有轉頭。
「蘭子,你在帝大學的是婦產科。」
不是問句。
蘭子點頭。
「今晚你要接一個生。」
「是……是誰?」
「你不需要知道。」
林楓轉過頭,看著她。
車窗外閃過的路燈一明一滅,他的半張臉在陰影里。
「今晚你看到的一切,做的一切,從你走出那間屋子開始,就沒有發生過。」
蘭子的牙齒在打架。
「如果漏出一個字。」
林楓的語速沒有任何變化,
「不是你一個人的事。影佐將軍在滬市經營了多少年,你應該比我清楚。」
蘭子不抖了。
不是因為不怕了。
是因為太怕了,身體已經不聽使喚。
「明白了嗎?」
「……明白。」
車輛駛入霞飛路。
林楓突然出聲。
「鐵柱,停車。」
轎車急剎。
林楓下達新指令。
「你立刻下車,去法租界教會醫院。」
「把前天出生的那個蘇聯白人女嬰帶出來,裝進特製恆溫箱。
趙鐵柱推門跳車,跑入黑暗中。
伊堂從副駕駛翻到駕駛位,踩下油門。
.....
轎車朝著大西路疾馳。
大西路一百七十二號寓所。
大門虛掩。
林楓推門而入。
濃郁的血腥味充斥著整個客廳。
客廳里椅子翻倒了兩把。
詹姆斯蹲在走廊盡頭,滿手是血,襯衫前襟濕了一片,金髮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
臥室里,白牡丹撕心裂肺的慘叫聲一陣高過一陣。
他看見林楓,連滾帶爬地撲過來。
「林!她在裡面……血太多了……接生婆說胎位不對……」
林楓一把揪住他的領子,把他從走廊上拎起來,粗暴地推進客廳。
「你在這等著。」
「可是.....」
「在這等著。」
林楓的語氣跟剛才在車裡對蘭子說話時一模一樣。
詹姆斯的嘴張了張,沒再出聲。
臥室門被推開。
白牡丹躺在床上,臉色灰白,頭髮被汗水黏在臉上。
床單已經被血浸透了大半。
接生婆蹲在床腳,滿臉惶恐,手裡攥著剪刀不知道該往哪放。
「熱水,毛巾,剪刀消毒。」
她對接生婆說,聲音穩了下來,
「你先出去。」
林楓退到門口,靠著門框,看著蘭子捲起袖子開始操作。
二十分鐘。
白牡丹的慘叫從尖銳變成低啞,最後變成斷斷續續的嗚咽。
「哇——!」
一聲啼哭。
蘭子雙手托著一個血淋淋的嬰兒。
黑頭髮。
黑眼睛。
一個標準的華人男嬰。
蘭子的手停在半空,她慢慢轉過頭,震驚看向門口的林楓。
林楓的表情沒有變化。
身後的窗戶被推開,趙鐵柱無聲地翻了進來。
他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皮箱,箱口透出微弱的暖光。
林楓走到床前,從蘭子手裡接過男嬰,用事先備好的毯子裹住。
蘭子全程目睹這場掉包計。
她站在原地,甚至忘了呼吸。
她終於明白林楓在車上下達封口令的原因。
小林閣下,把一個美國海軍軍官的孩子換掉了。
哇...哇...
金髮女嬰受到溫度變化的刺激,放聲大哭。
林楓推開臥室門。
客廳里的詹姆斯聽到哭聲,猛地抬起頭,連滾帶爬衝進臥室。
他看到了林楓懷裡的嬰兒。
金黃色的稀疏胎毛,深邃的五官輪廓,白皙的皮膚。
「女兒……我的女兒!」
詹姆斯雙手顫抖,接過嬰兒。
他喜極而泣,眼淚砸在包裹嬰兒的浴巾上。
他轉頭看向林楓,直接跪在地上,用力磕了一個頭。
「小林,你救了牡丹,你救了我的女兒。」
「我詹姆斯欠你一條命,以後你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
林楓看著詹姆斯,伸出雙手將他扶起。
「詹姆斯少校,我們是朋友。」
「朋友之間,不需要計較這些。」
詹姆斯緊緊抱著女嬰。
他滿心歡喜。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珍視的這一切,早已被眼前這個男人牢牢捏在掌心。
他的一生,已經被這個瞞天過海的謊言徹底套牢。
.....
同一時間。
新市區。
房間裡沒有開燈。
木村坐在單人床邊。
他手裡死死捏著一張剛剛譯出的軍統甲級密電。
紙張發出嘩啦啦的抖動聲。
他的手顫抖得根本無法控制。
密電用的是軍統甲級加密,七十二小時輪換密鑰,他花了四十分鐘才破譯完畢。
電文只有三行。
第一行:以稽查隊長身份,即刻前往和平飯店。
第二行:當面接收唐明手中絕密情報。
第三行:便宜行事。
最後四個字,是軍統對外勤特工說的最後一句話。
意思是你自己看著辦,活著回來算你命大,死了算你倒霉。
木村把電報紙折好,點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和平飯店的方向,探照燈的光柱正在低空緩慢旋轉。
樓下的街道上,每隔二十米就有一個日軍哨位,槍口朝外。
那不是一座酒店。
那是一座監獄。
木村深吸一口氣,打開衣櫃,取出那套嶄新稽查隊制服。
穿好,系上武裝帶,把南部手槍插進槍套。
他在鏡子前站了三秒。
鏡子裡是一個穿著日軍制服的軍官,胸口別著梅機關與第二十三師團的雙重徽章。
木村拉開房門,走進走廊。
走廊盡頭是通往一樓的樓梯。
樓梯口的燈泡壞了,黑洞洞的。
他邁出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