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路邁著大步,借著酒意,肆無忌憚地把腳上那雙義大利定製皮鞋踢飛出去。
他連正眼都沒給迎上來的未婚妻。
光腳踩在木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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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把扯下西裝外套,隨手丟在旁邊的木架上。
領帶被他扯松,歪向一邊。
「去收拾行李。」
「明天一早,我們回本土。」
菜菜子正端著精緻的紫砂茶壺給他倒茶。
聽聞此言,她纖細的手腕在半空中猛地停住。
茶水從壺嘴裡溢出來,滴在矮桌的邊緣。
水漬在木紋上迅速暈開。
她不動聲色地放下壺,拿過毛巾擦拭,聲音輕柔如水。
「明天?李君,怎麼會這麼突然?」
李路拿起茶杯,灌了一大口。
水有點燙,他毫無形象地咂了咂嘴。
「去見你父親,小林中將。」
「順便,把咱們的婚期儘早定下來,夜長夢多啊。」
菜菜子微微低下頭,露出雪白的後頸,話語裡帶著遲疑。
「父親大人前幾日來信,說軍部事務繁雜,近期不宜打擾。」
「我們這樣貿然回去,會不會引得父親不悅?」
砰!
李路重重地將茶杯頓在矮桌上。
「這事等不了。」
他把腿從茶几上放下來,身子往前傾,湊近了些。
「菜菜子,你一個婦道人家不懂。」
「我這麼急,全是為了你們小林家族的百年清譽著想!」
李路壓低嗓門,一副神秘的做派。
「小林楓一郎在滬市乾的那些事,你平時不出門,可能不清楚。」
「他堂堂一個帝國大佐,居然跟青幫那群下三濫的地痞流氓稱兄道弟,把租界搞得烏煙瘴氣!」
「租界演習,他連招呼都不打,直接越過納見中將,私自調動第四聯隊控制蘇州河。」
「這叫什麼?這叫抗命!」
「外面現在都傳遍了,說他在柏林的時候就跟英美的情報人員不清不楚,有通敵的嫌疑。」
「這些爛帳,大本營早晚要查。」
「他要是倒了,連累的是整個小林家族的名聲。」
李路靠回沙發背上,一副大義凜然的嘴臉。
「他小林楓一郎不要命,可別連累了小林中將!」
「我作為你未來的丈夫,作為小林家半個兒子,怎麼能眼睜睜看著他把整個家族拖下無底深淵?」
「我必須趕在陸軍省動手之前,當面跟你父親把事情原委剖白清楚,早早跟他劃清界限!」
菜菜子雙手乖巧地擱在膝蓋上,靜靜地聽著他這番慷慨激昂的陳詞。
她垂下的眼瞼極好地掩蓋了眸底那一抹冰冷的嘲弄。
片刻後,她順從地點了點頭。
「李君考慮得十分周全,家族的榮譽確實高於一切。」
「我這就去收拾行李。」
李路見狀,十分滿意地笑出了聲。
這個島國女人,真是出奇的聽話又好騙。
幾句冠冕堂皇的大道理砸下去,就乖乖成了他手裡的一枚棋子。
他站起身,大咧咧地理了理髮皺的襯衫領口。
「你慢慢收拾,多帶幾件體面的衣服,到了東京免得讓人看笑話。」
「我得去一趟歐美研究所,把手頭的工作交接一下。」
「明天一早,咱們直接在龍華機場匯合。」
菜菜子跟著站起身,邁著小碎步走到衣架旁。
將那件西裝外套取下來,輕柔地替李路披上。
「李君為國操勞,實在辛苦了。」
「夜裡外頭風涼,交接完工作,務必早些休息。」
李路套上外套,扣上一粒扣子。
交接工作?
鬼才去交接工作?
法租界霞飛路那套公寓裡,百樂門的舞女曼倩早就洗得香噴噴等著他。
那個舞女,腰軟得很,比家裡這根無趣的東洋木頭強上一百倍。
馬上就要去東京高升了,今晚得好好慶祝一下。
李路推開移門,頭也不回地大步邁入夜色中。
院子外傳來汽車發動的動靜。
尾氣散盡。
菜菜子站在玄關處,靜靜地站了一分鐘。
直到確認周圍沒有任何多餘的動靜。
她轉過身。
溫順的偽裝瞬間剝落。
背脊挺直。
步子邁得極快,穿過客廳,拉開最裡面書房的門。
進屋,反手鎖門。
拉上厚重的天鵝絨窗簾。
書桌上擺著一部黑色的搖把電話。
菜菜子拿起聽筒,搖了兩下。
「接76號。」
線路里傳來滋滋的電流聲。
接線員應答。
「轉木村大佐。」
幾秒鐘後,電話通了。
木村的嗓門從聽筒里傳出來。
「哪位?」
菜菜子的語速極快,沒有半句廢話。
「是我,木村君,出大事了,我要見你。」
「老地方。」
電話掛斷。
聽筒擱在座機上,發出一聲輕響。
木村坐在辦公室里,盯著面前的黑色話筒。
這麼晚了,菜菜子冒著暴露的風險急電找自己,絕對是出了天大的變故。
他不敢耽擱,立刻站起身,脫下顯眼的軍裝,換上了一身灰黑色的不起眼便裝。
推開門,走入夜色中。
半個小時後,木村熟門熟路地摸到了兩人秘密幽會的老地方。
這棟兩層高的隱蔽小洋樓,位置極其微妙。
它就坐落在李路公館的斜後方,兩棟建築之間,僅僅隔著一道不到兩米高的青磚矮牆。
李路打死也不會想到,自己出門尋歡作樂,後院的牆角早就被人挖空了。
木村掏出備用鑰匙,無聲無息地擰開門鎖。
屋裡沒開大燈。
只有一盞昏黃的落地燈亮著。
菜菜子已經換了一身黑色的便裝,坐在沙發上。
看到木村進門,她起身撲向木村的懷中。
「木村君……」
木村用力回抱了一下那具溫軟的嬌軀。
隨後拉著她在單人沙發上坐下,神色凝重。
「出什麼事了?這麼急著找我。」
菜菜子告訴木村。
「他明天就要帶我返回島國,去見父親大人。」
「說是要商量我們的婚事。」
木村有些奇怪,怎麼李路這麼突然的就帶菜菜子回去。
菜菜子將李路的打算,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
青幫、抗命、通敵。
三條罪狀,條條致命。
並且以損害家族名譽來威脅。
李路這個不知死活的蠢貨,竟然敢去告小林楓一郎的黑狀!
這完全超出了木村的預料。
他當初接觸菜菜子,刻意逢迎,不過是想借著這層關係。
看看能不能獲取更多小林家族或者派遣軍高層的情報。
誰能想到,李路這條養不熟的狗,居然敢玩這麼大一盤棋!
木村緊繃著臉問道。
「你答應他了?」
菜菜子冷笑了一聲。
「我沒有反駁,現在答應與否不重要。」
「我只想知道,木村君……你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
木村再次將菜菜子擁緊,語氣深情。
「我當然是想和你在一起。」
話雖如此,木村的大腦卻在瘋狂運轉。
他十分清楚,在島國人眼中為了家族的榮譽,任何人都隨時可以被犧牲。
哪怕是菜菜子,這個小林中將的親生女兒。
島國傳統上是典型的「恥感文化」。
為了保住家族名號,島國歷史上盛行養子制度(甚至娶養女為妻),甚至可以把女婿改姓來繼承家業。
這種制度的核心目的,就是不讓祖先積累的「家名」和信譽在自己這一代中斷。
江戶時代,如果一個人犯罪或失職,懲罰往往是「改易」(剝奪家族地位)或「減封」。
這直接導致整個家族及所有家臣失去生計。
這種「一人犯錯,全員餓肚子」的歷史記憶,讓家族名譽與生存直接掛鉤。
為了保住小林家的這塊招牌,小林中將絕不會容忍一個可能帶來滅頂之災的變數。
這三條罪狀一報上去,小林中將的反應,木村猜不到。
李路這步棋,又險又毒。
菜菜子突然直起身子,湊近木村。
「木村君,乾脆……你明天跟我一起回島國吧!」
「我相信,只要你去求父親大人,他一定會同意我們兩個人在一起的。」
木村的心跳漏了一拍。
跟著菜菜子回島國?
成為島國陸軍實權派小林中將的乘龍快婿?
要是真能藉此打入日軍最高核心圈,別說情報了,直接干預戰略走向都有可能!
自己就能擺脫在滬市這個破聯絡官處處受氣、被邊緣化的窩囊日子,一飛沖天!
這是一個足以讓人瘋狂的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