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全員求著階下囚辦事,誰才是爺?

  願意。

  這兩個字差點脫口而出。

  唐明生生把它咽了回去。

  他在汪偽體系里混了一年多,跟島國人打交道的經驗不算少。

  這些人對你笑,不代表善意。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天天看小說->𝗍𝗍𝗄.𝗍𝗐】

  對你客氣,不代表尊重。

  都甲的態度太好了。

  好得不正常。

  好得讓唐明後脖頸發涼。

  半小時前自己還是階下囚,被李世群從火車上拽下來。

  轉眼間坐在華夏派遣軍的會客室里,面前擱著一杯熱茶,還冒著白氣。

  這種落差的背後,一定藏著某種他暫時看不透的東西。

  都甲把文件收回桌面,沒有催促。

  唐明開口了,斟字酌句。

  「都甲大佐,很久以來,你們一直找不到跟常凱申有關係的人來商談?」

  都甲點頭。

  「是。我們嘗試過很多渠道,效果都不理想。」

  他停了一拍,語氣里多了一層真誠,至少經過精心修飾的真誠。

  「今天總算找到了閣下。我們非常高興,所以特別請你來談談。」

  唐明沒接話,等著下文。

  他想聽聽這些人的底牌到底有多大。

  都甲站起來,走到窗前。

  「唐先生,你能夠到金陵來工作,我們非常歡迎。」

  「可惜沒有早一點讓我們得知你的身份,否則我們會盡力支持你。」

  他轉過身,兩隻手背在身後。

  「金陵政府那邊,絕不敢難為你,一切由我們做主。」

  「要是沒有專用電台,可以儘快建立起來。」

  唐明的耳朵里嗡了一下。

  都甲這番話的分量,比二百根金條重一萬倍。

  保護電台。

  保護人身安全。

  金陵政府不敢動他。

  連「要是沒有電台」都替他想好了。

  這不是在招降,這是在……求他幫忙。

  唐明忽然覺得嘴裡發苦。

  不是害怕的苦,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

  他忽然想到了徐麗。

  她應該還在站台附近,被李世群的人「照顧」著。

  不知道有沒有地方坐,不知道有沒有人給她一杯水。

  都甲沒有給他太多消化的時間。

  「唐先生,請跟我來。」

  走廊很長,軍靴踩在地板上的腳步聲被兩側的木門吸走了大半。

  天花板上每隔三米掛一盞白熾燈,有一盞壞了,光線斷斷續續。

  都甲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唐明跟在半步之後,脊背挺著。

  從小養成的習慣,再落魄也沒塌過腰。

  兩個士兵殿後,槍口朝下。

  拐過兩道彎,在一扇紅木門前停住。

  都甲抬手敲了三下,指關節磕在木面上,聲音沉悶。

  「請進。」

  門推開。

  屋裡的光線比走廊亮了一倍。

  屋裡坐著一個五十出頭的中將,軍裝上的金穗在窗外透進來的光線下閃了一下。

  桌上攤著幾份文件,旁邊擱著一杯冒熱氣的茶。

  河邊正三。

  派遣軍參謀長。

  唐明認出了他。

  軍銜和臉都對得上,這張臉在報刊上見過不止一次。

  比照片上瘦一些,眼窩陷得更深。

  河邊站起來,繞過桌子,主動朝唐明伸出手。

  「唐先生,久聞大名。」

  唐明的手被他握住,力道適中,不輕不重,是那種刻意表示尊重的勁兒。

  派遣軍參謀長跟一個剛從審訊室提出來的嫌犯握手。

  這本身就是一種信號。

  河邊鬆開手,指了指對面的沙發。

  「坐,別拘束。」

  唐明坐下來。

  河邊沒有回桌子後面。

  他在唐明旁邊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不是對面,是旁邊。

  「唐先生,都甲跟你說的那些話,我就不重複了。」

  他停了一下,兩隻手擱在膝蓋上,身子微微前傾。

  「我跟你說句坦率的話。」

  「我們因為找不出更好的辦法,才請汪先生出來。」

  唐明的後背不由自主地繃了三分。

  「坦率」這兩個字從島國軍官嘴裡蹦出來,通常不是好兆頭。

  要麼是刀子要來了,要麼是一句比刀子更難接的話。

  「我們因為找不出更好的辦法,才請汪先生出來。」

  審訊室里挨了一晚上沒吭聲的唐明,差一點在這句話面前破了功。

  他的右手猛地攥緊了沙發扶手。

  不是害怕。

  是震驚。

  這句話從華夏派遣軍參謀長嘴裡說出來,份量重到能把整個汪偽政權砸塌半邊。

  找不出更好的辦法,才請汪先生出來。

  翻譯成大白話就是。

  汪衛是個湊合用的替代品。

  我們真正想談的人,從頭到尾,一直是常凱申。

  如果汪衛在旁邊聽到這番話,不知道那張儒雅的臉會不會當場抽搐。

  陳君會不會把桌子掀了。

  那些跟著汪衛一路從山城跑出來、以為自己在「締造和平」的汪偽高官們。

  會不會覺得自己這一年多的忙碌像一場笑話。

  河邊沒有任何遮掩的意思,接著往下說。

  「現在我們希望通過你,能和常凱申閣下直接商談中日合作的方式。」

  「請你多從中協助我們,早點完成這一任務。」

  河邊越談,態度越謙和,兩條腿不自覺地往唐明這邊又轉了幾度。

  身體語言比嘴巴更誠實。

  他是真的著急。

  整個華夏派遣軍一百多萬兵力攤在這片土地上,打了四年半,打不下去了。

  南邊要開戰,北邊要防備老毛子,中間還要維持占領區的秩序。

  到處都缺人缺槍缺物資。

  這種著急,不是一個人的焦慮,是一個帝國的頹勢。

  到最後,唐明快要搞不清楚誰才是階下囚了。

  一個從七十六號地牢里挖出來的人,被島國軍方最高層請到沙發上坐著。

  隔著半尺的距離,聽他們倒苦水,聽他們承認自己的「湊合」。

  聽他們用「請你協助」這種近乎卑微的措辭。

  這種荒誕感,讓唐明的嘴角差一點壓不住。

  差一點。

  他壓住了,心裡頭卻像翻了鍋的粥。

  「我們決定派人跟你保持密切聯繫,並負責保護你的安全,保證你工作的順利進行。」

  河邊站起來。

  唐明也跟著站起身。

  兩個人走到門口的時候,河邊忽然又加了一句。

  他的腳步已經邁出去半步了,又收回來,偏過頭,像是臨時想到了什麼似的。

  唐明看得出來,這句話不是臨時想到的。

  是提前準備好的。

  「對了,唐先生。」

  河邊的語氣輕鬆,帶上了一絲茶餘飯後閒聊的味道。

  「你之前建議山城方面不要再在滬市、金陵暗殺個別島國人。」

  「這種建議很有見識,我們十分讚賞。」

  唐明愣了整整兩秒。

  那封電報。

  署名「余龍」。

  在七十六號的審訊室里,他矢口否認跟那封電報有任何關係。

  李世群問了十二遍,他否認了十二遍。

  現在河邊把電報里的內容原封不動搬出來,

  擱在一句「讚賞」裡面,笑吟吟地當著他的面說了出來。

  是表揚。

  這等於是在告訴他。

  我們全都清楚。

  你就是余龍。

  但我們不追究。

  不追究的原因很簡單。

  我們需要你。

  唐明的後脊樑緩緩滲出了一層冷汗。

  這是比刑訊更高明一百倍的手段。

  李世群用鐵銬和辣椒水,只能逼出一個咬緊牙關的硬漢。

  河邊正三用一句輕描淡寫的「讚賞」,直接把唐明苦心經營的所有否認都廢了。

  你不用承認。

  我們替你承認了。

  還誇了你。

  夸完之後,你怎麼辦?

  再否認,就成了不識好歹。

  不否認,就等於默認。

  唐明的嘴角壓了又壓,喉結滾了一下。

  終於憋出一句。

  「山城方面,我認識的朋友的確很多。」

  他頓了一下,用詞極其考究。

  「我願意同你們先研究一下,再去同他們商量,看他們的態度如何再說。」

  既沒承認,也沒否認。

  留了半扇門,關了半扇門。

  「認識的朋友」不是「我的上級」,不是「我的同僚」,是「朋友」。

  這個詞的彈性足夠大。

  進可攻,退可守。

  往後就算消息傳出去,唐明也不是叛徒,不是變節者。

  他只是一個人面廣、交情多的世家公子,願意幫兩邊牽個線搭個橋。

  僅此而已。

  山城那邊不會追究,金陵那邊也沒話說。

  河邊沒有追問,也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滿。

  他點了一下頭,甚至嘴角微微上翹了一絲。

  「好。」

  他沒說第二句廢話,轉身往外走了。

  走了兩步,頭也沒回地丟下一句。

  「走,我帶你去見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