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八點。
東京,麻布區的一條安靜街道。
秋日的陽光斜斜地灑下,給灰色的柏油路鍍上了一層慵懶的金色。
兩輛黑色轎車停在街角,引擎沒熄。
車窗玻璃升到最高,從外面看不到裡面的人。
第三輛車停在五十米開外的路口,裡面坐著三個穿便裝的特高課特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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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一眨不眨地死盯著街對面那棟其貌不揚的二層小樓。
林楓坐在第一輛車的后座,雙眼微閉。
他今天穿的是日耳曼國防軍的將官制服。
這不是為了顯擺,是有實際用途的,等會兒要面對一個日耳曼人,穿著日耳曼將軍的衣服進去,比穿島國軍裝進去,效果完全不同。
伊堂坐在副駕駛,手裡攥著一把南部十四手槍。
他第三次壓低聲音,確認道。
「閣下,目標在二樓書房,酒井課長的人已經從後巷包抄,我們……」
林楓的眼睛沒有睜開。
「不需要包抄。「
伊堂回頭,滿眼不解。
林楓這才緩緩睜開眼。
「佐爾格是頂級間諜,不是亡命之徒。」
「潛伏暴露後,他最想知道的不是如何逃跑,而是我們掌握了多少,情報網有沒有被連根拔起。」
「他會和我們談,每一個字,都可能是他傳給莫斯科的最後訊息。」
伊堂想了想,點了頭。
八點一刻。
林楓推開車門,皮靴落地,發出一聲輕響。
伊堂跟在後面,腰間的槍別在大衣下面。
兩人穿過空無一人的街道,停在那棟小樓門前。
林楓沒有敲門,右手直接握住黃銅門把,輕輕一轉,門沒鎖。
吱呀....
木門被推開,一股混雜著舊紙張與廉價菸草的氣味撲面而來。
玄關處,一雙磨損嚴重的男式皮鞋隨意地放在鞋架上。
走廊不長,盡頭是通往二樓的木質樓梯。
左側的客廳門半開著,能看到一張褪色的舊沙發和幾乎要被書籍壓垮的書架。
樓上,清脆的打字機聲「嗒、嗒、嗒」地響著,富有節奏。
林楓走上樓梯,他的軍靴踩在老舊的木板上。
木質樓梯在腳下發出「吱呀「的響聲。
打字機的聲音停了。
二樓只有一扇門開著。
林楓走過去,站在門口。
書房不大,堆滿了書和報紙。
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舊書桌,書桌上有一台老式打字機,旁邊散落著幾張打到一半的稿紙。
一個男人坐在書桌後面。
方臉,深棕色的頭髮往後梳,鬢角有幾根灰白的。
左手的無名指和小指是缺失的,一戰時被炮彈炸掉的。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毛線開衫,裡面是白襯衫,領口微敞。
佐爾格。
他看到門口站著的人時,動作停了大概一秒。
然後他笑了。
「我還以為是房東來收房租。「
他的日語說得很流利,帶著一點點日耳曼口音。
林楓走進書房,在佐爾格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佐爾格先生,又見面了。」
佐爾格的眼睛在林楓胸前的勳章上停了一秒。
「你好,小林先生!」
他看了一眼林楓身後的伊堂,又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的街道上,兩輛黑色轎車還停在原位。
「不過,小林將軍,你穿著日耳曼的軍裝來找我,讓我有點意外。」
佐爾格的語氣很平靜。
「如果你是以島國軍方的身份來的,應該穿島國的制服才對。「
「你覺得呢?「
佐爾格歪了一下頭。
「我覺得,你穿這身衣服來,是想告訴我,你有權代表日耳曼方面處理我的事情。「
林楓沒有回答。
佐爾格的笑容淡了一些。
「我的事情?我有什麼事情?我是《法蘭克福日報》的記者,在東京合法工作。「
林楓從大衣內袋裡掏出一份文件,沒有推過去,只是用兩根手指夾著,輕輕放在書桌一角。
佐爾格低頭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字。
《關於宮木佑德之供述節錄》。
佐爾格的臉色終於變了。
變化很微小,瞳孔收縮了一下,嘴角的笑容僵了不到一秒,然後迅速恢復。
林楓捕捉到了。
「佐爾格先生。「
他的手指在文件上敲了一下。
「宮木佑德已經全部交代了,尾崎秀實也在十月十四日被逮捕。」
「你的'拉姆扎'小組,從組織架構到通訊方式,我們已經掌握得一清二楚。「
書房裡安靜了五秒。
佐爾格伸出右手,拿起文件翻了兩頁。他的手很穩,一點都不抖。
翻完之後,他把文件放回桌上,做著最後的掙扎。
「這些東西可以偽造。「
林楓點了點頭,視線卻忽然從佐爾格的臉上,移到了他手邊。
「可以,但你手裡的打字機旁邊,那個被你壓在報紙下面的東西,我想,是偽造不了的。」
佐爾格的身體僵了。
林楓的視線所指,舊報紙的一角微微翹起,露出了一小塊黑色的金屬外殼和一根黃銅旋鈕。
一部微型發報機。
林楓的聲音平靜。
「佐爾格先生,我給你兩個選擇。」
佐爾格沒有說話,但他的目光從文件上移到了林楓的臉上。
「第一,你跟我走。」
「安安靜靜的,不要鬧。我以日耳曼中將的身份,保證你在審訊期間不會受到虐待。」
林楓的手搭在膝蓋上。
「第二,你不走,那麼五分鐘之後,特高課的人會從後門衝進來。」
「他們的審訊方式,你應該比我清楚。」
佐爾格看著林楓的眼睛。
很長時間。
然後他站起來,從椅子背後取下掛著的外套,穿上,系好扣子。
「將軍,可以讓我帶一本書嗎?「
林楓沒料到這個要求。
「什麼書?」
佐爾格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
封面已經翻舊了,是俄文版的《資本論》。
「這本。「
林楓看著那本書,沉默了一秒。
「可以。「
佐爾格把書夾在腋下,走到門口。
他在門框前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堆滿紙張的書房。
他低聲說了一句。
「八年了。」
不知道是對林楓說的,還是對自己說的。
然後他走了出去。
下樓的時候,佐爾格走在前面,林楓走在後面。
伊堂緊跟著一手搭在槍上,眼睛一刻也沒離開佐爾格的背。
走到門口時,佐爾格忽然停住。
「小林將軍。「
「嗯?「
「你知道奧特大使會怎麼想嗎?「
林楓走過他身邊,推開了大門。
「那是奧特大使的事情。「
刺眼的陽光瞬間湧入,讓佐爾格下意識地眯起了眼。
街道上的轎車已經發動了引擎。
遠處的路口,幾個穿便裝的特高課特工正緊張地盯著這邊。
佐爾格深吸了一口東京秋日的空氣。
他邁出了門。
從這一步開始,理察·佐爾格的間諜生涯,畫上了句號。
佐爾格被捕的消息,當天下午就上了東京各大報紙的號外。
」帝國戰神親手擒獲蘇聯超級間諜!」
」潛伏八年的日耳曼記者竟是紅色間諜!首相顧問捲入其中!」
」小林楓一郎中將以雷霆手段破獲帝國史上最大間諜案!」
報紙上的措辭一個比一個誇張,但核心內容就一條。
小林楓一郎逮捕了蘇聯間諜佐爾格。
這條新聞的效果,比林楓預想的還要猛。
之前滿城風雨的」小林楓一郎私通蘇聯」的流言,一夜之間煙消雲散。
那些前幾天還在走廊里嚼舌頭說他是」雙面間諜」的軍官們,現在集體失憶了。
」我早就說了,小林大佐不可能跟蘇聯人有什麼關係。」
」就是嘛,人家抓蘇聯間諜抓得比特高課都利索。」
」聽說了沒有?佐爾格那個間諜網裡還有近衛首相的顧問。嘖嘖,這下近衛文的臉往哪擱。」
消息傳到陸軍省,東條看完報紙,把茶杯重重地擱在桌上。
他讓酒井去辦這件事,本來是要把小林楓一郎和蘇聯徹底切割開。
這個目的確實達到了。
他沒想到的是,小林楓一郎把這件事做得太漂亮了,漂亮到喧賓奪主的地步。
報紙上通篇都是」帝國戰神」、」小林將軍」、」雷霆手段」。
特高課的名字被縮到了第五段之後的角落裡。
酒井大佐打來的電話,聲音帶著哭腔。
」大臣閣下,新聞通稿是小林楓一郎審核過的。」
「他把特高課的功勞全部抹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