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的另一頭。
日軍第110師團的一個加強大隊,正小心翼翼地向前搜索前進。
大隊長山口信介少佐的心情,煩躁到了極點。
他們本來在河北的平原地區,執行「掃蕩」任務,眼看就要取得不錯的戰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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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方面軍司令部一紙命令,讓他們立刻掉頭。
星夜兼程地趕到這個鳥不拉屎的太行山里,來救一個什麼狗屁督戰官。
一路上,他們被八路軍的游擊隊騷擾得不勝其煩。
冷槍冷炮,防不勝防,已經傷亡了二十多個人。
好不容易趕到了關家村附近,卻被告知,戰鬥已經結束了。
鹿島大隊全軍覆沒,那個需要他們救援的督戰官,也不知所蹤,生死未卜。
現在,他們又接到了新的命令。
在附近區域展開搜索,尋找那位「小林督戰官」的下落。
山口信介越想越氣,在他看來,那個小林楓一郎,肯定早就被八路軍打成肉泥了。
現在讓他們在這裡搜索,純粹是浪費時間。
他低聲咒罵著。
「八嘎!一個繡花枕頭一樣的文官,也配讓我們整個師團為他勞師動眾!」
就在這時,前方的偵察兵,忽然發來了信號。
「報告少佐!前方發現一支小股部隊,看軍服,是我們的人!」
山口信介精神一振,連忙拿起望遠鏡。
只見不遠處的山坡上,出現了一百多名日軍士兵。
他們一個個衣衫襤褸,神情萎靡。
而在隊伍的最前面,一個同樣狼狽不堪的年輕少佐。
正拄著一把指揮刀,一步一步地,向他們走來。
山口信介皺了皺眉,這應該就是那個傳說中的「逃跑軍團」了。
他放下望遠鏡,臉上露出一絲輕蔑的冷笑。
準備上前去,好好「問候」一下這位臨陣脫逃的「同僚」。
然而,當林楓走到他面前時,山口信介卻愣住了。
他從對方的眼睛裡,沒有看到任何劫後餘生的慶幸,或者臨陣脫逃的心虛。
他只看到了一種……一種深不見底的悲傷。
山口信介試探著問道。
「你是……小林楓一郎少佐?」
林楓點了點頭。
「我是。」
「你們是……來救援的部隊?」
「是的。」
山口信介下意識地回答。
「我們是第110師團的,奉命前來……」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林楓打斷了。
「你們來晚了。」
林楓的目光,越過他,望向了關家村的方向。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痛苦」。
「一切……都結束了。」
「鹿島大隊……五百二十一名帝國的勇士……全都……玉碎了。」
他的聲音,充滿了悲愴,讓在場的第110師團的士兵們,都為之動容。
山口信介心中的那點輕蔑,也瞬間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同為帝國軍人的兔死狐悲。
他急切地問道。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林楓沒有直接回答。
而是轉過身,對著他身後那一百多名倖存的士兵,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道。
「脫帽!」
「為鹿島大隊殉國的英靈,默哀!」
他第一個摘下了自己的軍帽,深深地低下了頭。
他身後的一百八十三名士兵,也齊刷刷地脫帽,低頭。
整個山谷,一片死寂。
只有風聲,在嗚咽。
這一幕,極具衝擊力。
山口信介和他手下的士兵們,都被這悲壯的氣氛所感染,不由自主地,也跟著脫帽,致哀。
他們看著那群衣衫襤褸的「逃兵」,眼神從最初的鄙夷,變成了複雜的同情與敬意。
過了許久,林楓才緩緩抬起頭。
他從懷裡,掏出了一份寫滿了字的、邊緣還帶著血跡的報告,遞給了山口信介。
「這是我寫的戰鬥詳報。」
「裡面記錄了我們是如何被紅黨主力包圍,鹿島支隊是如何在我們側翼,為了掩護我們。」
「而與數倍於己的敵人血戰到底,最終全員玉碎的……全部過程。」
山口信介接過那份還帶著體溫的報告。
只看了幾眼,就倒吸一口涼氣。
報告裡,林楓用一種極其詳實、也極其煽情的筆觸,描繪了一場慘烈無比的血戰。
他把自己和他的部隊,塑造成了被紅黨主力圍攻的核心目標。
而鹿島支隊,則成了為了「保護天蝗特使」。
主動承擔側翼壓力,英勇奮戰,最終寡不敵眾,壯烈犧牲的英雄。
報告的最後,林楓用血紅的字跡,寫下了自己的「反思」和「問責」。
「……此戰之敗,非戰之罪,乃情報之誤,指揮之失也!」
「方面軍司令部對我部行蹤未能提供準確情報,致使我部孤軍深入,陷入重圍。」
「各路援軍行動遲緩,坐視鹿島支隊陷入絕境而未能及時救援,亦難辭其咎!」
「我,小林楓一郎,作為此次事件的親歷者和倖存者。」
「將帶著這份凝聚著五百二十一名帝國勇士鮮血的報告,返回北平,返回東京!」
「我將親自向天蝗陛下,向大本營,陳述此戰之真相!」
「我,要為死去的英靈,討一個公道!」
山口信介看完,手都在發抖。
他看著眼前這個看似狼狽,但脊樑卻挺得筆直的年輕少佐,心中只剩下兩個字。
可怕!
這份報告,哪裡是什麼戰鬥詳報,這分明是一封字字泣血的催命符!
矛頭,直指華北方面軍司令官,多田駿!
他幾乎可以預見到,當這份報告,和「天蝗特使遇刺」、「精銳大隊被全殲」的消息。
一起擺在東京大本營的桌案上時,會掀起怎樣的一場滔天巨浪。
而那個遠在北平的多田駿司令官。
他的命運,已經註定了。
「小林少佐……」
山口信介的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敬畏。
林楓沒有理他,只是用沙啞的聲音,下達了命令。
「給我準備一輛車,和最好的醫生。」
「我要立刻返回北平。」
「這齣戲,我看完了。」
「現在,該輪到我,上台收場了。」
北平,前門火車站。
戒備森嚴的站台上,一列掛著特殊通行證的軍用專列,緩緩停下。
車門打開,林楓在一群全副武裝的士兵的簇擁下,走了下來。
他換上了一身乾淨的少佐軍服,臉上帶著肅穆而悲戚的神情。
雖然身體看起來有些虛弱,但那挺得筆直的腰杆,以及那雙銳利的眼睛。
卻讓每一個看到他的人,都感到一陣莫名的壓力。
站台上,華北方面軍參謀長笠原幸雄,正帶著一群將佐,在此等候。
看到林楓下車,笠原幸雄連忙迎了上去,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小林君,你……你總算平安回來了!司令官閣下一直都非常擔心你的安危!」
林楓冷笑一聲,目光從笠原幸雄的臉上掃過,看得他心裡一陣發毛。
「擔心?」
「如果司令官閣下真的擔心,我就不會在太行山里,被數萬紅黨圍攻整整三天三夜!」
「如果司令官閣下真的擔心,鹿島支隊那五百多名帝國的勇士,就不會慘死在關家村。」
「連一具完整的屍體都找不到!」
林楓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狠狠地扎在笠原幸雄的心上。
周圍那些一同前來迎接的軍官們,看向笠原幸雄的眼神,瞬間變得微妙起來。
有同情,有幸災樂禍,更多的則是疏遠。
笠原幸雄的臉色「唰」地一下白了。
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能說什麼?
說方面軍已經派出了援軍?
可援軍確實去晚了。
說這是一個意外?
可這個意外,卻造成了兩名天蝗特使一死一重傷,一支精銳大隊全軍覆沒的慘重損失。
任何辯解,在血淋淋的事實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林楓沒有再理會他,徑直從他身邊走過,坐上了一輛早已等候在此的轎車。
「去方面軍司令部。」
他冷冷地對司機說道。
笠原幸雄看著絕塵而去的轎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感覺自己的前途,也像北平深秋的天空一樣,一片灰暗。
他知道,一場無法避免的風暴,即將在司令部里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