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林楓在金陵的住處,變得門庭若市。
白天在會議室里還端著架子、軍裝扣子繫到下巴的偽軍師長、司令們,天一擦黑,全變了模樣。
長衫、馬褂、甚至還有穿綢布睡衣外頭罩件大衣就來的——怎麼不起眼怎麼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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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裡都拎著東西,用錦盒、皮箱、或者最普通的藍布包袱皮包著,沉甸甸,鬼鬼祟祟。
第一個來的是偽第一師的孫師長,一個腦滿腸肥的中年胖子。
他提著一個半舊的牛皮公文箱,進門時那腰彎得,快給門檻磕頭了。
「小林少佐,哎喲,我這豬腦子,白天多有得罪,您是宰相肚裡能撐船,千萬別跟我們這些舞刀弄槍的粗人一般見識。」
林楓翹著腿坐在客廳的沙發里,手裡翻著一本日文雜誌,眼皮都沒抬一下。
孫師長尷尬地站在那裡,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最後,他一咬牙,蹲下身,笨拙地打開皮箱的卡扣。
「這是……這是兄弟們湊的一點小小的意思,不成敬意,給您和聯隊的兄弟們喝茶。」
黃燦燦的金條,碼得整整齊齊,在燈光下閃著誘人的光芒。
林楓的眼角餘光瞥了一眼,心裡冷笑一聲。
總算捨得下本錢了。
臉上卻依舊是那副表情,甚至還嫌棄地皺了皺眉,視線又落回雜誌上。
孫師長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這都不行?
這「小林閻王」的胃口也太大了吧?
他一狠心,又從懷裡掏出一個錦盒,雙手奉上。
「少佐……這,這是家裡祖上傳下來的……一點小玩意兒,實在拿不出手,您……您務必賞臉看看。」
林楓這才放下雜誌,慢條斯理地接過錦盒。
入手沉甸甸,盒子本身雕工就極精細。
他打開盒蓋。
裡面鋪著暗紅色的絲絨,絲絨上臥著一尊翡翠玉佛。
玉質細膩油潤,雕工精湛,佛像面容慈悲,在燈光下寶光流轉。
不懂行的人看一眼也知道,這是能當傳家寶的物件。
林楓點了點頭,把玉佛放在了桌上。
「東西,還行。孫師長,有心了。」
孫師長一看有戲,連忙從公文包里抽出那張申領單,雙手推到林楓面前。
「少佐,那我們師的糧食……」
林楓拿起那張申領單,看了一眼,然後拿起旁邊的派克金筆,「唰唰唰」幾下,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小林楓一郎。
「拿走吧。」
他把筆一丟,重新靠回沙發里,拿起雜誌。
孫師長一把抓過簽好字的條子。
對著林楓又是鞠躬又是作揖。
「多謝少佐!多謝少佐!您真是活菩薩!以後有用得著我孫某人的地方,赴湯蹈火……」
林楓不耐煩地擺擺手。
「行了。」
孫師長立刻噤聲,倒退著出了門。
出門時還因為腿軟差點被門檻絆倒。
出了巷口,冷風一吹,他才感覺後背冰涼一片。
摸摸懷裡那張薄薄的紙,又覺得值了。
這「小林閻王」,收了東西,倒也挺好說話?
有了第一個成功案例,後面的人更加踴躍了。
偽第三師的師長送來一對前清乾隆粉彩百蝶穿花瓶,尺半高,色彩鮮麗得晃眼。
警備司令拎來一個長捲軸,展開是唐寅的《秋風紈扇圖》,真跡假跡暫且不論,那裝裱和古舊的絹紙就值不少錢。
稅務局長更實在,直接抬進來一個小保險箱,打開是碼好的美元和英鎊現鈔。
這裡更像一個高效運轉的腐敗流水線。
一邊是源源不斷送進來的奇珍異寶,另一邊是流水般批出去的軍需條子。
一時間,林楓的住處,簡直成了個小型的古董珍寶展覽會。
而林楓,也一改白天的冷酷,變得異常「通情達理」。
只要東西入了眼,分量夠足,他幾乎不問來路,大筆一揮,申領單上統統簽字蓋章。
效率高得嚇人。
很快,「小林太君其實挺好說話,認錢不認人」的名聲,就在金陵的偽軍高層圈子裡不脛而走。
之前還在觀望、心疼家底、或者拉不下臉的,這下全坐不住了。
送!
趕緊送!
送晚了別說肉,湯都涼了!
唐明看著雪片般飛來的、簽好字的批條,整個人都傻了。
他想不通,這位小林顧問,怎麼一轉眼,就變成了散財童子……
不對,是收財童子?
而且這前後轉變,未免太絲滑了些?
夜深人靜,訪客散盡。
而林楓,看著堆滿了一屋子的金銀珠寶、古董字畫,心裡卻在盤算著另一筆帳。
他為什麼這個時候鬆口簽字?
因為他算準了時間。
現在是六月底,按照歷史的進程,再過一個多月,到了八月份。
一場震驚中外的「百團大戰」就要正式打響了。
而他自己,七月份就要動身回日本本土了。
他清楚自己的處境和極限。
以「小林楓一郎」的身份,他沒辦法明目張胆地給八路軍送一槍一彈,一顆糧食。
那等於自殺。
既然如此,那就換一種方式。
我這可不是資敵。
我這是在給北邊的朋友們……提前備點年貨。
林楓心裡冷笑,
他簽出去的那些條子,糧食、彈藥、被服、藥品……
將會通過日偽龐雜臃腫的後勤系統,經歷申請、調撥、裝載、運輸,一路輾轉。
最終分發到華北各地大大小小的偽軍據點、炮樓、倉庫里去。
這個過程,以那幫官僚的效率和層層盤剝的習性,沒有一個月,根本走不完。
一個月後,正好是八月初。
那時候,八路軍的衝鋒號一響,戰士們攻下這些據點、炮樓時,會發現什麼?
會發現倉庫里堆滿了「皇軍」和「友軍」辛苦運來的白面、大米、罐頭、嶄新的步槍子彈。
甚至可能還有幾挺輕機槍和包紮傷口的磺胺粉。
這些,可都是他「小林楓一郎」顧問,體恤「前方將士」,特批加快調撥的「緊缺物資」啊!
至於這些物資怎麼會恰好在那時候、那地點,成了八路軍的戰利品……
那關他什麼事?
他七月份就在東京了,在陸軍大學的課堂上「認真學習」呢。
華北的仗怎麼打,偽軍的炮樓怎麼丟的,他遠在萬里之外,毫不知情。
這個黑鍋,誰願意背,誰就去背吧。
反正,跟他小林楓一郎,沒有半點關係。
就在林楓收禮收得差不多,覺得火候已到的時候,從上海發來的一封電報,打斷了他的「生意」。
電報是江戶川發來的,內容很簡單。
聯隊長,補充兵員及裝備已於今日抵達上海吳淞口。
四千人,全員到齊。
林楓的眼睛亮了。
林楓立刻停下了在金陵的所有「收尾工作」。
他把剩下那些不太重要、或者還沒來得及「表示」的偽軍頭目的條子。
一股腦扔給了大阪師團的井上少佐去處理,美其名曰「鍛鍊下屬,給予信任」。
井上抱著一堆條子,感動得差點熱淚盈眶。
看看,小林閣下多麼信任我!
這份人情,以後一定要還!
林楓沒時間理會井上的崇拜,他帶著搜刮來的財寶,馬不停蹄地趕回了上海。
抵達上海,他沒回小林會館,也沒去新市區的指揮部,而是讓石川直接開往吳淞口碼頭。
吳淞口碼頭上,人頭攢動,一片肅殺之氣。
四千名穿著嶄新軍裝的島國士兵,正排著整齊的隊列,站在碼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