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楓端起茶水,喝了一口。
「對,建兵營。」
他要的是一支能真刀真槍拉出去見血的隊伍,可不是花名冊上那些冷冰冰的數字。
現在第四聯隊那破地方,巴掌大,還緊挨著大阪師團部。
喘口氣隔壁都能聽見,什麼都施展不開。
他轉身對著地圖,思路清晰得像早就盤算過無數遍,開始一條條交代。
「地方要隱蔽,最好有河或者林子當天然屏障。」
「地勢得高,排水要好,我可不想我的兵住在爛泥塘里。」
「訓練場分區建,步槍靶道先弄一百米的,炮兵模擬場也得有地方。」
「倉庫修半地下的,要防火,更要防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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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島起初還愣著,聽到後來,眼睛越來越亮,趕緊掏出小本子唰唰地記。
只覺得小林閣下腦子裡簡直裝著一整套完整的要塞藍圖!
林楓說完了,略一停頓,補了句。
「這只是個大概想法,」
「具體等選址定了,我們再細摳。」
他看向眼前兩人。
「石川,大島。」
兩人下意識挺胸。
「哈依!」
林楓的聲音陡然拔高。
「從今天起,」
「你們不再是軍曹了。」
他頓了頓,清晰地說道。
「我以第四聯隊副聯隊長的名義,擢升你們二人,為陸軍少尉。」
少尉?
石川和大島像是被釘在了原地,渾身都僵了。
從軍曹到少尉?
從兵到官,這是無數帝國軍人一輩子都無法跨越的鴻溝!
看到了那道他們做夢都不敢想的天塹,被小林閣下輕描淡寫地一句話就踏平了!
是他們夜裡做夢都不敢真去想的巨大跨越!
看著兩人臉上那副近乎懵了的表情。
林楓笑了笑。
他走到書桌邊,拿起一份剛剛擬好的名單。
「不止你們倆。」
他展開名單。
「眼下我們能直接抓在手裡、信得過的人,攏共有三百左右。」
「我決定,從裡面挑十個最出挑的曹長,升為少尉,把小隊指揮的空缺先頂上。」
「再提五十個軍曹當曹長,作為分隊的骨頭。」
「剩下的人,全部晉一級。」
他把名單遞給還在發懵的兩人。
「這些人,全都划進即將重建的第四聯隊新編制。」
林楓的目光掃過兩人,
「你們倆現在的任務,就是帶著他們,」
「把我剛才交代的兩件事,招兵建營,辦得漂漂亮亮。」
「這是你們升官之後,頭一道考題。」
石川和大島接過那份名單,手都有些微不可察的抖。
這不僅僅是升官,這是實打實的信任,是把擔子真正壓到了他們肩上!
林楓坐回椅子,手指在扶手上輕輕點著。
「至於大隊長、中隊長這些位置……」
「我在陸軍士官學校那會兒,還有那麼幾位『同窗』,本事是有的。」
他手裡能打的牌,正一張一張鋪到桌面上。
用銀元和前程招募亡命徒當卒子。
用火線提拔和舊日關係拴住基層和中層的軍官心。
第四聯隊,這個被山下師團長弄成笑話的空殼子。
正在林楓手裡,被注入一種截然不同的東西。
幾天後。
老王那間瀰漫著菸草和霉味兒的舊貨商店。
老王幾乎是從櫃檯後面彈起來的,看清來人後,小步快走迎上來。
「組長,您來了!」
手腳麻利地泡上一杯深紅色的普洱茶,放在林楓的面前。
林楓挑了一下眉毛,沒有管他,徑直到貨架,拿了一包香菸。
老王跟在他身後,搓著手,欲言又止。
林楓吐著煙圈。
「有屁就放。」
老王這才壓低聲音,湊近了些。
「組長,山城……來新指令了。」
「上面說,鑑於任務艱險,專門成立一支32人的『特別行動隊』,專職負責此次運輸。」
林楓心裡快速盤算了一下。
作為一支執行特殊護送任務的小隊,倒也勉強夠用。
等飛機零件運出國統區邊緣後,正好可以讓這支小隊接力。
負責深入後方的最終交接,省去很多麻煩。
老王的臉色卻變得有些古怪。
「32個人,錢也給了,但是人員、武器裝備,山城讓我們自籌。」
他啐了一口,到底沒忍住。
「他娘的,又是畫餅!畫了個天大的餅!」
「閣下您在金陵又是抄家又是搞錢,動靜那麼大,他們連個屁都不放。」
「現在您搞來了十架飛機,他們倒好,只給了一個空架子,連把槍都不給配!」
老王替林楓抱不平,在他看來,局本部這事辦得太不地道。
林楓抬了抬手,老王后半截牢騷憋了回去。
他現在琢磨的不是這個。
這支特別行動隊怎麼建?
自己明面上是日軍大尉,肯定不能沾邊。
他的目光落到老王臉上,這個一貫低眉順眼的聯絡員。
「老王,你當過兵嗎?」
老王正在倒茶的手,頓了一下。
空氣安靜了幾秒。
老王慢慢放下那把銅壺,沒吱聲。
他轉過身,佝僂著背在櫃檯底下摸了半天,掏出一包皺巴巴的「黃金牌」。
這是苦力最常抽的一種煙。
他抽出一根,就著林楓扔在桌上的火柴,「嚓」一聲點著。
這是林楓第一次看到他吸菸。
煙霧繚繞中,老王的聲音變得沙啞。
「當過,是在淞滬會戰那會兒……」
他好像陷入了回憶。
「全國各地的兵,六十二個師,跟趕集似的往上海灘涌。」
「七十萬對三十萬,聽著人多?」
他嗤笑一聲,煙霧從鼻孔噴出來。
「粵軍穿短褲,湘軍喊口號,川軍嘛,草鞋都走爛了幾雙,走了幾千里路。」
「很多人槍都沒摸熟,就敢往鬼子機槍口上撞。」
他狠狠吸了一口,菸頭猛亮了一下。
「我親眼看著湘軍一個師,一天就打光了。」
「部隊不是潰敗,是打沒了,一個活口都沒剩下。」
「陣地上,連塊完整的布都找不到。」
林楓默默嘆了口氣,它在後世的網絡上看到過一些。
川軍在路上走了整整三個月,三天打沒了。
有些部隊千里馳援,還沒看清敵人模樣,就被炮火犁過一遍。
老王的眼中,全是悲痛。
「海軍想沉船鎖江,讓漢奸賣了,船白沉。」
「空軍那些娃娃,開著補丁撂補丁的飛機,去撞人家的新式戰機。」
「沒幾天,咱們在上海的天空就看不見自己的飛機了。」
菸灰積了長長一截,顫巍巍的。
「教導總隊,呵,德國人練出來的寶貝疙瘩。」
「扔在羅店那個絞肉機里……差不多全填進去了。
他又猛地吸了一口煙,嗆得劇烈咳嗽起來。
「撤退那會兒,從上海到南京,路上哪是路啊!」
「是屍首堆出來的,傷兵泡在泥水血水裡,喊娘都沒力氣了。」
老王不說了,只是悶頭抽菸。
那場戰爭,仿佛抽走了他所有的精氣神。
林楓看著老王滄桑的側臉,沒有打斷。
他從那繚繞的煙霧中,讀懂了一個老兵沉甸甸的過去。
讀懂了他為何對「畫大餅」如此深惡痛絕。
他知道,老王就是他要找的人。
一個能真正理解「活下去」這三個字的分量,並願意為此付出一切的人。
菸頭已經燒到了盡頭,燙得老王的手指猛地一哆嗦。
他回過神,正要把煙屁股摁滅在菸灰缸里。
手剛伸到一半,卻被林楓攔下了。
林楓拿過他手裡那截滾燙的菸頭,替他在缸沿上捻滅。
動作很自然,老王卻愣了一下。
接著,林楓把自己面前那杯一直沒動,已經溫了的普洱茶,推到了老王手邊。
「老王。」
「這支隊伍,沒番號,沒旗,干成了,功勞簿上也不會寫它一個字。」
「它只有一個任務,把飛機送到需要他的地方去。」
老王沒接話,看著那杯茶,茶水暗紅。
林楓的聲音很輕。
「隊長,你來當。」
老王還是沒出聲。
過了好一會兒。
他才伸出手,握住那隻溫熱的茶杯。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