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丁先生,想換老婆了嗎?

  愚園路,丁公館。

  丁默村在客廳里已經踱了快兩個鐘頭。

  紅木座鐘的指針走得慢吞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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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几上的龍井早就涼透了,菸灰缸里堆滿了菸頭。

  老管家端著新沏的熱茶,低聲勸道。

  「老爺,您坐下歇會兒吧,影佐將軍說了會妥善處理的。」

  「妥善處理?」

  丁默村猛地回頭,眼中布滿血絲,聲音嘶啞。

  「你懂什麼叫『妥善處理』!」

  丁默村又走到窗前,掀起絲絨窗簾一角往外看。

  街上空蕩蕩的,只有法國梧桐的影子在路燈下搖晃。

  慧敏……

  他想起妻子昨天出門前,還對著穿衣鏡比劃那件新做的蘇繡旗袍。

  寶藍色底子,金線繡著鳳凰,領口別著他從香港帶回來的鑽石胸針。

  趙慧敏轉過身,手指掐著腰,眉頭微皺。

  「老丁,你看這腰身是不是緊了點?」

  「都怪百樂門那個新來的廚子,奶油蛋糕做得太好……」

  丁默邨當時在看報紙,頭也沒抬。

  「少吃點甜的。」

  趙慧敏嗔怪地白了他一眼,

  「你懂什麼?」

  「李太太、周太太哪個不是珠圓玉潤?瘦得像竹竿,人家還以為咱們家吃不起飯呢!」

  她說話總帶著這種「太太圈」的邏輯。

  旗袍要最時興的,珠寶要最大顆的,打麻將輸錢不能小氣。

  見了島國軍官太太要笑得最甜但背地裡要說她們「小氣巴拉的,送盒點心都挑便宜的」。

  丁默邨說過她無數次。

  「禍從口出!那些東洋人也是你能議論的?」

  趙慧敏總是撇撇嘴。

  「我就跟你說說嘛……在外頭我可恭敬著呢。」

  可現在,她因為「擅自動用私刑」,被扣在76號了。

  電話打給了影佐,那個老狐狸在電話里語氣溫和,只說會妥善處理,今天就把人送回來。

  可「送回來」三個字,此刻聽著卻無比刺耳。

  蠢女人!這個蠢女人!

  根本不懂政治,不懂在刀口上舔血的生存法則!

  就在這時,門外終於響起了汽車的引擎聲。

  丁默邨心中一緊,快步走到門口。

  眼前的一幕,讓他瞳孔猛地一縮。

  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停在院中,小林楓一郎從后座上走了下來,軍服筆挺,一塵不染。

  而在福特車後面,一輛軍用卡車的後車廂里,兩個島國士兵正粗魯地將一個身影抬下來。

  是趙慧敏。

  她臉色青紫,頭髮散亂,身上的旗袍已經成了破布條,混著乾涸的血污,整個人像一灘爛泥。

  丁默邨的呼吸停頓了一下。

  他快步走到林楓面前,聲音壓得極低。

  「這是誰打的?」

  林楓走到他面前,冰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貴夫人,擅自在76號動用私刑,影響了帝國的聲譽。這只是給她的一個教訓。」

  丁默村的聲音提高了半分,眼睛通紅。

  「我想問下閣下,這是誰打的?」

  他加重了語氣,眼中布滿血絲。

  「那個鄭茹是中統,她該死!她就該被千刀萬剮!」

  林楓的手,輕輕扶在了腰間武士刀的刀柄上,向前踏了一步。

  「鏗」的一聲輕響,刀身出鞘一寸,寒光在丁默村的瞳孔里一閃而過。

  兩人距離不到半米,丁默村能看見對方眼睛裡那片冰冷。

  「我打的,丁先生是要為貴夫人報仇嗎?」

  丁默邨沒想到,他竟然承認得如此乾脆,還敢如此囂張地把人送回來。

  一時間,他竟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他只是眼睛通紅地看著林楓,胸口劇烈起伏。

  林楓又往前走了一步。

  丁默村下意識後退,腳跟磕在冰冷的台階上,身體一晃,差點狼狽地摔倒。

  「丁先生,你是在質疑影佐將軍的決定,還是對帝國的決策有意見!」

  這兩個選擇,像兩座大山,壓得丁默村喘不過氣來。

  他哪一個,都不敢有意見。

  他是誰?

  中共的叛徒,中統的棄子,如今是島國的走狗。

  他這一生,都在選擇「當下最有利的一方」,活下去,才是他唯一的信條。

  得罪影佐?

  得罪島國?

  他還沒活夠。

  丁默邨臉上的憤怒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卑微的諂笑。

  他甚至微微彎下了腰。

  「小林閣下,您多想了,打的好,是該教訓一下。」

  林楓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丁默村後背發涼。

  「丁先生,人太聰明了可不是一件好事。」

  「做好自己的本分,才能活得長久。」

  丁默村心中猛地一驚。

  難道……小林楓一郎知道了自己和山城那邊藕斷絲連的秘密?

  就在他心神恍惚的瞬間,林楓又開口了。

  「丁先生,既然人已經送到,把車費結一下吧。」

  車費?

  丁默邨只覺得一股熱血再次湧上大腦,差點沒當場炸開。

  你打了我太太,現在把人送回來,竟然還要車費?

  林楓的眉毛微微一皺。

  「怎麼,丁先生不滿意這個結果?是覺得我下手太輕,想換個新的?」

  他伸出戴著白手套的手,輕輕拍了拍丁默村僵硬的臉頰。

  「這個殺人,可是另外的價錢。」

  丁默邨的血液一下子衝上頭頂。

  羞辱,赤裸裸的羞辱!

  可他看見林楓那隻拍著他臉頰的手,緩緩下移,再次按在了刀柄上。

  丁默邨渾身一顫,連忙擺手。

  「沒有沒有!車費有,應該的!」

  他回頭,對著身後嚇得不敢出聲的管家吼道。

  「還愣著幹什麼!去給小林閣下拿車馬費!」

  林楓笑了笑。

  「丁先生,我就是和你開個玩笑。」

  他話鋒一轉。

  「不過,聽說丁先生雅好收藏,家中珍品無數。不知道……可否讓在下開開眼界?」

  丁默村心裡罵了一萬句,臉上卻堆滿笑。

  「當然!當然!小林閣下請進!」

  丁默村的書房裡,林楓像個主人一樣,在古董架前踱步。

  他隨手拿起一隻宋代的青瓷筆洗,在手裡隨意地把玩著,用指關節敲了敲,聽著那清脆的聲音。

  「嗯,這個釉色不錯,溫潤如玉。我辦公室正好缺個菸灰缸,就它了。」

  他又指了指牆上掛著的一幅鄭板橋的竹石圖。

  「這畫意境深遠,風骨峭峻,掛在會客室,能彰顯帝國的風雅。包起來。」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一尊唐三彩的仕女俑上。

  「這個……豐腴動人,頗有野趣。蘭子應該會喜歡。」

  丁默村站在一旁,心在滴血,臉上卻還要擠出笑容。

  「閣下好眼光!您喜歡,是這些物件的福氣!」

  ……

  丁默邨站在門口,看著車尾燈消失在街角,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垮下來。

  老管家小心翼翼地問。

  「老爺,太太她好像不行了……」


  「找醫生,最好的醫生。」

  他轉身走進公館,關門時,手在抖。

  不是氣的,是怕的。

  那個小林楓一郎……臨走前,湊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

  「丁先生,下次再『私自行動』,送回來的……就不一定是活人了。」

  林楓回到小林會館。

  他換下軍裝,穿上一身便服,來到了那家熟悉的舊貨商店。

  剛進門,就看到掌柜老王愁眉苦臉地坐在櫃檯後,拿著放大鏡對著一沓法幣唉聲嘆氣。

  林楓有些奇怪。

  「怎麼了老王?讓誰給煮了?」

  老王一看來人是林楓,哭喪著臉抱怨起來。

  「別提了組長,最近收了一批貨,沒想到裡面摻了一半的假法幣,這下賠慘了。」

  他正說著,腦子裡卻突然想起一件事來,眼睛一亮。

  「組長,你上次的三炮台沒有給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