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明捏著剛譯出來的電文紙。
電文內容就一件事。
戴春風讓他去北平,找小林楓一郎談「生意」,順手把日軍出兵清剿紅黨根據地這事撬動起來。
唐明摸出火柴,嗤啦一聲劃著名,把電文紙點燃,扔進菸灰缸。
前些日子,韓德勤那老小子帶兵硬闖淮北根據地。
新四軍沒跟他客氣,照著一頓收拾,打得人灰頭土臉。
後腳山城這邊就急著找外援。
打鬼子沒見他們這麼上心,借刀收拾自己人倒是利索得很。
找鐵公雞談生意?
唐明冷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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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帶兩箱小黃魚,連北平飯店的門檻都不好進。
戴局長這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小林楓一郎那種人,見不見兔子都不一定撒鷹。
空口白牙去談出兵,跟送上門挨宰差不多。
唐明拿起鉛筆,正準備扯個經費不足、身體不適的由頭,把這差事先拖一拖。
樓下傳來兩聲汽車喇叭。
唐明停了筆,拉開窗簾一條縫。
樓下停著一輛黑色雪鐵龍,岩井公館的潘年坐在車裡面,正抬頭往閣樓看。
雨水順著車窗往下淌,車廂里沒開燈。
唐明一坐進后座,潘年就遞來一支煙,話也不繞彎子。
「去趟北平。」
唐明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我這幾天胃口不好,北平的涮羊肉咽不下去。」
潘年把煙塞回自己嘴裡,劃火柴點上。
「這是家裡的意思。」
火光亮起,把他臉上的凝重照得很清楚。
唐明愣了下,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家裡怎麼也湊這個熱鬧?」
潘年吐出一口煙。
「華北方面軍幾萬人往北動,長城一線全卡死了。」
「太行山今年又趕上大旱,根據地快揭不開鍋。」
「新四軍代軍長從江南擠出一批物資支援八路軍,家裡正靠小林會社的暗線搞東款西調。」
唐明聽到這裡,心裡就有數了。
江南到華北,山高路遠,中間鬼子的關卡比牛毛還多,物資沒法直接送。
只能搞接力。
天津、青島、滬市設三個轉接站,中途把貨換成錢,再換成能流通的幣種。
最後通過林縣、武安縣的站點買成東西,送進太行山。
可現在小林楓一郎在華北這麼一折騰,十幾萬日偽軍在長城沿線亂竄。
這條線,隨時會被掐斷。
潘年的煙抽到一半,語氣又沉了些。
「家裡想破了頭,也沒鬧明白,小林剛把古賀贖回來,怎麼轉頭就去捅關東軍的馬蜂窩。」
他停了停,又補了一句。
「也不光是運輸線的事。下個月,日偽軍還要糾集一萬五千人,對蘇中搞大清鄉。」
「偏偏這個節骨眼上,山城那位又拋出一本《中國之命運》,喊著兩年內決定命運。」
潘年掐滅菸頭,丟進車門邊的鐵盒裡。
「外頭壓力大,家裡剛開完會,把零號首長定成核心。」
「國紅摩擦眼看就要升級,華北這顆雷,不能在這個時候炸。」
「你去北平,探探小林的底,他到底想幹什麼。」
唐明靠回椅背,牙根有點發緊。
軍統讓他去勸林楓出兵。
家裡卻讓他去查林楓為什麼出兵。
兩頭都是差事,話又說得漂亮,真落到人身上,都是要命的活。
「行。」
唐明推開車門。
「我訂明天的票。」
風卷著雨水灌進車廂。
唐明走進雨夜,腳步踩得水花四濺。
.....
金陵,華夏派遣軍總司令部。
屋裡沒開大燈,只有沙盤上方的吊燈亮著。
煙俊六站在沙盤邊,手裡攥著一根指揮棒。
沙盤上,代表華北方面軍的藍色小旗,已經密密麻麻插滿了長城一線。
對面的紅色小旗,是關東軍。
兩邊劍拔弩張,誰都沒打算先讓一步。
副官拿著兩份電報走進來。
「司令官閣下,長春發來的急電,梅津總司令官問責華北方面軍越界,要求我們立刻給個說法。」
煙俊六沒接電報。
他用指揮棒挑起沙盤邊緣的一粒沙子,看著它滑落。
「放桌上。」
副官把電報放下,咽了口唾沫。
「大本營那邊還沒有回覆,參謀本部也沒有下達任何制止軍令。」
煙俊六扔下指揮棒,拍了拍手上的灰。
「大本營當然不會回復。」
「東條想從滿洲抽兵,杉山元死咬著統帥權不放。」
「首相不敢明搶,小林替他幹了這髒活。」
「關東軍拉不下臉去找首相鬧,更不想把矛盾擺到檯面上,只能來找我。」
副官立正。
「那我們該怎麼回復長春?如果不處理,滿洲那邊怕是會認為我們在挑釁。」
煙俊六走到辦公桌前,端起涼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什麼都不回,就當沒看見。」
副官嘴巴微張,沒敢吭聲。
電報不批示,不歸檔,這就是讓它自己消失。
煙俊六很清楚眼下的局勢。
自己在古賀的事情上得罪了東京,被架空,兵站後勤被剝離,小林楓一郎成了東條手裡的快刀。
他要是現在出面,得罪的是急需兵源的首相,也得罪了護食的關東軍。
夾在中間受氣,從來不是他的路數。
「你去辦兩件事。」
煙俊六放下茶杯,盯著副官。
「第一,私下找長春駐金陵的聯絡官透個底。」
「就說華北方面軍的兵,是小林楓一郎調的,所有調令,全是總參謀部直接下達。」
副官點頭記下。
把矛盾全引到小林楓一郎身上,派遣軍總司令部就能先把自己摘出去。
「第二件,給北平飯店打個電話。」
煙俊六整理了一下領口。
「轉告小林,華北方面軍北上,我以派遣軍總司令的身份表示同意。」
「只要不和關東軍發生實質性的武裝衝突,大本營問起來,我會說這是派遣軍總參謀部的建議。」
副官手裡的筆停住了。
他抬起頭,滿臉的不敢置信。
這等於把兵權通行證直接遞了出去,連後面的台階都提前鋪好。
「去辦吧。」
煙俊六擺了擺手。
門關上後,他看著牆上的軍政掛圖。
東京在削他的權,他卻拿這份沉默和讓步,換了一張護身符。
小林楓一郎只要接了這個人情,回頭拿著這把鑰匙去敲東京的門。
將來無論戰局怎麼變,他都有一個能在東條面前說得上話的盟友。
這筆買賣,不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