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幾百號關西口音的兵湧進大門。
工兵鏟撬開木箱，兩個人一抬，轉身就往卡車上扔。
旁邊專門有軍曹記帳。
手電一照，鉛筆刷刷往本子上劃。
「三八大蓋子彈，五十箱，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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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肉罐頭，兩百箱，外皮潮了，按一百八十箱算！」
「那幾桶煤油也推走！別撒了！」
佐野的手按在配槍皮套上，半天拔不出來。
一挺歪把子機槍頂著他的胸口。
拿槍的中隊長還抽空沖他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
佐野看著這幫人的動作，後槽牙都快咬碎了。
太熟了，像回自己家搬年貨。
「你們這是造反！」
佐野沖那個胖子聯隊長吼。
「這是前線兩萬皇軍的過冬物資！你們搬空了，他們吃什麼？拿什麼打？」
胖子聯隊長走過來，伸手把槍管往下壓了壓。
「佐野大隊長，別給我扣帽子。」
他從兜里掏出一張紙，拍在佐野軍服上。
「看清楚，總參謀部調撥令。」
「太平洋前線吃緊，小林將軍體恤將士，特批華北物資緊急南調。」
「我們執行軍令，每一粒米都有帳。」
佐野低頭看那張紙。
華夏派遣軍總參謀部，小林楓一郎的簽名壓在下面。
帳做死了。
岡村司令官問下來，他連「被搶」兩個字都不能寫。
寫了，就是質疑總參謀部軍令。
他只能說，物資被調撥了。
調撥給了太平洋戰場。
卡車一輛接一輛開出大門，車輪碾過雪地，留下深黑色車轍。
連牆角發霉的麻繩都被扔上了車斗。
佐野手心全是冷汗。
冷風一吹，他整個人直打哆嗦。
前線那兩萬人，年夜飯沒了。
後面半個月的口糧、子彈、藥品，也沒了。
他看著空下來的倉庫，兩腿一軟，跌坐在雪地里。
兩萬人的過冬物資，走黑市能換多少根金條？
現在全沒了。
自己連口湯都沒喝上，還要背鍋。
這幫大阪兵，真是扒皮都嫌刀慢。
.....
北平，華北方面軍司令部。
岡村站在作戰地圖前。
他手裡捏著紅藍鉛筆，正準備在鐵營大窪的位置畫下合圍紅圈。
門被撞開。
安達進來，軍帽歪在一邊，鞋底帶進一灘雪水。
「司令官！豐臺倉庫出事了！」
岡村手裡的鉛筆停住。
「紅黨游擊隊偷襲？」
「不是……」
「是第四師團。」
「他們把豐臺一號到五號倉庫，全搬空了。」
紅藍鉛筆在岡村手裡斷成兩截。
「你再說一遍。」
「第四師團的人拿著總參謀部調撥令，說是支援太平洋戰事。」
安達把電報遞過去。
「連一滴機油都沒留下。」
岡村一把扯過電報。
他看了三遍。
每個字都像耳光，抽在他臉上。
砰！
岡村一巴掌拍在桌上。
「原田六瘋了嗎？」
「給第四師團司令部發電報！讓他立刻把物資送回來！」
「立刻！」
安達垂著頭。
「發過了。」
「原田師團長的副官回電，說師團長正在前線視察，暫時聯繫不上。」
岡村臉上的肉抽了一下。
「還有呢？」
「還說，調撥時發生了一點小誤會，請司令官海涵。」
誤會。
幾百輛卡車把華北最大的後勤庫搬空，叫誤會。
岡村氣得笑了一聲。
原田六沒這個膽子。
第四師團也沒這個權限。
「手令呢？」
安達低聲說。
「蓋著總參謀部大印，小林將軍親自簽的字。」
岡村閉了閉眼。
小林這一手，全是明牌。
調撥物資，本來就是總參謀部的權限。
真告到煙俊六那裡，煙俊六隻會問他三個問題。
第一，第四師團有調撥令，你說他搶，證據在哪？
第二，倉庫帳目和實數為什麼對不上？
第三，華北方面軍後勤爛成這樣，誰負責？
他連告狀都告不響。
前線兩萬大軍還在雪地里等飯、等子彈。
岡村看著地圖上畫了一半的紅圈。
那紅圈突然變得刺眼。
沒糧，沒彈藥，拿什麼合圍？
拿刺刀去拼紅黨的槍口？
他打了半輩子仗，第一次被人用帳本掐住了脖子。
「給金陵打電話。」
安達愣了一下。
「找煙俊六司令官？」
岡村沒接話。
這個電話多半沒用。
但他必須打。
華北物資線塌了，這口鍋不能只扣在他頭上。
....
華北前線。
消息傳得比風雪還快。
濟南方向，帶隊掃蕩的第五十九師團師團長細川，正坐在帳篷里等補給。
他還在盤算這次掃蕩能撈多少油水。
通訊兵拿著電報跑進來。
「師團長，後方補給沒來。」
「豐臺倉庫……被第四師團洗了。」
細川手一抖，清酒灑了一褲襠。
他先愣住，隨後眼角抽了兩下，差點笑出聲。
華北日軍誰不知道，岡村把軍需捏得多死。
平時為了多要幾箱子彈，下面人能在司令部門口磨半天。
倉庫里有多少虛帳，大家也都心裡有數。
現在好了。
岡村後院起火。
還是自己人連鍋端。
前線軍官私下都傳開了。
岡村司令官的年夜飯，被大阪商人端走賣錢了。
細川也想笑。
可沒過多久，他笑不出來了。
軍需官拿著帳本進來，臉都綠了。
「我們的配額沒變，實際能拿到的子彈不到一半。」
「糧食最多撐三天。」
「冬裝連一半都湊不齊。」
細川臉黑了。
物資是真沒了。
第四師團敢拿著調撥令在華北地盤上搶飯，話已經說得很明白。
岡村管不住後方。
總參謀部那位小林將軍，手比岡村更長，也更硬。
帳爛成這樣，誰搶到就是誰的。
華北這盤棋，風向變了。
細川沖副官招了招手。
「去，聯繫第四師團那邊。」
「就說我細川，想跟原田師團長交個朋友。」
「順便問問，那批牛肉罐頭，他們準備怎麼出。」
副官立刻懂了。
1943年的冬天，一條能搞到物資的路子，比岡村的一百張調令都管用。
裂縫，就這麼撕開了。
那些原本聽話的聯隊長，開始重新掂量誰的話更值錢。
沒有開槍。
沒有死人。
只是一場帳目交接，華北方面軍司令官頭一回嘗到手裡有兵、卻使不上勁的滋味。
....
北平飯店。
林楓坐在窗前，手裡端著一杯熱茶。
門被推開。
小六走進來。
「組長，第四師團發來電報。」
林楓沒回頭。
「搬了多少？」
「豐臺前五個倉庫，全空了。」
小六把清單遞過去。
「輕重機槍一百二十挺，子彈兩百萬發。」
「牛肉罐頭、大米、棉衣，夠半個師團打半年。」
林楓接過清單，掃了一眼。
大阪這幫倒爺，打仗磨蹭，抄家倒是祖傳手藝。
一桶發霉煤油都沒給岡村留。
「岡村有動靜嗎？」
「給金陵打了電話。」
小六冷笑。
「不過煙俊六司令官正在開會，沒接。」
「就算接了也沒用。手續齊全，岡村想告狀也找不到門。」
「聽說華北前線那些聯隊長，現在都在聯繫第四師團，想買物資。」
林楓把清單拍在桌上。
「東西送到哪了？」
「按您的吩咐，裝船出海了。」
「名義上發往菲律賓。」
林楓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留一半。」
「走小林會社暗線，送到蘇北。」
小六眼皮跳了跳，沒多問。
組長做事，帳面和暗線永遠是兩本帳。
從華北搶來的物資，補華中窟窿。
再從華中暗線流到蘇北。
岡村丟臉，第四師團發財，新四軍拿藥。
一刀三用。
林楓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
兩萬人掃蕩。
岡村，你想在大年三十要我的命。
那我就讓你兩萬人餓著肚子過年。
鐵壁合圍？
沒飯，沒子彈，鐵壁也得漏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