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宴客之儀

  喜脈桌已經半透明,哀腸凳大多碎裂,人皮畫光芒黯淡。但他不在乎。

  他拂去主位上的崩碎的意念殘渣,緩緩坐下。

  然後,他看向那些勉強恢復神智、卻再無絲毫倨傲、只剩下深深恐懼與敬畏的「客人們」,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平靜而瘋狂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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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了。」

  「搗亂的惡客已經處理了。」

  「現在……」

  「我們的瘋宴,可以繼續了。」

  「關於血傀遺產的分配,關於虛淵的規矩……」

  「誰還有……有趣的方案?」

  規矩堂內,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沈渡左眼星雲旋轉的細微嗡鳴,以及眾人壓抑不住的、恐懼的喘息聲。

  蝕骨蟲翁臉上的坑洞不再蠕動,石蠻岩石頭顱的紅光黯淡如風中殘燭,幽影夫人空白的面部微微低垂……

  所有存在,都下意識地避開了沈渡的視線。

  方才那場超越他們理解範疇的、關乎存在根本的認知對撞,已然徹底摧毀了他們的傲慢與僥倖。

  血傀的遺產?

  虛淵的格局?

  在能吞噬「大夢」的怪物面前,這些似乎都變得……

  微不足道了。

  現在,他們只想活著離開這條見鬼的渡街,離開這個比虛淵深處那些古老禁忌更加不可測的……

  沈渡。

  看著噤若寒蟬的眾「客」,沈渡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些。

  他知道,這場「瘋宴」,至此,才算是真正達到了他想要的效果。

  立威,已成。

  那麼接下來……

  該是時候,談談他真正的「規矩」了。

  虛淵的水,被他這根「瘋棍」,徹底攪渾了。

  而渾水之中,正是摸魚……或者說,建立新秩序的好時候。

  他的左眼,那新生的、蘊含著「夢」之色彩的混沌星雲,緩緩旋轉,仿佛在醞釀著一場席捲整個虛淵的……

  更大的「瘋」潮。

  規矩堂內,寂靜如同凝固的油脂。

  昏黃的天光透過殘破的窗欞,在瀰漫著血腥、蠟油和崩碎意念塵埃的空氣里,切割出一道道斑駁的光柱。

  光柱中,塵埃緩緩浮沉,如同無數細小的、失去了方向的遊魂。

  喜脈桌主位上,沈渡靜靜地坐著。他臉色蒼白如紙,嘴角、眼角、耳際都殘留著未乾的血跡,身上的青色道袍破損不堪,露出下面同樣布滿細微裂痕的皮膚,仿佛一件即將碎裂的瓷器。

  但他坐得極穩,背脊挺直,如同紮根於這片癲狂之地的頑石。

  左眼之中,那片新生的混沌星雲緩緩旋轉,顏色比之前更加深沉難測,血暗、灰黑、蒼白、昏黃以及那些抽象的暗斑交織流轉,中心處那扇微小的門的虛影時隱時現,散發出一種令人不敢直視的、混合了吞噬、瘋狂與某種更高層次認知的氣息。

  他就那樣坐著,沒有催促,沒有威脅,甚至沒有刻意釋放威壓。

  但堂內所有尚存意識的存在,蝕骨蟲翁、石蠻、幽影夫人、萬鏡客、肥胖屠夫以及其他形貌各異、此刻卻同樣狼狽不堪的「客」們,都感到一種無形的、源自存在層面的沉重壓力,仿佛自己的每一次呼吸、每一個念頭,都在那雙倒映著混沌星雲的眼睛注視之下,無所遁形。

  時間一點點流逝,只有眾人粗重或壓抑的喘息聲,以及規矩堂外渡街流水線偶爾傳來的、越發怪誕的聲響。

  那聲音仿佛也受到了堂內變故的影響,變得更加扭曲和……興奮?

  終於,蝕骨蟲翁臉上那些蟲蛀般的坑洞劇烈蠕動了幾下,他乾咽了一口並不存在的唾沫,嘶啞著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不止八度,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諂媚:

  「沈……沈道友神威蓋世,連大夢覺迷那等古老詭物都能……能戰而勝之,吞噬其道,實乃虛淵亘古未有之奇事!老夫……不,在下佩服得五體投地!」他一邊說,一邊偷偷瞄著沈渡的臉色,見對方毫無反應,心中更是惴惴,連忙繼續道,「至於血傀遺產分配這等小事……沈道友一言可決!道友說如何分,便如何分!在下絕無二話!非但如此,蟲巢區願與渡街永結盟好,互通有無,日後沈道友但有差遣,蟲巢區必定鼎力相助!」

  他這話說得又快又急,生怕說慢了顯得誠意不足。

  姿態放得極低,幾乎是將自己和蟲巢區的地位,擺在了沈渡的附庸位置上。

  石蠻肩膀上的岩石頭顱紅光微弱地閃爍了幾下,那粗糙鑿刻出的嘴巴開合,發出沉悶而僵硬的聲響:「石蠻……聽從……沈道友……安排。」它的話語簡單,但意思明確,同樣是放棄了爭奪,表示服從。

  幽影夫人空白的面部轉向沈渡,幽綠光點微微一亮,聲音飄忽依舊,卻少了幾分超然,多了幾分審慎:「妾身所求,本非俗物。沈道友既已展露無上道境,妾身此前所言陰影虛無之見,確是淺薄了。血傀之物,任憑道友處置。只盼日後,能有機會與道友再論虛實之道。」她算是承認了沈渡的「道」,並表達了結交論道的意向,姿態不卑不亢,但顯然也已放棄了爭奪主導權。


  紛紛出言附和,表態支持沈渡的一切決定,語氣恭敬甚至惶恐。那個嬰孩頭顱念珠滾到前面,數百個頭顱齊齊做出叩拜的姿態,發出細碎尖利的童聲:「服了!服了!全聽沈爺爺的!」

  一時間,規矩堂內竟充滿了阿諛奉承之聲,與片刻前的劍拔弩張、各懷鬼胎形成鮮明對比。這些在虛淵各地稱霸一方、凶名赫赫的存在,此刻在沈渡絕對的實力和那吞噬「大夢」的恐怖戰績面前,徹底收起了爪牙,變得比最溫順的家犬還要乖巧。

  沈渡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得意或厭煩的表情,只是左眼的星雲,隨著這些奉承話語中蘊含的各種微小情緒波動。

  恐懼、僥倖、算計、試探……

  而微微流轉,如同在品味著一道道滋味寡淡卻別有心思的餐後點心。

  待到聲音漸歇,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帶著激戰後的沙啞,卻清晰無比:「諸位道友,客氣了。」

  他抬起手,示意眾人安靜。

  「瘋宴之初,我曾言,以瘋論道,以規定序。如今,大夢惡客已除,諸位道友也展露了各自瘋意,雖有高下之別,卻也算履行了宴客之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