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灰色紅衣主教 (上)

  第106章 灰色紅衣主教 (上)

  需要說明的,「灰色紅衣主教」並非一個正式的官職或頭銜,而是一個政治比喻。它最初的起源,是17世紀法國權臣兼紅衣主教黎塞留公爵,其密友與顧問,那位經常身穿灰色方濟各會長袍的約瑟夫神父。

  從那之後,「灰色紅衣主教」開始代表那些,表面上沒有公開職權或顯赫地位,但躲在幕後擁有巨大影響力,能實際操縱決策的「影子權力」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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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裡,伯爵府書房裡的燈依然亮著,直到瓦爾特乘坐的馬車駛離了伯爵府的內院。

  此時的埃伯施泰因伯爵依然坐在沙發里,等到馬車聲遠去之後一會兒。他才站起身來,他走到書房隔壁的一間側廳門前,先敲了兩下門,然後輕輕推開。

  這個側廳里沒有開主燈,只有一盞昏暗的小檯燈照著扶手椅的那一小片區域。扶手椅上是外交部政治司的負責人,弗里德里希·馮·霍爾斯坦男爵。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擱著已開封但半瓶尚未喝完的紅酒,還有一個空酒杯。

  聽到開門聲的時候,霍爾斯坦將手中的空酒杯放在茶几,抬起頭來。

  老男爵今年六十七歲,但看上去比實際年齡還要老一些。他的身形瘦小,頭髮花白,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舊外套。

  這位老男爵的臉色不太好,常年積病的底子讓他的面頰陷了下去,不過他的眼睛很亮,感覺隨時準備抓住任何從他視野里經過的細節。

  荷爾斯泰男爵一直單身,他深居簡出,極少公開露面,但記憶力卻是驚人,掌握全歐洲外交官人脈、各國秘聞。

  作為外交部第一司的實權文官,霍爾斯坦雖沒有外交大臣的頭銜,卻是整個部門裡真正的智囊核心,被譽為帝國外交部的「灰色紅衣主教」,也是埃伯施泰因伯爵的表親,更是仕途上的引路人。

  「人走了?」因為長期與外人交談不多,霍爾斯坦的聲音略微沙啞。

  伯爵走進側廳,在霍爾斯坦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伸手給自己倒了半杯紅酒,喝了一口,又放在茶几上。

  「走了,你認為怎麼樣?」

  聽到這裡,霍爾斯坦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那是伯爵知道,這算是一種正面的認可。

  「嘿嘿,你那番關於總參情報局的話,說得不錯。海耶那小子把情報局改了個名字,換了塊招牌,底子裡還是施利芬伯爵那套老思路,凡是外交系統碰到的情報,都是紅褲子的軍事機密。他不會跟你合作,而你必須上報給他所有的情報,即便是皇帝陛下當面拍了桌子,總參那邊也會想方設法的頂回去。」

  伯爵訕訕一笑,說:「瓦爾特對這件事看得很清楚,只是在向我表功。他知道我手裡的預算能給他兜底,我甚至懷疑政治科的克萊斯特似乎也與那小子聯手起來,來騙、來偷襲我們外交部。」

  說這句話時,伯爵沒有絲毫的憤怒,表情顯得頗為自豪。

  無他,那是我大外交部實在太牛逼了,太有錢了。每年來自政府內閣的豐厚撥款不說,時不時的還有帝國議會的特別資金。至於常年奔波於國外的外交官,居然能享受「免稅做買賣」的特權,上上下下自然是吃得盆滿缽滿。

  看到老男爵身子在動,伯爵立刻上前兩步,協助霍爾斯坦換了一個坐姿。老人的右膝很不好,但這是他40多年前,追隨老皇帝威廉一世,以及鐵血宰相俾斯麥,創造德意志帝國時,所立下的卓越功勳。

  為了將一份絕密情報及時送往奧地利前線,霍爾斯坦在馬車與車夫墜落懸崖,而自己摔斷一隻右腿的狀況下,依然在雪地里,連滾帶爬的狂奔了20多公里。

  最終,一份足以決定普奧兩軍決戰的情報,被及時送達前線的德軍參謀部,但他的右腿也由此廢掉了大半。

  老男爵坐定之後,目光落在伯爵臉上,問道:「你手下這個年輕人,你是從什麼時候認識他的?」

  伯爵解釋說:「去年下半年,瓦爾特還在夏洛特醫院裡住院,曾為柏林警察偵破了一樁殺人案,而受害人就是我的姐姐艾麗卡。」

  霍爾斯坦微微點了點頭,只是等著伯爵往下說。

  伯爵繼續說道:「他這個人做事有個特點,也許只是看上一眼,就可以大致判定該情

  報的真實性及重要程度。後來,他因為右手殘疾,無法成為一名外科大夫,隨即接受紅堡的邀請,擔當了助理法醫。

  這段時間以來,柏林地區破獲的大案要案,警方都是得到了這位法醫的協助。半年前,政治科追查那幢法國間諜大案,瓦爾特也是立下了汗馬功勞。另外,我之所以對美國飛行器的表示關注,也是瓦爾特反覆勸說的。卻不料才兩個月,北美使領館剛有了起色,然後大總參那邊就開始來截胡,繼而直接下令讓駐華盛頓武官全面接管了有關飛行器的信息渠道。」

  霍爾斯坦聽到了伯爵的抱怨,但還是裝作老眼昏花,將話題岔開了。

  「你說得這些,我之前也聽到過一些。很不錯,瓦爾特是個非常優秀的人才。只是你給予他部門的經費,從五萬直接升到八萬,這幅度可不小,就不怕他拿著錢亂花?」

  伯爵搖了搖頭,說:「這一點我還是非常放心的,那是他花錢有一個邊界感。該花的地方不省,不該碰的位置不動。我做過審計,五萬里的大部分,都是走在政治科外勤特工的出差補助,以及對相關線人的收買上,剩下的那部分,也是與政治科有關,包括討好克萊斯特警監,以及費舍爾警督在內的一批中層主管上。他沒有給自己留過額外的帳目,每個月送過來的財務摘要跟實際支出對得上。毫不誇張的說,他在錢上的分寸把握得比大多數十年以上的老手還穩。當然,他不是不貪,只是不屑於眼下這點芝麻綠豆的好處。」

  有時候,學過財會的伯爵會親自翻開瓦爾特所在部門財務報表,在那裡,每一筆錢的去向都寫在上面,經手人、收款方、用途分類、日期。

  起初,伯爵認為會看到一些「非常合理」的浮動空間,那是外交部門內部的一種運轉邏輯。說白了,補助津貼的加碼、線人費里的零頭、差旅報銷標準之外的額外支出,可以

  在12%以內的浮動,通常也不會有人追究。

  但在瓦爾特的帳上,那12%的線頭一點都沒有往上走。有時候,他為了爭取預算會誇大實際開支,但錢到手之後那些差額沒有流回他自己的口袋裡,而是全部追加到了線人收買方面,以及對重大情報的獎勵。

  霍爾斯坦聽到這裡,笑了笑,說道:「一個人經手八萬馬克的月預算卻不屑於吃那12個點的常規空額,說明他在為比錢更長久的東西做投資。他想要的是這條情報線路在他手裡不可替代,而不是靠那些逐月分發的蠅頭小利攢一份退休金。這種人用在刀刃上是好刀,用偏了就是你自己給自己磨的匕首。」

  伯爵贊同地點了點頭,回應說:「瓦爾特說年底的時候,想要去但澤、俄占波蘭與加利西亞等地走一趟,我也批准了。」

  霍爾斯坦沉默了幾秒,然後把話題往更深的地方帶了一下。「剛才,我注意到你和瓦爾特談及到與情報局相互競爭的事情。」

  伯爵毫不隱晦地說:「這都是早晚的事。總參那邊有總參的優勢,我們也有我們的長項,不能總遷就總參的無禮要求。沒錯,海耶小組的紅褲子們擅長俄軍駐防和鐵路動員的研判,但在追查地下反抗組織和政治流亡者等方面,他們遠不如我們。等到明年這個時間點出了結果,擺在皇帝陛下面前的報告誰的最有分量,那就是誰最有說服力的,爭都爭不出來。」

  霍爾斯坦微微側了一下頭,他的目光從燈罩邊緣移到了書架上那一排硬皮書脊上,然後又收回目光。

  「見過一些聰明人,也見過一些忠誠的人。但聰明和忠誠同時出現在一個人身上的時候,通常意味著他在用聰明的方式保持忠誠。你這個部下走的路子很聰明,因為你們兩人地位的巨大懸殊,暫時還不需要擔心他反過來咬你一口,因為他不是那種會燒自己橋的蠢人。」

  伯爵沒有接話,但他在聽。

  事實上,外交部情報處只是一個外交部政治司下屬的一個二級機構,並非是一個完全獨立運作的情報機構。它無法直接獲取一線的情報資源,而是扮演著一類「信息匯聚,篩選過濾」的角色。

  簡單地說,就是將來自軍事信息,外交事務,國內警務等的各種信息,進行一次跨部門的整合。再經過一番專業的分析研判後,及時提煉出的一份核心情報,精準呈送給首相或皇帝,從而為帝國戰略提供幫助。

  目前來說,瓦爾特·科勒就是伯爵的最佳人選。此人不僅在柏林警察局任職,還與政治科等涉密部門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更是外交部情報處的內部人員。此外,他在軍界也有不錯的人脈,無論是戰爭部下屬的醫務司,還是大總參或是普魯士王家軍校,都有瓦爾特的熟人。

  這種橫跨警、政、軍三界的特殊履歷,使瓦爾特優勢所在。更難得的是,瓦爾特反應機敏,極善於從繁雜的信息中抽絲剝繭、辨識真偽、總結分析。

  尤其是日俄戰爭之前,瓦爾特曾對日俄戰爭的局勢走向,做出過一番極其精準的預測,這也讓他順理成章地成為了伯爵手中最倚重的一張王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