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人心似鬼

  第157章 人心似鬼

  外面雨已經下大起來了,打在屋頂上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

  將近黃昏,由於下雨的緣故,天已經昏暗,冬季的日子本來就短。

  顧樂游脫下蓑衣,抖落上面的雨水,嘴裡嘟嚷了句:「這雨來得真不是時候,還想著能快些抵達雲縣,順順利利地把鏢貨交割了事。」

  陳晉環顧四周,打量著這裡的環境,鼻子嗅聞到一股濃郁的霉臭味,讓人感到不舒服。

  安頓好鏢車後,聶鋒走來,對顧樂游抱拳道:「顧道兄,有件事想要麻煩你。」

  「何事?」

  「此處莊子遭受戰亂,定然死傷無數,那些屍首不知被如何處理了,恐怕帶著怨憤之意,不得安寧。咱們冒昧入住,多有驚擾,依照禮制,應該念《往生咒》來告祭亡魂。」

  顧樂游問:「你的意思是讓我來念?」

  聶鋒不好意思地道:「我雖然也學過此經,但畢竟是俗家,念得不夠圓轉順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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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樂游點頭道:「也罷,我這就去做。」

  聶鋒喜道:「那多謝道兄了。」

  「道士,我陪你去。」

  陳晉主動請纓。

  兩人動身,先在大門處開始。

  不管什麼樣的房屋建築,大門都是主要通道,至關重要。在堪輿風水學上,門為納氣口,往來出入,所以必貼門神,又掛桃符艾索等,以抵禦陰邪入侵。條件好的富貴門第,門外更會安置有石獅子石辟邪那些。

  這一戶地主鄉紳人家的門第顯然也是有講究的,只是破落了,其中一扇門不翼而飛,剩下一扇也破了個大洞,門板上污跡斑斑,有血跡凝固在上面。

  顧樂游看似輕浮,但做起事來卻十分嚴肅認真,不做則已,做了就要做全套,一手持劍,一手拿符,口中念念有詞:「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有頭者超,無頭者升,槍誅刀殺,跳水懸繩;明死暗死,冤曲屈亡,債主冤家,討命兒郎……」

  聽著這些經文,陳晉饒有興趣。以前顧樂游念的大都是《太上救苦經》那些,這篇《往生咒》倒也不錯。

  在大門做完,接著到前院,此地有一口水井,先前有趟子手觀察過,井水已遭受污穢,不能再飲用。

  然後是中堂、內室、以及後院……

  振豐鏢局的行伍主要在前堂聚集,並沒有深入到後面來。穿過中堂後,四下偏僻靜寂,再加上光線晦暗,頓時顯得有幾分陰森的氣氛。

  陳晉伸手一掏,手中多了一盞小巧的白皮燈籠,打開燈罩,點著裡頭的蠟燭。

  顧樂游看著,嘆道:「沒想到伱燈籠都帶有。」

  陳晉回答:「出門在外,自然要備好各種用具,以備不時之需。」

  顧樂游抬頭張望四周:「書生,老實說走在這邊,我感覺有點毛毛的,好像暗處潛藏著什麼,正在偷窺著我們。」

  陳晉淡然道:「此地陰煞之氣確實頗為濃郁。」

  顧樂游疑問:「莫非形成了邪祟厲鬼?」

  「有又如何?你不是會念經超度它們嗎?」

  「哎呀,別人不清楚,書生你可門清。真得有邪祟厲鬼的話,哪是靠念經就能擺平的?」

  陳晉舉起燈籠,光亮散發出去,驅散了四周的黑暗:「陰煞之氣不等於邪祟厲鬼,最起碼我沒看到。」

  顧樂游鬆口氣:「只要你用法眼看過,我就放心了。」

  對於陳晉的本事,他有一種近乎盲目的信任,畢竟兩人一起經歷過那麼多事,都是靠陳晉解決的。

  「你不也是開了法眼的?」

  「呵,你以為個個像你一樣,敢睜著法眼到處瞧的?」

  修行入門,開竅開眼,但對於初級修行者而言,陰陽法眼等閒不會開啟。

  法眼,等於是修者比常人多打開的一扇門,通過此門可窺視到新的天地。但與此同時,也增加了被未知侵入的風險。

  畢竟只要是門,基本具備雙向功能,一旦打開了,便會出入往來,很少有說只能出,不能進的情況。

  因此,新晉修士的法眼非不得已,絕不會動用。要知道看人氣血會遭受反噬,一不小心看到位猛人,那眼睛都可能被弄瞎;至於看鬼神相就更多禁忌了,稍不注意,心神失守,神智錯亂,後果更為嚴重。

  陳晉是建了廟,有此堅實後盾,開眼才不會出什麼問題。

  他又道:「既然煞氣重,那就再燒點香火。」

  說著,又從壺天內取出大迭的香火紙錢來。

  顧樂游瞧得目不暇接:「怎麼感覺你比我更像是個道士了?」

  陳晉笑答:「我近來在修習觀想法門,作為祭祀必備的香火形式,自然不能忽略。」

  顧樂游正色道:「書生,雖然你修為比我高,天賦根骨卓越,但我還是得提醒你,切莫亂觀、亂想,很容易出問題的。一旦出事,非同小可。」

  「嗯,我會小心的。」

  兩人一邊說著,已經到了後院,做完這一塊區域,整座宅子便都完事。

  嗖的!

  在經過一棵樹木時,突然竄出一道黑影,直撲下來。

  「何方妖孽?」

  顧樂游反應甚快,手中桃木劍立刻刺出,正刺中一個軟綿的身子。

  「喵……」

  那黑影發出悽慘的鳴叫,身形騰躍,朝著外面遁逃而去。

  原來是一隻體型碩大的野貓。

  「這孽畜,嚇我一跳。」

  顧樂游忿然說道。

  陳晉贊道:「道士,你的劍法進步不小。」

  「你是故意的?」

  「此貓氣息隱匿,又躲在樹上,一時間我也沒察覺到。」

  聽他這麼說,顧樂游倒信了,貓類的確是邪性之物,尤其這種野貓,動作敏捷,擅於爬行,走路無聲無息。

  小插曲過去,接下來再沒意外,念完經,燒過香火紙錢,兩人返回前院,見眾人正圍著火堆在燒水煮東西吃。

  外面風大雨大,顧樂游自無出去狩獵的興趣,湊合吃點乾糧了事。

  風雨聲中,忽然傳來了馬蹄聲。

  聶鋒霍然站起,面色凝重:「有人來了。」

  聽那動靜,人數不少,似乎也是一支行伍。

  沒過多久,對方同樣停在宅子之外,有人在外面高聲叫道:「何方朋友在此?吾等行商碰巧路過,要藉此寶地避避風雨,還請給個方便。」

  聶鋒聞言,稍稍鬆了口氣,以他的本意,自然不願讓人進來,共同住在一個屋檐下,那樣會存在變數。然而這座宅子又不是振豐鏢局的,別人路過,要躲避風雨,他們沒有拒絕的立場。

  微一沉吟,當即出來道:「吾等也是避雨的途人,閣下若不嫌擁擠,便請進來。」

  「風大雨大,有瓦遮頭就很好,怎會嫌棄?」

  這人很客氣地說道,然後指揮夥伴們把兩輛大馬車推進了院子。

  他們一行,兩輛車,另外有六人,個個穿蓑衣戴斗笠,腰間佩戴著武器。

  這年頭,沒點實力都無法行商,即使純正的商賈在押送貨物的時候,也會派遣護衛同行。而那兩輛馬車看著裝載著很多貨物,十分吃力的樣子,車輪輾出很深的車轍印子。

  宅子前院雖然不小,但先後進來兩撥人馬,頓時顯得擁擠起來。

  聶鋒提神戒備,不住地打量著對方的行頭;而對方的態度同樣不遑多讓,眼神中帶著審視。

  當彼此目光相碰,卻是一笑,用笑容來化解尷尬。與此同時,又覺得心安了些。

  隨後各自忙活。

  「各位朋友,我這裡有上好的燒刀子,要不要喝點?」

  行商中的領頭大漢手中拿著一壇酒說道。

  聶鋒擺了擺手:「多謝朋友,我們已經吃過了。」

  「哦,好的。」

  大漢沒再多說,與自己夥伴坐在一起弄東西吃。

  時間無聲流逝,風雨不斷,時辰已不早,不管是振豐鏢局的人,還是行商們,都開始靠著火堆打起瞌睡。

  噼里啪啦!

  外面忽然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好像有很多人沖這邊來了。

  聶鋒吃一驚,霍然跳起,還沒有出聲,就聽到一聲慘叫,隨即一名負責守夜放哨的趟子手退回院中,他背上中了兩箭,血流如注,口中叫道:「少鏢主,有大批山賊殺到,有數十人之多。」

  「山賊?」

  聶鋒臉色一寒,倒不驚慌。

  關於這條路線,雖然走的是官道大途,但早有情報稟告,說有不少流寇活動,更有數股山賊出沒,打家劫舍,惡行累累。

  在出發之前,聶鋒與父親已經制定好應對之策,既然花重金請黃中衡等人過來相助,對付這些賊寇不在話下;另一方面,也希望賊寇們知難而退,不敢打鏢貨的主意。

  現在看來,果然是賊性貪婪,不肯放過這塊肥肉。

  來就來,正好大開殺戒,藉此殺出振豐鏢局的招牌,日後行鏢,這些賊寇看到振豐的旗幟,都要望風而逃。

  作為年輕一代,聶鋒自是有一番野望的,他沒有丟掉家傳訓誡,要和氣生財,廣結善緣,但這一條訓誡對賊寇幾無用處。

  和他們無法講道理,只能殺伐。

  如果只是鏢局裡的鏢師和趟子手,聶鋒還沒有那般底氣,可陣中有一眾高手在,有什麼好擔心的?

  相比他們,那一隊行商明顯慌了,領頭大漢驚慌失措地道:「山賊來了,如何是好?各種鏢局英雄,能否讓我們加入,一起殺賊?」

  聶鋒知道這些行商護衛看著孔武有力,但實則並無多少本事手段,厲害的武者,怎會自降身份去給商賈看家護院?

  於是說道:「等會廝殺起來,你們小心點,護住自身即可。」

  嗤嗤嗤!

  砰砰砰!

  山賊們已經攻到,亂箭飛射,又有人在撞擊窗戶門牆等,形成圍攻之勢,一個個不住地發出怪叫聲,以壯聲威。

  好在那些箭弩都是土製,殺傷威力大打折扣,沒那麼厲害。

  不過這麼多人圍攻,這座宅院難以支撐得住,恐怕會直接被推倒下來,到時就不好應付了。

  聶鋒目光看向羅家智與石明生。

  兩名好手心領神會,異口同聲道:「我們聯手殺出去,給他們個下馬威。」

  說罷,一起動身。他們一個綽號「鐵臂羅漢」,一個綽號「奔雷手」,看名號就知道了,外家高手,不用武器,武功都在一雙手上。

  兩人掠身出去,立刻傳來呼嘯的打鬥聲和慘叫聲。

  對於他們的實力,聶鋒相當有信心,唯一不利的是風雨交加的夜間環境,在人數處於劣勢的情況下,要注意「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這在江湖上屬於至理名言,正所謂「武功再高也怕菜刀」,陰溝裡翻船的事不勝枚舉。

  好在的是羅、石兩人都算老江湖了,自然會小心注意。

  聶鋒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門外,就在此時,噼啪一響。

  這異響竟然是在院中傳出的,就在行商的那兩輛馬車之上。

  車廂驟然打開,兩排箭弩激發而出,頓時把數名反應不及的趟子手射死,其中還有一名鏢師,正是鏢局老人海叔。

  「殺!」

  每個車廂內竟埋伏著七、八名黑衣人,此刻全部手持利刃殺出來。

  「殺!」

  到了此時,行商們也不再掩藏,原形畢露,舉起兵器砍向身邊的鏢局人員。

  剛才一番交際,兩撥人已經挨在了一塊,近在咫尺,這一下突然發難,殺了個措手不及。

  「好賊子!」

  聶鋒怒吼一聲,長刀在手,反手砍翻一名攻來的行商。他其實已經做得相當小心了,此前一直與對方保持著距離,也沒有接受對方的酒。然而當賊寇出現,在外面發起圍攻的時候,形勢發生了變化,戒備的重心自然而然放到了外面去,所以才會讓羅家智與石明生出去禦敵,畢竟裡頭還有黃中衡,以及顧樂游他們坐鎮。

  就在此時,「行商們」開始發難,由此看出,這些人絕非一般的流寇,從頭到尾,精心設計,狡詐如鬼,做戲做得很足,使得一眾老江湖都沒有發現破綻。

  但到了這個時候,再想那些已無意義,只能奮起還擊。

  鏢局帶來的人手在突襲間損失慘重,沒剩下什麼人了,好在還有黃中衡。

  這位老字輩「鐵膽神手」一出手就是狠手,掌中鐵膽激發,當場把一名「行商」打得腦漿迸裂。

  另一邊,顧樂游手持鐵劍迎戰。

  倒是陳晉依舊坐在火堆邊,不動聲色,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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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