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利安等了等。
系統面板沒有任何反應。
「完成一項關鍵技術」的提示沒有出現。
阿德利安皺了皺眉,在意識里調出系統面板,看了一眼「古典時代未達成技術」那一欄——弩與攻城器械,還是灰色的,沒有點亮。
「還沒算完成?」阿德利安小聲嘀咕,「難道要實際測試過才能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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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想,覺得這個可能性很大。系統再怎麼說也是個「文明」系統,光造出來不算,得證明這東西「能用」才行。畢竟一個不能射箭的弩,和一根燒火棍有什麼區別?
可是現在天色已經黑透了。窗外黑咕隆咚的,連月亮都被雲遮住了,伸手不見五指。這種光線條件下做弩機測試,他大概率會把箭射到不知道誰家的屋頂上。
「算了,明天再說。」阿德利安把弩機小心地放在書桌的角落裡,用一塊絨布蓋好。
這時,房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先生,您該洗漱了。」莉蓮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一種小姑娘特有的軟糯。
「進來吧。」
莉蓮推門而入,手裡端著一盆溫水,小臂上搭著一條乾淨的毛巾。她把水盆放在床邊的架子上,把毛巾濕水後擰了擰,轉身遞給阿德利安。
阿德利安接過毛巾擦了臉,又把毛巾遞迴去。莉蓮把毛巾重新浸了水,擰乾,遞給他擦手。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像是在做一件做了上千遍的事情。
「對了,先生。」莉蓮一邊收拾水盆,一邊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今天中午……您還記得嗎?就是您醒過來的時候。」
阿德利安的動作頓了一下:「記得。怎麼了?」
莉蓮咬了咬嘴唇,眼睛盯著地面,聲音又低了幾分:「其實……我當時不是來叫您起床的。」
「嗯?」
「我是來幫您擦拭身體的。」莉蓮的耳根泛起了淡淡的紅色,「我每天中午都會來幫您擦一下,不然您昏迷了兩天,身上會不舒服的。」
阿德利安沒有說話,等著她繼續。
「然後……我發現您沒有呼吸了。」莉蓮的聲音微微發顫,「心跳也沒有了。我叫您,您不應。我推您,您不動。我嚇壞了,使勁地搖您,喊您的名字……」
她抬起頭,看了阿德利安一眼,眼眶微微泛紅:「然後您就醒了。」
阿德利安的瞳孔微微一縮。
沒有呼吸,沒有心跳。
也就是說,在他穿越過來的那個時刻,這具身體——或者說「前身」——已經死了?
不是昏迷,不是深度冥想,是真正的、生物學意義上的死亡?
然後趙啟航的意識被莉蓮的搖晃「喊」了過來,占據了這具剛剛死亡的軀體?
「……莉蓮。」阿德利安的聲音有些乾澀。
「在!」
「這件事,你告訴老爺了嗎?」
莉蓮搖了搖頭,馬尾辮在腦後晃了晃:「沒有。先生您醒過來之後,我就一直陪著您,還沒來得及告訴老爺。」
「那就先別告訴他了。」阿德利安說,語氣儘量放得平淡,「這種事情說出來,他只會白擔心。你就說我深度冥想了兩天,然後自己醒了。」
莉蓮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好的,先生。」
她端著水盆出去了,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阿德利安坐在床邊,沉默了很久。
原來如此。
原來自己不是因為「穿越」占據了前身的身體,而是前身已經死了,自己才「住」進來的。
那前身是怎麼死的?昏迷的兩天裡發生了什麼?達拉然帶回來的那些魔法物品有沒有問題?還是說,他的昏迷和「死亡」本身就是某種魔法事故造成的?
太多問題沒有答案了。
不過眼下,這些問題都不急。急的是那把弩機明天能不能試射成功。
莉蓮很快就回來了,這次她是要服侍阿德利安更衣睡覺。小女僕的動作很熟練——先幫他脫下外套,掛在衣櫃旁邊的衣架上,然後蹲下來幫他解開鞋帶,把布鞋整齊地擺在床腳。
阿德利安穿著一件亞麻襯衣,掀開被子鑽了進去。
莉蓮幫他掖好被角,吹滅了桌上的燭台,只留下床頭柜上那盞小蠟燭還亮著微弱的火光。
「晚安,先生。」莉蓮輕聲說。
阿德利安閉上眼睛:「晚安。」
腳步聲沒有響起。
阿德利安等了幾秒鐘,睜開眼睛,側頭一看——
莉蓮還站在床邊,兩隻手垂在身前,手指絞著圍裙的系帶,低著頭,耳根紅得像要滴血。
「怎麼了?」阿德利安有些疑惑,「還有什麼事嗎?快去睡吧。」
莉蓮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然後她又張了張嘴,發出幾個含混的音節,像是「那個」又像是「其實」,但連起來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阿德利安看著她那副扭捏的樣子,腦子裡「叮」的一聲,瞬間明白了。
哦。
對。
前身和莉蓮是有「那種」關係的。
按照這個世界的習俗和兩人的關係——女僕服侍主人,主人有需求的時候,女僕是不能拒絕的。而且莉蓮顯然已經習慣了這件事,甚至可能覺得這是她分內的工作。
阿德利安在心裡爆了一句粗口,然後猛地一拍腦門,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脆。
「啊,對了,我想起來了——」他用一種「我剛剛才想到」的語氣說,「我剛恢復過來,身體還有點虛弱,今天實在太累了,想早點睡。莉蓮,你也早點去休息吧。」
莉蓮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雙瑪瑙綠的大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光在閃動。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有點失落。她咬著嘴唇,垂下眼帘,低低地應了一聲:「是,先生。」
她轉身走向門口,腳步比平時慢了一些。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阿德利安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輕輕地說了一句「先生晚安」,然後帶上了門。
門閂落下的聲音在房間裡迴蕩了一下,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阿德利安躺在被窩裡,盯著天花板。
蠟燭的微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個晃動的光圈,像是一隻不安分的眼睛在盯著他看。
他的身體某個部位,此刻正在以一種極其不配合的姿態,向他的「理智」發起強烈抗議。
「冷靜。」阿德利安在心裡對自己說,「冷靜,冷靜,冷靜下來。」
那個部位不僅沒有冷靜,反而變本加厲了。
阿德利安猛地翻了個身,面朝下把臉埋進了枕頭裡。
枕頭裡傳來他悶悶的聲音,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
「前身你個禽獸。」
他罵完前身,又停頓了一下,然後聲音更小了,小到只有他自己能聽到:
「我也是個畜生……下面頂得好難受……」
枕頭被他用力地壓在臉上,像要把自己悶死似的。
窗外的海風嗚嗚地吹著,像是在笑話這個穿越到艾澤拉斯的現代人——科技還沒搞出來,良知倒是先被考驗了一把。
雖然從目前的戰況來看,良知暫時領先。
但比分咬得很緊。
蠟燭的火苗跳了跳,終於「啪」的一聲熄滅了。
房間陷入了黑暗。
只剩下一個面朝牆壁趴著的、身體微微蜷縮的身影,和一個在黑暗中無聲迴蕩的、充滿了怨念和無奈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