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再來一回合就……

  趙啟航覺得自己這輩子最大的錯誤,就是生在了回合制還沒死透、即時制已經霸屏的年代。

  當然,這話要是讓他老婆聽見,肯定要補一句:「你最大的錯誤是娶了我之後還敢熬夜打遊戲。」

  但趙啟航不這麼認為。作為一個標準的八五後,他的人生軌跡簡直是這個時代中年男人的標準模板——年輕時趕上了《傳奇》沙巴克攻城的熱血,大學宿舍里和室友通宵開荒《魔獸世界》的熔火之心,工作後在峽谷里跟隊友互噴「你菜得像個大師」,後來在王者峽谷里被小學生叫「叔叔別送了」。

  歲月是把殺豬刀,不僅殺他的髮際線,還殺他的反應速度。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選天天看小說,𝘁𝘁𝗸.𝘁𝘄超流暢 】

  如今四十一歲的趙啟航,手速早已退化到只夠在回合制遊戲裡稱王稱霸。《文明》系列、《英雄無敵》系列、《群星》——這些隨時可以按空格暫停,讓他可以從從容容遊刃有餘地接各種電話,回復各種釘釘、微信,比如:

  老闆:「今年降本增效,每個開發雙倍產出,工資不變,可以給期權。」

  產品經理:「這個需求很簡單,怎麼實現我不管,明天要。」

  手下人:「老代碼我不敢動,一動就崩,要不重構吧?」

  運維:「伺服器宕機了,好像是你們代碼問題。算了,我先重啟。」

  銷售:「客戶說想要個像抖音一樣的APP,但主要做老年健康,預算八千。」

  人事:「你們組最近加班多?要不要多招幾個應屆生?便宜。」

  財務:「這個月伺服器費用超了,你解釋一下。」

  ……

  應付完各種電話、信息,或者給孩子沖個奶粉換個拉拉褲,順帶抽個煙放個水,再慢悠悠踱回來繼續的遊戲,才是他這種「中年社畜+二胎奶爸」的最終歸宿。

  哦對了,還有《歐洲卡車模擬2》。開著大卡車在高速公路上聽著廣播,遇到緊急情況按一下ESC就萬事大吉,這才是人生的真諦。

  今天晚上,趙啟航的老婆帶著兩個孩子回了娘家,家裡就剩他一個人。這種千載難逢的機會,不熬夜打遊戲簡直是對生命的褻瀆。

  於是他從晚上九點坐到了凌晨兩點,又從凌晨兩點坐到了……現在。

  屏幕上的《野蠻5》已經進入第387個回合。趙啟航選的大毛子,葉卡捷琳娜二世。他的文明已經造好了曼哈頓計劃,全世界到處都是他的鈾礦和核飛彈。

  「讓我看看……」趙啟航眯著眼睛,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滑鼠在全圖上劃拉了一圈,「甘地這老小子又在搞事?行,我先送你一顆蘑菇。」

  甘地的文明態度是「核不擴散」——這在《文明》玩家圈裡是個經典的梗,因為遊戲裡的甘地實際上核平傾向極高。

  趙啟航的手指懸在滑鼠左鍵上,正準備點下「發射」按鈕。

  然後他下意識地抬了一下頭。

  窗外的天際線上,一抹魚肚白正悄然蔓延開來,像是一張巨大的畫布被從下往上慢慢刷上了淡藍色的顏料。朝霞的微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金紅色的條紋。

  「……天亮了?」

  趙啟航愣了足足三秒鐘,然後低頭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

  06:47。

  他眨了眨眼,又看了一眼。

  06:47。

  「不是吧?」趙啟航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書房裡迴蕩,帶著一種「我知道答案但我不願意相信」的絕望。他猛地把臉湊近屏幕,仔細看了看日期——沒錯,今天是周日,明天還要上班。

  周一綜合症還沒來,周日早上的絕望感先到了。

  「算了,最後一回合,種完蘑菇我就睡。」趙啟航自言自語,滑鼠重新移回屏幕上的發射按鈕,「反正都這個點了,不差這一……」

  他的話沒有說完。

  因為就在他的指尖即將按下去的那一剎那,一陣劇烈的刺痛感毫無徵兆地從他的胸口炸開,像是有人在他心臟上放了一顆二踢腳。趙啟航的嘴巴張了張,想喊一聲「臥槽」,但喉嚨里只發出了一聲含混的「呃」。

  他下意識地捂住了胸口,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仰去,人體工學椅的輪子在地板上滑出一小段距離,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視野里的天花板在旋轉,屏幕上那枚還沒發射出去的核彈圖標漸漸變得模糊。

  趙啟航的最後一個念頭,在意識墜入黑暗之前無比清晰地浮現出來:

  「尼瑪……我的蘑菇還沒種呢!」

  然後,什麼也沒有了。

  -----------------

  人死後,意識應該消散的。

  這是物理學、生物學、神經科學以及各種亂七八糟的「學」共同得出的結論。當大腦停止供氧,神經元停止放電,那些構成「自我」的電信號和化學反應就會像斷了電的燈泡一樣,啪的一聲,歸於沉寂。

  沒有天堂,沒有地獄,沒有輪迴轉世,沒有靈魂不滅。只有永恆的虛無。

  至少,趙啟航一直是這麼認為的。

  所以他也沒指望自己死後還能有什麼「意識」。

  但事情就是這麼奇怪——或者說,就是這麼不講道理——他的一縷意識波動,在某種無法用現有物理學解釋的機制下,並沒有像預期的那樣消散於無形。它像是一粒極其微小的塵埃,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裹挾著,穿越了層層疊疊的維度褶皺,在時空的縫隙中飄蕩。

  如果非要用理論物理學的語言來描述的話——

  大概是弦理論里的那根閉弦在某一個節點發生了共振,產生了某種類似於「量子隧穿」的效應,讓趙啟航的意識碎片跳過了經典物理框架下的所有障礙,從三維空間的高熵態坍縮進了更高維度的低熵態。又或者,這跟什麼「量子永生」假說有點關係?畢竟在他自己的時間線上,他確實已經死了,但在另外無數條平行時間線上,他可能還活著,而他的意識不過是循著某種量子糾纏的路徑,跳到了另一條時間線上。

  當然,這些高大上的解釋,趙啟航自己是聽不到的。

  因為他現在的狀態,根本沒辦法「聽到」任何東西。

  他的意識就像是一台進入了深度休眠模式的電腦,所有的進程都被掛起,只留下最底層的一小撮電路還在若有若無地跳動著微弱的電流。沒有思考,沒有感覺,沒有自我認知,只有一個極其模糊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存在」的痕跡。

  這種感覺……不,這甚至不能叫「感覺」。如果非要比喻的話,大概就是宇宙大爆炸之前的那種狀態——鴻蒙未判,混沌未開;陰陽未分,萬象未生。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也許只過了一瞬間,也許已經過去了億萬年。趙啟航的意識就在這片虛無中懸浮著,既沒有前進的方向,也沒有後退的道路。

  直到——

  直到那一絲波動出現。

  像是一顆石子投入了完全靜止的水面,趙啟航的意識深處,不知何時開始泛起了一圈圈極其微弱的漣漪。這些漣漪非常輕微,輕微到如果他的意識再模糊一些,就根本不可能察覺到。

  但它在。

  就像溺水的人在黑暗的深水中,朦朦朧朧地看到頭頂有一片模模糊糊的光。

  就像被困在廢墟下的倖存者,斷斷續續地聽到地面上傳來若有若無的敲擊聲。

  就像被包裹在繭中的幼蟲,隱隱約約地感覺到整個繭正在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搖晃。

  光。

  聲音。

  觸感。

  這些最原始的感知信號,像是一根根極細的絲線,正一點一點地將趙啟航從那個混沌的虛無中拽回來。每一下都很微弱,微弱到幾乎不存在,但它們持續不斷地湧來,一波接著一波,像是有人在耐心地呼喚一個沉睡得太久的人。

  然後,趙啟航做了一個他也不知道算不算「動作」的動作。

  他的意識,向著那些信號來的方向,微微地、極其艱難地——靠攏了一點。

  -----------------

  「……先生!先生!您能聽到我說話嗎?」

  聲音斷斷續續,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

  「……阿德利安!求求您了,睜開眼睛看看我!」

  這次清楚了一些。是個女孩的聲音,帶著哭腔,還有一點沙啞,似乎已經喊了很久。

  趙啟航覺得自己的身體像是被灌滿了鉛,沉重得不像話。眼皮就像是被膠水粘住了一樣,他用盡了吃奶的力氣,才勉強撕開了一條針尖大小的縫隙。

  光線湧入。

  刺眼。

  他本能地想要重新閉上眼,但那個聲音又一次響了起來,這次近了很多,就在他耳邊。

  「先生!您醒了!天哪,您終於醒了!我這就去叫——」

  「別……」

  趙啟航的喉嚨里擠出了一個沙啞的音節。他自己都嚇了一跳,因為這聲音聽起來完全不像自己的。又干又澀,像是兩片砂紙在互相摩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