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貫的話,讓杜向明一時間有些出神。
這番話說不上多麼振聾發聵,周貫的闡述也並不慷慨激昂,只是以一種平和的語氣,道明自己對那些「螻蟻」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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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卻讓杜向明生出一種觸動。
關於那些螻蟻。
也關於自己。
他忽然有些明白,為什麼這個看上去不著調的傢伙,能被擢升為聖靈了……
「回來了!」而就在他出神的檔口,周貫忽然感應到了什麼,回頭看向身後。
只見前方的密林中,十餘道黑影正快速朝著此處穿行而來。
是那些被周觀派出的金毛靈鼠回來了。
杜向明也收起了話茬,看向那些金毛靈鼠。
小傢伙們圍攏在了周觀的跟前,仰著頭,半立著身子,吱吱的叫喚個不停,像是在向他傳遞著自己探查來的訊息。
事關上神交代下來的任務,杜向明也表現得相當的上心,他並未急切的出言的詢問,而是來到了周觀的身旁,等待著他與那些金毛靈鼠交流完線索。
這個時間並未太久,約莫百來息的時間後,周貫便轉頭皺著眉頭看向了杜向明。
杜向明見他這幅模樣,心頭一緊,問道:「如何?」
周貫搖了搖頭:「它們找遍了整個山嶺,都沒有尋到那兩個人的蹤跡。」
「怎麼可能?我方才分明感應到了定劫印的氣息,就在這山嶺之中……」杜向明沉聲言道。
「但那是一個多時辰之前的事情了,這個時候說不定他們已經離開了山嶺。」周貫推測道。
「那個餘孽已經被我打成了重傷,行走都已經極為吃力,斷不可能施展任何法門,而另一個傢伙,身上半點修為都沒有,帶著那個重傷的餘孽,兩個人不可能這麼快離開這座山嶺的。」杜向明搖頭言道。
「杜兄這話就武斷了,那個少年雖然沒有什麼修為,可身上卻有一副古怪的墨甲,方才他全力施展,我們都追得有些吃力,有此物相助,逃離山嶺也並非難事,更何況,我這些金毛靈鼠,可聰明瞭,又辦事妥帖,說是搜遍了整個山林,那一定就是搜遍了整個山林,斷不會有錯。」周貫卻對自己手下這些靈鼠頗為自信,回應得也是相當斬釘截鐵。
杜向明聞言皺了皺眉頭,雖然有些疑慮,但見周貫如此言之鑿鑿,他也不好繼續再說些什麼,只是臉色陰沉的立於原地,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周貫見狀,也想起了之前杜向明說過的關於這趟差事失敗的後果,他亦皺起眉頭,寬慰道:「杜兄,這事也不能怪我們,誰知道那位姑娘竟然有遮掩定劫印的本事,臨淵者大人也不是講道理的人,想來不會苛責於你……」
「這樣!到時候見了他,我一定為你據理力爭!」
他說著,還豪氣干雲的拍了拍胸脯。
杜向明倒是並不懷疑周觀的勇氣,只是他說話要是管用的話,又怎麼可能被下放到這裡。
「上神之命,不可有逆。」
「即便沒有定劫印,我也要找到她!」杜向明卻下定了決心,沉聲說罷,就要繞開周貫朝著山嶺深處走去。
「可杜兄,他們已不在嶺中,又沒有定劫印的定位,你這麼去,豈不是大海撈針,何日能找到她……」周貫則趕忙言道。
「上神命我殺她,有定劫印也好,無定劫印也罷,我皆要一試,一日找不到,便十日,十日找不到,便百日,總歸,在上神奪我神魂之前,我是不會放棄的。」杜向明卻態度堅決,說罷這話,繞開了周貫就要再次朝前邁步。
「不是,這分明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你這傢伙平日裡看著挺聰明的,怎麼這個時候突然就犯蠢了呢?」周貫滿臉不解的問道。
但就在這時,山嶺之中忽然颳起了一陣狂風,直吹得山嶺中的草木沙沙作響。
周貫與杜向明也立身不穩,不得不以手遮面,抵擋狂風中捲起的砂礫。
好一會的時間之後,狂風忽止。
「這好好的,怎麼起這麼大的風啊?」周貫有些奇怪的嘟囔道。
只是那話音剛落,一道沉悶的聲音卻忽然從四面八方傳來。
「我對你們很失望。」
那聲音響起的瞬間,周貫還在發愣,一旁的杜向明卻已經單膝跪下。
「弟子無能,愧對尊上重託。」
周貫一愣,眨了眨眼睛,這才回過味來趕忙也在那時跪下。
二人身前一道模糊的虛影旋即浮現,他立於半空居高臨下的看了一眼周貫,但很快就對其失了興致,將目光落在了杜向明的身上。
「杜向明……」
「你入門下以來,已有數月光景,本尊與你兩趟差事,你皆無所獲,你說說看,本尊是不是應該後悔當初將你招入門中了?」他這般說道,沉悶的聲音中裹挾著一股恐怖的威壓,讓身為聖靈的周貫,都有些抬不起頭來。
「弟子無能,讓尊上受辱,請尊上責罰!」杜向明低著頭,朗聲說道。
「哦?責罰?那你說說本尊該如何罰你?」那身影又問道,語氣中帶著一股戲謔的味道。
一旁的周貫聞言,心頭一緊,本想著要履行自己為對方出頭的諾言,可話未開口便聽杜向明繼續言道。
「弟子之罪,萬死不辭其咎。」
「理當神魂俱滅,永世不得超脫。」
「看樣子,你已經做好受死的準備了?」那聲音再次問道。
而在那聲音落下的同時,杜向明的周身一道道殺氣涌動,化作一把把鋒利的長劍,似乎只要他點頭應是,就會被萬箭穿心。
這讓一旁的周貫看得是膽戰心驚。
「弟子從被尊上收留那刻起,就早已下定決心,弟子這條命,只要尊上一句話,不勞尊上動手,弟子便可自行了斷,只是弟子還有一個不情之請!」但面對這樣的情勢,杜向明卻顯得格外冷靜,就連語調都無半點起伏。
「嗯?果然還是想要乞命?」那身影卻似乎對此早有預料,他玩味說道:「那便說說你的理由吧。」
「不過,你可得想好了再說,本尊只給你一次機會。」
聽見這話的周貫心頭暗暗為杜向明鼓勁,希望他能夠說出些能讓對方信服的好話。
但杜向明卻在這時抬起了頭,目光平靜的望向那道半空中的虛影。
「尊上誤會弟子了。」
「弟子自知罪該萬死,絕不敢有半點偷生之念。」
「弟子只求尊上看在弟子一片忠心的份上,能法外開恩,只滅弟子這身皮囊,留弟子神魂,煉為神卒,為尊上永鎮大淵!」
杜向明這話一出,莫說是周貫,就是那道半空中的虛影也在那時眉頭一挑,面露異色。
所謂神卒,可不是什麼好差事,更不是與陰神相似之物。
那更像是一個保持著自己意志,卻身不由己的傀儡。
他雖然不死不滅,可以將一縷神魂存放在天道輪盤之中,並藉助其的力量不斷重生。
但這並非獎賞,實乃詛咒。
在成為神卒之後,會被下放到大淵深處,在那裡抵抗大淵中源源不斷的恐怖魔物。
你所能做的只有三件事,戰鬥、死亡、重生,然後繼續戰鬥。
周而復始,知道你的神魂再也無法承受這樣無邊的痛苦,徹底陷入瘋狂……
通常而言,只有那些犯下過極為嚴重罪行的上界聖靈,才會遭受這樣的懲罰。
相比之下,死亡反倒更像是一種獎賞。
也難怪,在聽聞杜向明主動要求此事時,連那位都面露異色。
「你可知成為神卒意味著什麼?」他沉聲問道,甚至覺得杜向明能提出這樣的要求,只是因為其根本不了解其中的恐怖。
「尊上放心,弟子熟讀真靈冊,明白成為神卒的代價。」杜向明卻平靜的回應道:「弟子只是希望,能成為對尊上有用之人!」
「哪怕能幫到尊上星末一點,對於弟子而言,便是值得!」
這話他說得可謂擲地有聲,語氣堅定,幾乎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山嶺都彷佛陷入了死寂。
周貫更是心頭亡魂大冒,暗暗為其捏了一把冷汗。
而那道虛影也少見的沉默了一會,然後山林中忽然響起了他的笑聲。
「杜向明!」
「本尊果然沒有看錯你!」
「資質雖差,但這份向道之心,本尊甚是喜歡!」那虛影朗聲說道,語氣中已然沒了方才的威嚇,就連那籠罩在杜向明周身的劍影也在這時紛紛散去。
「方才,你即便已經丟失了對方蹤跡,卻依然堅持尋覓的話,本尊亦是聽到的。」
「辦砸兩趟差事,固然不對,但你畢竟才成為人間行走,本尊這點容人之心還是有的。」
「可……」對方這話,顯然已經是不打算再追究杜向明的責任,但杜向明卻並未露出任何驚喜之色,反倒還想說些什麼。
「不必多言,既然想為本尊做事,那成為一個合格的人間行走,可比做一個大淵中的神卒,對本尊而言,要有用得多。」那虛影卻打斷了杜向明。
杜向明聞言一愣,旋即彷佛是認同對方這話一般,在那時重重的點了點頭:「弟子明白了!」
「請尊上放心,哪怕天涯海角,亦或者窮其一生,弟子一定替尊上抓住那個餘孽!」
「不必了!那餘孽身上最重要的東西已經丟了,她的生死就不再重要了,眼下我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你二人去辦。」
「尊上請講。」杜向明立馬言道。
「封印北方天下那座天維之牆已有破碎之兆,為對抗那些不潔之物,三十三重天中沉睡的百位臨淵者皆已被喚醒,他們都需要自己的人間行走作為神降時的容器,而你們二人需要為上界需得合格的人間行走……」
「我會賜予你們這些臨淵者的印記,它們蘊含著臨淵者的本源之力,而你們則需要為它們尋找合適的主人。」
說罷那虛影大手一揮,數百道閃爍著各色光芒的印記便在那時飛出,灌入了杜向明的體內。
杜向明感受著那些印記中的力量,深吸一口氣,朝著對方拱手言道:「弟子定不辱使命!」
……
「杜兄!你這招以進為退,當真厲害!」
「你老實說,是不是你一開始就感覺到那位大人的氣息,所以才說出那番話的!」在那虛影的氣息散盡後,周貫在第一時間來到了杜向明的身前,一臉崇拜的問道。
在他看來,方才杜向明的那番向死而生的手段,簡直比書上的故事還要精彩百倍不止。
而且之前他所不理解的那段杜向明的執拗之舉,此刻想來,也成為了草蛇灰線般的伏筆,可謂步步為營。
「周兄說笑了,尊上神龍見首不見尾,我哪有那般本事,所做所言皆是出於本心,只是恰好尊上,有一副慈悲心腸,在下才能僥倖偷生。」杜向明的回答,卻依然滴水不漏。
「杜兄,你這可就把我當外人了!」
「我們雖然相識不久,可我卻是一直把你當做親兄弟的,這金毛靈鼠的本事我可是從不是隨便使用的,都拿出來幫你了,你要知道……」周貫聞言卻有些不滿,憤然的開始了新一輪的喋喋不休。
杜向明對此聽得本就心不在焉,他隨意的抬頭四處看了看。說來也巧,就在這個時候,他忽然發現遠處的一處山崖上,一道身影正一瘸一拐的艱難的朝著山下走去。
他的雙眸一凝,一眼就認出了那正是從他手中就走卿衣的樊朝。
「周兄。」看著那近在眼前的少年,又想著方才周貫信誓旦旦說過的那番話,杜向明臉上的神色古怪:「你是怎麼與你那些靈鼠溝通的?」
本還在抒發自己不忿的周貫聞言怔了怔,但還是應道:「自然是告訴他們要尋找的人的特徵,然後讓它們更具特徵尋找可能的線索。」
「那方才那二人,你覺得有什麼特徵。」
「一男一女啊。」
「那如果只是一個男人亦或者一個女人呢?」
「你什麼意思?」
「我的靈鼠可聰明瞭,說一男一女自然就尋找一男一女,其他的尋來幹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