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不了?為什麼?」楚寧的話讓拓跋桑弭滿臉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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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寂部族的精血,對於任何蚩遼人而言都是包治百病的神物。
甚至,只要精血的數量足夠多,哪怕那個人只有一口氣在,靠著此物也能將之從鬼門關上硬生生的拉回來。
楚寧並未在第一時間回答對方的問題,而是看向房間中的男人。
他的身軀抽搐得更加厲害,手臂頸項處一道道血管凸起,並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與鼓脹。
一些血管很快就在這樣的膨脹中被撐爆,隱隱泛黑的鮮血噴濺,男人似乎正在承受巨大的痛楚,他的雙目圓睜,身軀痙攣的同時,嘴裡開始發出陣陣刺耳的哀嚎。
這是典型的肉身組織無序增殖所導致的後果。
「他沒有生病,也沒有受傷……」楚寧的臉色在那時變得陰沉了起來。
「嗯?」拓跋桑弭顯然無法理解楚寧此言。
「或者說,他所患的不是尋常的病,而是……」
「魔化症。」楚寧幽幽言道。
「什麼!」拓跋桑弭在聽聞這三個字眼的瞬間,臉色也驟然一變。
無論是對於夏人還是蚩遼人而言,魔化症都是相當可怕的東西。
它的出現,往往意味著巨大的災難。
「這裡是莽州,蠻原上近來也沒有黑潮潮汐波動的痕跡,怎麼會忽然有人染上魔化症?你確定你沒看錯?」短暫的驚訝後,拓跋桑弭恢復了理智,皺著眉頭看向楚寧問道。
楚寧反倒被她問住了,他神色古怪的看著拓跋桑弭,反問道:「殿下難道不知魔障之事?」
「魔障?你是說將腐生君的毒障與魔氣結合的手段?這個計劃不是很早就被王庭叫停了嗎?難道這些傢伙暗地裡還在偷偷研製?」拓跋桑弭一臉的驚駭,彷佛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訊息一般。
楚寧也從她的反應中察覺到了古怪,他意識到研製魔障似乎並不是整個蚩遼的共識,至少在明面上不是。
「殿下以為我們是靠什麼拿下的盤龍關?」他苦笑著再問道。
「不是奇襲環城之後,兩面夾擊盤龍關,使其糧草斷絕軍心潰散所致……」拓跋桑弭下意識的回應道。
但說著說著,她也從楚寧的眼神中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的味道,聲音漸小,問道:「難道不是嗎?」
「盤龍關是大夏的重鎮,就算大夏朝廷昏庸,可盤龍關的守將不是傻子,銀龍軍更是精銳中的精銳,我們的大軍才圍困幾日?就能讓他們糧草斷絕軍心渙散?」楚寧幽幽的反問道。
聽到這裡的拓跋桑弭也回過了味來,之前盤龍關大捷的訊息傳來,整個蚩遼王庭都沉浸在巨大的興奮中,並沒有人去細想,或者說也沒人去在意,這一場仗他們是怎麼贏的。
而此刻楚寧的提醒,也讓拓跋桑弭意識到了不對。
「你的意思是拓跋渠當初是靠魔障拿下的盤龍關?」回過神來的拓跋桑弭驚聲問道。
「不然殿下以為,他立下如此大功,為何卻被百……萬玄牙頂替了主將的位置?」楚寧反問道。
這話倒是一語驚醒了夢中人,之前她一度以為萬玄牙的上位是國師推行新政的結果,而如今看來,這事就算有國師在背後推波助瀾,那也得是拓跋渠有過在先。
不然豈不是就成了卸磨殺驢,難平眾怒了。
「這些訊息你是從何處得來的?」只是此事雖然確實有諸多紕漏,依照楚寧的推測也說得過去,但畢竟涉及太廣,她還是有些難以置信。
但這一次,不待楚寧給出答案,那房間中的男人忽然坐起了身子,他的眼球鼓脹,彷佛炸開一般,渾身那一道道凸起的血管接連爆開,四肢開始膨脹。
「他要魔化了!」楚寧心頭一驚,低聲言道。
這話自然是說了拓跋桑弭聽的,從眼前的局面來看,腐生君部族還在繼續研製魔障已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可這事,究竟王庭默許,還是腐生君部族獨走,就不是楚寧可以知道了。
一旦他來撞破此事,極易捲入蚩遼王庭的權力紛爭中,將自己置於各方人物的目光下,這絕不是楚寧希望看到的事情,故而提醒拓跋桑弭再由他出手,才是最好的選擇。
拓跋桑弭聞言也未有多想,只見她伸手朝著虛空一握,那把烈弓浮現在了她的手中,她邁步上前,身形微弓就要出手。
但就在這時,屋中以蒼回為首的那幾位腐生君的族人卻並未表現出半點的慌張。
五人在男人發生異狀的第一時間變幻了陣型,兩人來到了男人的兩側,抓住了對方的臂膀,另外兩人則手握銀針,飛速的刺向對方手臂的幾處關鍵穴位。
而站在他們中央的蒼回則伸手在男人的胸膛處連點數下,楚寧看得真切,每一下也都落在了對方的關鍵穴位處,然後他又迅速從懷裡掏出一個藥瓶,倒出一枚丹藥塞入對方嘴裡。
隨著那枚丹藥入嘴,男人嘴裡的哀嚎聲漸漸平息,那凸起的眼球與血管也開始恢復原狀,竟是有了好轉過來的跡象,而隨著那劇烈的痛楚消失,他的雙眼也緩緩閉上,陷入了昏迷,整個人仰面就要朝著身後倒去。
蒼回則在第一時間伸出手,拉住了對方,然後朝著身旁的同伴言道:「帶回去。」
那幾位同伴點了點頭,旋即便兩兩一組扶著男人走向了屋外。
正要與站在門口處的楚寧三人錯身而過。
藉著這個機會,楚寧仔細的打量了幾眼那個男人,雖然渾身是血,但氣息卻歸於平穩,看上去並無生命之危,只是因為過於虛弱,而昏迷罷了。
「你看錯了?」
待到男人被帶著走遠,拓跋桑弭方才側頭看向楚寧,神情古怪的開口問道。
剛剛隨著楚寧鋪墊的那一系列話,拓跋桑弭幾乎是毒性對方身患魔化症的事實,在楚寧說出「他要魔化了」這句話後,她也真的催動起了體內的力量,準備將對方一擊斃命,免得其化作魔物,給項馬城造成大麻煩。
幸好的是,她還算機警,在要出手的同時看到了蒼回等人臉上的從容之色,有那麼一小會的猶豫,而也恰好是這麼一瞬間的猶豫,讓她看到了對方在蒼回等人的手下恢復正常的過程。
否則,如果她出手快上那麼一些,真的殺了那男子,即便以她公主的身份,並不會受到什麼太重的責罰,可這對她聯合下族,競爭王位的目的卻是會帶來毀滅性的打擊。
畢竟誰也不會相信濫殺無辜之人,會成為為下族百姓爭取利益的英雄。
故而此刻她對楚寧的詢問中,明顯帶著幾分怨氣——魔化症是不可能被根治的,魔化的過程也是幾乎不可逆的,這是所有人的共識。而男人方才的好轉,就是戳破楚寧「謊言」的最堅實的證據。
但楚寧卻並未回答對方的詢問,而是皺著眉頭看著男人離去的方向,好一會後,方才轉頭看向拓跋桑弭:「進去看看。」
拓跋桑弭當然不喜楚寧這番避實就虛的回答,她的臉色不悅,審視著楚寧,同樣不語。
但她很快發現,楚寧這話並不是在詢問她,而更像是在告知她——在說完這話後,他便轉身領著那位大夏的皇女走向了房門方向。
看著這一幕的拓跋桑弭先是一愣,卻並未露出惱怒之色,反倒眨了眨眼睛嘀咕一句:「還挺霸道,以前怎麼沒看出來?」
她這樣說罷,也快步跟了上去。
……
三人來到房門口時,那個名叫蒼回的年輕人走好走出房門,正伸手取下放在房門上那枚赤色的羽毛,換上了一枚黑色羽毛。
看見三人後,對方也並未表現出任何意外,只是恭恭敬敬的朝著三人行了一禮:「見過殿下與千鎮大人。」
「剛剛那個人怎麼回事?」拓跋桑弭點了點頭,開口詢問起方才男子到底是什麼情況。
「哦。」蒼回臉上露出一抹微笑,解釋道:「他是蒼離府上的毒師,負責一部分毒障的配置工作,但不小心沾染了一些毒物,之前雖然就已經發現了異常,但卻不知具體什麼情況,蒼鹿先生就讓他在家中休養,可今日忽然病發,幸好他家孩子聰慧,第一時間向我們求救,施救及時,應該並無性命之憂。」
蒼回的語氣相當輕鬆,還帶著幾分慶幸的味道。
「你們腐生君不就是天生用毒的嗎?為什麼還會被毒障所傷?」拓跋桑弭追問道,看得出她也並未完全放下自己的懷疑。
「殿下有所不知,我們腐生君只是善於用毒,但卻並沒有百毒不侵的本事。」
「說到底也只是血肉之軀,比起尋常人對毒性的感知與使用要強出一些,妖丹中也能修出儲藏毒障的本命法器,但一旦肉身接觸到毒障,特別是在修為不足時,也是會諸多風險的。」
「更何況,我們煉製的毒障,本就是之前未有的新型毒障,許多特性我們自己也在摸索之中,免不了會有一些紕漏,驚嚇到殿下了。」蒼回的回答相當得體,既解釋了事情的緣由,也給住拓跋桑弭應有的尊重,與之前在飯桌上那血氣方剛的模樣截然不同。
「所以,他只是感染了毒障,並沒有其他問題?」拓跋桑弭又問道,目光死死的盯著對方。
蒼回一愣,旋即苦笑道:「殿下這個問題倒是問住我了,毒障的性質我們尚未完全摸清,是不是會引發其他症狀現在也不好說,不過這也不是我們第一次遇見這種情況了,我們還是有信心能夠治好他的,公主也不必擔心。」
這個回答同樣滴水不漏,一副毫不設防,只把拓跋桑弭當做是在擔心那位腐生君族人的樣子。
聽到這裡的拓跋桑弭也自覺挑不出什麼毛病,她也不好再繼續追問下去,正要就此作罷。
「那孩子怎麼樣了?」可就在這時,身旁一直看著默默聽著二人對話的楚寧忽然開口問道。
這是一個相當突兀的問題,略顯刻意的同時,也有幾分窮追猛打的味道。
拓跋桑弭聞言,眉頭微皺,對於楚寧的此番發問多少有些不滿,暗覺對方是覺丟了顏面,不願承認自己的錯判。
而這樣的行為她並不喜歡,在她看來一個真正的強者不是不會犯錯,而是能坦然接受自己的錯誤。
念及此處她不免有些失望,暗覺自己似乎看錯了楚寧。
蒼回聞言也是一愣,似乎沒有想到對方會問出這樣的問題,不過很快他就調整好了狀態,微笑著應道:「受了些驚嚇,應該沒什麼大礙……」
「他右手的食指被咬傷了。」楚寧卻忽然開口,打斷了對方的話。
「你說什麼?」這話一出,蒼回臉上的笑容頓時凝固。
他下意識的回頭看向身後,果然在蜷縮在角落中的男孩身下看見了幾滴落在地面的鮮血。
「以他父親的狀況,病症已經到不如膏肓的地步,被他襲擊之後,感染幾乎是不可避免的。」楚寧的聲音再次響起。
而回過頭的蒼回,此刻的臉色已經變得有些蒼白,卻強撐著擠出一抹笑容:「千鎮大人說笑了,毒障又不是瘟疫,感染的機率不大……」
「不過我們會安排人為了檢查的……」
「你知道的,你們沒有救治他的本事。」楚寧卻毫不留情的拆穿了對方,他望著蒼回,平靜的目光彷佛早已洞悉了一切:「讓我去,我有辦法救他。」
蒼回的身子明顯一顫,他的目光躲閃,聲音打顫:「千鎮大人事務繁忙,這種小事……」
「你想讓他死?」楚寧再次打斷了對方,他轉頭看向四周,與這座小屋臨近的幾座房屋的門上幾乎都插著紅色與黑色的羽毛。
「他的家人應該都死得差不多了吧?他才十一二歲,你確定要看著他因為那種病去死?這個過程會很痛苦。」
說完這話的楚寧,不再多言,只是看著對方,彷佛是在告訴對方,決定權在他的手上。
蒼回根本不敢與之對視,他低下了頭,聲音沉悶應道:「我們可以解決,千鎮大人放心……」
這樣的回答讓楚寧沉默了一會,然後他點了點頭,應道:「好。」
說罷此言後,他又抬頭目光越過蒼回看向那蜷縮角落中的蚩遼孩童。
許久,他方才收回目光,朝著身旁的洛水與拓跋桑弭言道:「走吧。」
洛水對他自然是言聽計從。
而拓跋桑弭雖然還未完全明白髮生了什麼,但卻也從蒼回的表現中察覺到了些許異樣,她雖有遲疑,但也還是跟上了楚寧的步伐。
只是才走出數步,楚寧卻又忽然駐足,側過頭說道:「既然已經做了決定,那就早些殺了他吧。」
「你知道的,這對他而言……」
「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