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二章 千軍萬馬

  阿璇聞言,抬頭看向楚相全所望的方向。

  一道灰色的光團以快得驚人的速度飛速朝著此間飛遁而來。

  只是眨眼,便已至二人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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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刻,那灰影就化作了一道人形。

  是個生得劍眉星目的少年。

  「嗯?一把年紀了,還這麼騷包?」楚相全打量著對方,嘴裡調侃道。

  人死之後,其魂魄大抵會顯化為死前的模樣,若是要如對方這般恢復少年事情的容貌,需要耗費一些精力來維持這番形象,對於大多數陰物而言,這並不是一個合適的買賣。

  那少年,或者說鄧異,淡淡言道:「天人有五衰之劫,萬靈有生老病死之災,而陰物卻以靈魄,避萬劫而不死,此非天道所允,故幽羅一地,億萬陰神,嘔心瀝血皆不入十三境,非不能也,實不允也……」

  「我欲效萬靈生老之相,以蔽天機,入十三境,故有此狀。」

  楚相全聞言一愣,不由得眨了眨眼睛,錯愕的審視著眼前之人,好一會後,方才喃喃言道:「你是怎麼想到這種辦法的?」

  「當然是用腦子。」鄧異理所當然的應道。

  楚相全:「……」

  「我當然知道是用腦子!」

  「我是說用腦子怎麼想到的!」

  「多想,自然就想到了。」鄧異再言道。

  楚相全:「……」

  這樣回答多少有些故意挑釁的嫌疑,楚相全身後的阿璇也不由得皺起了眉頭,面色不悅。

  但楚相全只是錯愕了一會,便回過了神來,他知道這不是鄧異故意裝傻充愣,而是對他而言,這樣的主意,就是這麼想出來的。

  他不由得感嘆道:「怪不得阿爹說你是個邪性極重之人,聰慧絕頂卻又離經叛道。」


  「侯爺謬讚了。」鄧異笑道,「比起你們楚家那位大孫子,無論是聰慧還是離經叛道,我怕是都拍馬莫及。」

  「嗯?你見過阿寧了?」楚相全問道。

  「在環城見過了。」

  「估摸著這個時候應該已經到了莽州境內。」鄧異回應道。

  「他近來如何?」楚相全又問道。

  「挺好的。」鄧異也應道。

  「那就好。」楚相全鬆了口氣。

  「就是快死了。」鄧異又說道。

  楚相全咬牙切齒的問道:「誰教你這麼聊天的?」

  「兒孫自有兒孫福,你家那個小子,有些本事的,想來是能熬過這一劫的。」鄧異則這般說道。

  「說得倒是輕巧,那你為何幫你那女兒謀劃如此之多,是不相信她有本事?」楚相全沒好氣的言道。

  「那怎麼能一樣,那是我女兒。」鄧異理所當然的回答道。

  楚相全:「……」

  他深吸一口氣,懶得與對方再在這個話題上說下去。

  「你既來此,想來也做好了準備,而答應你的東西,我也帶來了。」楚相全說著,在那時伸出了手,掌心之中,一枚金色的符文浮現。

  光芒璀璨,內里紋路流轉彷佛蘊藏著強大且恐怖的力量。

  「這就是大靈祭的神紋?」鄧異低下了頭,仔細的打量著內里紋路的變化,嘴裡嘖嘖稱奇:「確實與眾不同,看樣子焚夜人這千年來的謀劃,犧牲了無數生靈的研究終於有了進展。」

  「這是第四道神脈所在,吸收此物之後,你便可正式成為焚夜人的大靈祭。」楚相全言道。

  鄧異卻皺起了眉頭:「才第四?」

  「焚夜人總計有十二位大靈祭,皆為淵主座下的行走,其座次只是代表所承載的神脈,與地位高低並無關係。」楚相全耐著性子解釋道。

  「那你排第幾?」鄧異卻彷佛沒有聽到楚相全的解釋一般,開口又這般問道。

  「殿主所承神脈,是位列第三『解離』,如果真要算座次,當在你之上!」而這時,阿璇的聲音忽然響起,她邁步向前,來到了楚相全的身側,看向楚相全的目光相當不善。

  她本就是個直性子,之前鄧異所言,在她看來就已是相當冒犯,此刻所問更是向有意挑刺,要知道焚夜人的十二大靈祭之位,所能帶來的好處與權柄是難以想像的。

  而楚相全為了將這第四道神脈交給鄧異,在焚夜人那裡,是付出了相當大的代價的,對方不感恩戴德也就罷了,反倒從見面開始,就各種挑釁,這讓她如何能看得下去。

  「阿璇!不得無禮!」楚相全當下就呵斥道。

  阿璇的眉頭緊皺,但礙於楚相全的呵斥,她終究還是壓下了這口氣,憤懣的看了那鄧異一眼,終究還是退了下去。

  「你混了這麼多年也才第三?那給我排第四倒也說得過去。」而鄧異則在這時開口言道,說罷,他便伸出了手,從楚相全的手裡接過那枚金色的符文。

  符文入手的瞬間,便化作了一道金光沒入了他的指尖,然後他的身軀一震,眉心處驟然亮起一道與那符文一模一樣的印記,又轉瞬散去。

  而那時,當他再次睜開眼,周身的氣息明顯有了些質的變化,彷佛擁有了一種……

  神性。

  「第四神脈『無限』,是仿造天斗三劫羅的權柄所制,當與你最為契合。」楚相全的聲音則在那時適時的響起。

  鄧異並未在第一時間回應對方,而是看著自己的雙手,彷佛在適應這股灌入自己體內的力量。

  好一會後,他的眼睛忽然放亮。

  「果真神奇!」

  「你們竟然能做到這一步……」

  「難怪當年至高天會親降神罰,毀掉九黎學宮!」

  楚相全對此不置可否,只是看著鄧異問道:「答應將軍的事,我已經坐到了,不知將軍答應我的事,辦得如何?」

  鄧異卻不答此問,而是抬頭,目光越過了楚相全,看向了他身後那座巨大的冰牆,感嘆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天維之牆?果然非同凡響,這當真是尋常生靈能夠建造出來的東西嗎?」

  楚相全聞言也回頭看向身後,言道:「說實話,剛剛抵達這裡時,我也曾發出過與將軍一樣的感嘆。」

  「這是那座曾經比肩上界的天下,留給這人間最後的東西。」

  「你是說這座天維之牆是北方天下自己修築的?」鄧異聽出了楚相全的弦外之音,他錯愕的側頭看向楚相全問道。

  「應該是。」楚相全點了點頭。

  「之前我對此也有所懷疑,但來到此處已有半個月的時間,我認真的檢視過此處,沒有半點上界造物的痕跡,所殘留的上界氣息,都是當初駐守此地的聖靈們留下的。」

  「那北方天下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要鑄造這樣巨大的一座冰牆?就算那時的北方天下已經擁有接近上界的實力,可要鑄造這麼一座綿延萬里,能將一整個天下都封閉的冰牆,恐怕也得耗費整個天下的所有力量,方可為之……」

  「一場災難,一場足以覆滅整個天下的災難。」楚相全幽幽言道。

  「覆滅整個天下?怎麼位於北方天下的那座大淵破了?裡面的大魔都逃出來了?」鄧異並不太滿意楚相全這般籠統的說辭。

  「我不知道。」楚相全卻搖了搖頭。

  「嗯?你們焚夜人中,不是有當年的北方天下的遺民嗎?難道不曾與你們說過此事?」鄧異皺起了眉頭。

  「或許他也不曾知曉,又或許他並不願意告訴我們,在焚夜人的記載中,我只看到了一些模糊的說法。」

  「據說當時北方天下已經尋到了讓整座天下飛升上界的辦法,此舉觸怒了至高天,至高天對向北方天下提供支援的九黎學宮發動了天罰,九黎學宮灰飛煙滅,連同著整個蚩遼王朝都遭到近乎毀滅的打擊。」

  「曾經燦爛的蚩遼文明毀於一旦,蚩遼也就淪為了如今這幅模樣,而北方天下在九黎學宮被毀後,內部也忽然爆發出了一場瘟疫,被感染之人化為了一種名為『刑』的怪物,喪失理智,相互廝殺……」

  「為了阻攔這場災難蔓延到其餘天下,於是剩餘未有感染之人,便調動整個天下的力量修築了天維之牆,將整個北方天下徹底封閉了起來。」

  聽完這番話的鄧異沉吟了一會:「這個故事怎麼聽,怎麼蹊蹺。」

  「北方天下要飛升上界,至高天被粗魯,不直接懲戒北方天下,卻毀了九黎學宮?」

  「這也就罷了,九黎學宮被懲戒之後,北方天下又爆發了這麼可怕的瘟疫,這很難不讓人聯想這場瘟疫也是上界的手筆。」

  「還有,那所謂的瘟疫,怎麼聽上去這麼像黑潮引起的魔化症?」

  「第一次看這個記載的時候,我也有與將軍一樣的感受,只是後面想來,又覺不對。」楚相全言道。

  「何處不妥?」鄧異問道。

  「執筆此事之人,當不是傻子,應當是知曉後世讀者,讀到此處,一定會有我與將軍一般的想法,若真相果真如此,大可秉筆直書,畢竟是焚夜人內部的記載,與這千年來,焚夜人所做的那些大逆不道之事比起來,這根本不算什麼,按理來說也沒什麼需要避諱的。」

  「可偏偏執筆者不願直言,只留下這一段似是而非的記載,讓我反倒覺得疑竇叢生。」

  鄧異再次沉吟了一會,方才開口言道:「你所言倒也有些道理,只是千年之前的事情,我們已難知真假。」

  「確實,相比於那些早已淹沒在歷史下的謎團,我們更應著手的是眼前的困局。」楚相全說著,再次抬頭看向了前方的巍峨冰牆。

  「據我看,這座天維之牆撐不了多久了。」

  鄧異聞聲亦再次看向那座冰牆,他的雙眸中閃過疑慮金光,某種靈力波動自那處盪開,湧向前方,那些靈力覆蓋之地,讓他可以透過厚重的牆面瞥見一些模糊的景象——

  在那冰牆之後,矗立著數座巨大的身影,皆被堅冰覆蓋,但礙於視野所限,他並不能看清那些巨大身影的全貌,卻能看見其下的一些地方,已經出現了融化的痕跡,一道道黑色的體液從那些融化之處脫落,墜於地面,形成了一道道水渠,朝著天維之牆流淌過來。

  鄧異很快收回了目光,問道:「你想做什麼?」

  「大劫將之,我們得做好準備,我要去那北方天下走上一遭,尋找一些東西,這些東西關乎到整個東方天下的存亡,但根據我在焚夜人的古籍中見過的記載,一旦我取走那些東西,那些真正的『刑』會加速甦醒,衝擊天維之牆,我需要你為我守住這北方天下的門戶,給東方天下爭取更多的時間。」

  「又是守關?我鄧異這一輩子就和這事槓上了呢?」鄧異有些鬱悶的嘀咕道。

  「阿爹在時曾盛讚將軍是天下第一守將,非如此,此等重任,相全也不敢相托。」楚相全卻這般言道,話音一落,他又退後一步,面色鄭重的朝著對方拱手一拜:「天傾在即,天下有倒懸之急,萬靈有滅頂之災,相全懇請將軍,為這天下,鎮此關要!」

  鄧異見他如此莊重,不由得嘆了口氣,嘴裡相當不忿的言道:「你們楚家這些傢伙,一個比一個會給人戴高帽子!」

  「罷了,既然當年答應了你,我也不願做那彷佛無常之人,你準備何時動身?」

  「即刻。」楚相全沉聲言道。

  鄧異一愣,旋即笑了笑:「倒是個和你爹一樣的急性子。」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又言道:「既如此,那就走吧。」

  說罷此言,他便邁開了步子,越過楚相全二人,走向了眼前那座巨大的冰牆。

  「殿主……他一個人能行嗎?」阿璇看著對方離去的背影,皺了皺眉頭,神色擔憂的問道。

  楚相全不語,只是同樣回頭看向了鄧異的背影。

  阿璇有些困惑,循著對方的目光也再次看了過去。

  而就在那時,那少年模樣的男人,身形忽然開始變得模糊,一道與他生得一模一樣的身影在那時出現在他的身側。

  於後,他每次邁步,身形便會再次分裂。

  以一化二,以二化四,以四化八……

  不過半刻鐘的光景,當他走到那天維之牆時,阿璇目光所及已是無數黑影密布其下。

  而那時,楚相全的聲音終於響起,他幽幽說道。

  「將軍一人,便是那……」

  「千軍萬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