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二章 晚輩記下了

  「嗯?」

  「這劍意有些意思。」

  「既有幾分神河劍意的神韻,又得幾分星幕垂野的意境,但依然淺嘗即止,未窺真意。」

  「再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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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殺業鬼索,倒是練就得極好,然兵家一道,以殺為本,沒有那一股能開天地、能斬日月的殺意,終究是差了些意思。」

  「這道家法門,你更是練得一塌糊塗,道法玄妙,上可呼風喚雨,敕令鬼神,下可雷霆為引,符咒為令,你倒好,好好的道家功法,就只會一招不乾不淨的移形換影。」

  ……

  「哦?這陰陽神樹,了不得!」

  「如此盎然之生機,竟能與如此如此純粹之陰氣和諧共融,這陰陽往復恰似生死輪轉之道,我就知道你小子還藏著好東西!」

  「這是此樹伴生之陰神?亦有些意思?雖為陰神,卻同樣蘊含生機,神魂與神樹相連,神樹不滅,汝魂不死,有幾分那上界聖靈長生久視之相。」

  ……

  「這些修羅界中豢養的惡鬼,也相當不錯,已近惡鬼四道的惡羅一道,但與之前的殺業鬼索一般,修羅界所到底還是兵家法門,兵家之道以殺業為重。」

  「殺業越重,能承受這股殺業的道心越穩,道心越穩,與敵對戰中,你能加持在這些惡鬼身上的殺氣也就越重,他們的殺力也就越強。」

  「如今你的這些惡鬼,空有怨氣,卻無殺意,與你如今所修的兵家之道一般,已然本末倒置!」

  ……

  呼!

  呼!

  力竭的楚寧以石刀杵地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

  「這就不行了?」還未來得及喘息片刻,上百道戲謔的聲音就從四面八方傳來。

  楚寧抬頭,有些無奈的看向四周,卻見那修羅界中,四面都站滿了渾身鬼氣滔天的灰影,林林總總,已過百人之數。

  在這之前二人已經交手了數個時辰,楚寧可謂是殺招盡出。

  可任憑他使出渾身解數,對方都應對輕鬆,甚至還有閒暇點評一二,時不時還展示一兩手他那以一化二,以二化四的恐怖的手段。

  以至於幾個時辰下來,楚寧累得精疲力盡,可周遭的敵人卻越來越多,已過百人之數。

  面對對方的調侃,楚寧面露苦笑的擺了擺手:「前輩修為精湛,晚輩實在不是對手……」

  他這般說罷,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彷佛認命一般的言道:「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吧。」

  細數楚寧這一路走來,遭遇過的那些生死之境數不勝數,其中不乏一些看上去毫無生機的死境。

  但無論如何,楚寧從未想過束手就擒,更不會如今日這般認命。

  當然不是因為他被對方強大的手段打沒了心氣,只是單純的因為,在這幾個時辰的鏖戰中,他看了出來——對方從頭到尾,根本沒想殺他。

  那所謂的步步緊逼,只是為了讓他使出各種手段。

  那言語中輕佻的譏諷,則更像是對他的點撥。

  若是到了這一步,楚寧還品不出味來,楚寧就不是楚寧了。

  那灰影顯然也從楚寧的這般態度中知道了這場戲自己早就演砸了,他也沒有繼續強撐,而是邁步走到了楚寧跟前,周遭的那些不知真假的分身也紛紛與他合於一處,化作一人。

  他的容貌依然被遮掩在黑暗之下,看不真切。

  那時,他毫不猶豫的朝著坐在地上的楚寧來了一腳。

  「臭小子,你不是還有那大魔贈與的虛妄之諾嗎?不拿出來拼個命?」他冷笑著說道。

  楚寧一個機靈,不可思議的看向對方,不明白為什麼自己身上的所有秘密,對方都能如此一清二楚。

  多年在沉沙山的生死游離的處境,讓他並不喜歡這種被人看得透徹的處境。

  「前輩到底是誰?」他不由得問出了自己心底最深處的疑問。

  「怎麼?怕我害你?」灰影彷佛看穿了楚寧的心思,挑眉問道。

  若是尋常人面對這樣的詢問,無論是礙於情面,還是迫於眼前之人的強勢,怎麼都得出言否認。

  可楚寧卻在那時毫不猶豫的點了點頭。

  這般坦誠的態度,直接讓灰影愣在了原地。

  「你這傢伙……」他有些無奈的言道。

  「我與前輩素不相識,前輩知我根底,我卻不知前輩深淺,難道不應該害怕嗎?」楚寧疑惑的問道。

  楚寧這話里的道理倒是讓灰影無法辯駁。

  「你放心,我不會害你。」他只能這般言道。

  「如何證明?」楚寧卻立馬又問道。

  「我……」灰影一時語塞,但轉瞬又覺不對:「不是,臭小子,我若真要害你,你以為憑你的手段能阻我嗎?」

  「我能給你承諾,你還不滿意。」

  「前輩也知道你想害我,晚輩是攔不住的,所以前輩的承諾本就形同虛設,依然無法改變我對前輩的警惕與擔憂,前輩又何必多此一舉。」楚寧則平靜的回應道。

  灰影:「……」

  「你這傢伙,當真有點意思。」灰影又沉默了一會,忍不住開口感嘆道。

  旋即,他話鋒一轉,言道:「好吧,這麼跟你說吧。」

  「我這次能回到此地,是承了你祖母的恩情,她盯著我,我可不敢加害於你,這樣說,你可放心一些。」

  「回到此地?」楚寧叨念著對方這番話,又回憶著方才與對方交手時,對方渾身鬼氣滔天,不見半點生人氣息,他頓有所悟:「所以,前輩是個死人?」

  「不對,死鬼。」

  灰影:「……」

  他看著眼前這個看上去人畜無害的少年,心底卻恨得牙痒痒的,總覺得這番看似失言,是這傢伙在刻意報復自己之前的拳打腳踢。

  想到這裡,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了心頭的怒火,又言道:「隨你怎麼稱呼吧,總之,你祖母對我有恩,我欠她一個人情,所以我得幫你一把,算是聊了這個人情,免得被你祖母背後指著脊梁骨罵!」

  「幫我?是指方才的指點,還是放走了杜向明?」楚寧一臉誠懇的問道。

  灰影被這個問題噎得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說來也怪,他這一生待人素來平和,可說榮辱不驚,哪怕有人當著他的面,指著他的鼻子罵,他也能心平氣和的應對。

  可偏偏就是面對這個故人之後,不知道為何,總是氣不打一處來。

  「你這般聰慧,應該多少猜到杜向明身後如今站著的是誰,殺了他,只會讓你愈發被那些人重視,不見得是好事,他活著反倒能不讓事情那麼快走到被那些傢伙重視的地步,我並非給自己臉上貼金,但至少目前而言,他活著,對你利大於弊。」但他還是壓下了怒火,這般解釋道。

  楚寧倒也明白對方所言無虛,在短暫的沉默後,點了點頭。

  「至於指點嘛。」灰影則又言道:「那些只是皮毛,我既然要還人情,自然要還得你那位祖母挑不出毛病。」

  「前輩何意?」楚寧有些不解。

  「你還有幾日能活?」灰影這般問道,語氣中帶著幾分吃定楚寧的倨傲。

  雖然對方的臉被他用一團迷霧籠罩,但透過這語調,楚寧大抵可以想像此刻對方的臉上應當帶著些得意之色。

  「一個月,或許已經不夠一個月了。」楚寧也知道瞞不住對方索性坦然以對。

  陰羅黃泉丹固然是神物,吸收了足足十三枚後,楚寧的修為大漲,與之前可謂有了雲泥之別,但強大的力量必然導致他的丹府失衡,反倒會加劇那聖髓的侵蝕速度,所以還有沒有一個月的命數,楚寧其實不太有把握。

  「想活嗎?」灰影問道。

  「當然。」楚寧回答得相當乾脆。

  「貪戀人間。」灰影嘲笑道。

  「只是不想被人叫死鬼。」楚寧平靜言道。

  灰影:「……」

  「你個臭小子,你就不怕我不救你了!?」他怒目言道。

  「可前輩自己也說了,你欠我祖母人情。」楚寧抓住了對方的痛處。

  「臭小子,你遲早得因為你這張嘴,闖出大禍!」灰影毫無辦法,只能不痛不癢的咒罵道。

  楚寧不置可否,只是靜靜的看著對方,等待下文。

  「要煉化聖髓,想必你也知道了其中關節,需要你有五門大道之根基,並且邁入五境。」

  「但很顯然的是,前者你雖然修得糊裡糊塗,但總歸是做到了,可後者那一步,你卻始終邁不出去。」灰影沒有辦法,只能忍著不滿,再次開口。

  「你有辦法?」楚寧心頭一喜,雙眼放光。

  灰影搖了搖頭。

  楚寧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副果然不該對你抱有希望的神色。

  灰影暗覺,要不是自己真的已經死了,估摸著就是與楚寧聊天這會功夫,至少得少活十年。

  「你有沒有想過到底什麼是道種?又為什麼道種一定要由至高天賜予?」

  「那賜下之物,究竟是饋贈,還是枷鎖?」

  「世人皆言,唯有得聖紋道種者,方可邁入十三境,為天下開闢聖山,那那座大荒山又由何而來?」

  「你既已修出修羅界,自然也就凝出了七境才能練出的靈血,那你算是破境,還是未破境?」

  「如果未破,那為何能做到旁人七境才能做到的事情,如果破了,那為何沒有依靠至高天的道種?」灰影一口氣問出了數個問題。

  楚寧越聽越是頭大,越聽也越是迷糊。

  他覺得對方的話是有道理的,可卻又偏偏抓不住那其中的真意。

  他只能看著對方,等待著對方的下文。

  但遺憾的是,說完這些,對方也沉默了下來,不再言語。

  「前輩說完了?」楚寧問道。

  「說完了。」灰影點了點頭。

  楚寧:「……」

  「別這麼看著我,我又沒有遇見過你的境況,能知道這麼多已經很難得了。」灰影似乎也覺得自己沒有給出太多實質性的幫助,但嘴裡還是不願服軟,這樣回懟道。

  似乎是為了印證自己之言,於後他又補充了一句:「但我可以很確定的告訴你,確實有人在遭遇與你類似的情況後,得到了並非來自至高天的道種,而在那之前,有人就與他說過這般類似的話,我只是將我知道的,告訴你。」

  「你小子這麼聰明,他能悟到,你多琢磨琢磨,保不齊也可以。」

  這話說得多少有些不負責任,但之前對男人的態度並不算好的楚寧,在聽聞這番話後,卻並未露出太多遺憾之色,甚至還在短暫的思慮後,朝著對方恭恭敬敬的拱手一拜,認真言道:「無論如何,楚寧謝過前輩今日之點撥。」

  灰影倒是也沒想到楚寧會如此恭敬,他頗為意外的言道:「你這傢伙,怎麼這個時候,反倒恭敬起來了?」

  「前輩之前救走了杜向明,我自然不滿,而現在前輩雖言之無物,但願意相助之情,楚寧是能感覺到的,一碼歸一碼,這一點,我是分得清的。」楚寧的回答依舊誠懇。

  只是那言之無物的評價,還是不免讓男人的嘴角一陣抽搐。

  「跟你這小混蛋聊天,可真是自找罪受。」男人擺了擺手,有些氣惱的言道。

  「算了,該說的,我也都說了,能不能活,全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他說罷這話,轉身便欲離去。

  可在邁出腳步的瞬間,他的心頭忽然一動,想到了什麼,抬起的腳,又收了回來,然後他相當做作的一拍腦門,回頭言道:「對了,你祖母還讓我給你帶一句話。」

  「嗯?前輩請講。」聽聞是自家祖母之言,楚寧也臉色一正,趕忙問道。

  那時灰影迷霧籠罩的那張臉上泛起一抹壞笑,他咳嗽一聲言道:「她讓我告訴你,男人在外面沾花惹草可以,但不能忘了主次,尤其是要明白,誰是那個明媒正娶、名載鴛譜的正妻,要尊卑有序,切不可亂了綱常!」

  說罷這話,灰影再次擺手:「好了話我帶到了,也該走了,你自己好好琢磨,不用送了。」

  他在那時再次轉身,心底一邊想著:我的乖女兒,爹爹只能幫你到這裡了,一邊催動法訣就要離去。

  可就在他身形消散的前一刻,卻聽背後傳來了楚寧平靜的聲音。

  那聲音如是言道。

  「晚輩記下了。」

  「請,鄧將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