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五章 以身為器

  「蚩遼勇士!給我頂住!」

  「身後夏人的孩童在看著!」

  「天上歷代卡赫在注視著我們!」

  「別讓他們看了笑話!」

  就如曲成歌推測的那樣,不死靈的第二次進攻遠比第一次來得更加猛烈。

  他們等待了大概一個時辰不到的光景,那些不死靈就捲土重來。

  只是雖然這一次不死靈的攻勢相當兇猛,可接過指揮權的拓跋成宇,卻展現出了一位究竟沙場的蚩遼大將對戰場精準的把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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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很好利用的蚩遼與夏人各自的優勢——

  蚩遼人擁有強大的肉身,無與倫比的正面對抗能力。

  而環城的百姓雖然因為不是正規士卒的緣故,正面對抗的能力不強,但他們手上有之前楚寧指導下,拆分靈石所製成的弓箭,數量有限,但殺傷力驚人,配合著蚩遼前方計程車卒,可以比之前更加有效的殺傷不死靈。

  剩下的環城百姓一部分拿著刀劍配合蚩遼士卒在前方作戰,另外一部分則負責救助傷員以及一些後勤工作,此舉不僅可以減少傷亡,還可以杜絕不死靈繼續轉化同伴,讓戰場上的將士們壓力驟減。

  在這樣的配合下,雖然戰事依然慘烈,但眾人眾志成城之下,戰局並未出現潰敗之相。

  而且還有洛水這位頂級劍仙在戰場上空游弋,她雖然修為跌落七境,但一身劍意純粹無匹,加上足夠豐富的對戰經驗,幾乎每次出手都能收割數位乃至數十位不死靈的性命。

  就這樣鏖戰了足足三個時辰,不死靈們忽然像是收到了某種指令一般,開始再次朝著濃霧中退去。

  ……

  「蚩遼還剩五千人左右,其中近一千人,受傷嚴重,恐怕沒有再戰鬥下去的能力。」在確定不死靈再次退去後,留下百來人的隊伍在濃霧邊緣警戒後,拓跋成宇帶著大部隊走向內城,準備藉著這個機會好好休整,路上墨月烏歌已經欽點好了傷亡,迅速的向拓跋成宇匯報著這些訊息。

  雖說,她才是名義上的環城主將,但在帶兵打仗這件事情上,拓跋成宇無論是經驗還是能力都要強出墨月烏歌一籌。

  大抵當前,蚩遼與夏人這樣的宿敵都能短暫的放下成見,精誠合作,相比之下,蚩遼內部上下族之間那點矛盾更是不值一提。

  墨月烏歌亦識得大體,自然更不會在這個時候,與拓跋成宇爭權奪勢。

  拓跋成宇聞言微微頷首,抬頭瞟了一眼不遠處與他們相去不遠的環城百姓聚集的休息之地,又問道:「他們呢?」

  墨月烏歌一愣,似乎對於拓跋成宇會主動關心夏人傷亡之事頗為意外。

  不過很快她便給出了答案:「一萬人不到……」

  「只剩一萬人了嗎?」拓跋成宇的眉頭微皺,不知為何,這個數字讓他有些煩悶。

  他這樣說著自顧自的走到了不遠處,坐了下來。

  「他們手上那些靈石箭支還剩多少?」他又問道。

  「應該只有五六百支不到,不過他們已經分出一部分人手在趕製,但靈石已經所余不多,剩下的一部分是要保證天罡正陽陣的運轉的。」

  「估摸著還能再造出五百支左右。」墨月烏歌如實言道,目光卻不由得瞟了一眼不遠處的環城百姓。

  他們坐在那處,彼此幫助著處理著傷口,救治著傷員。

  這些環城百姓,雖說還有近萬人的隊伍,但除去傷員與老弱,真正有戰鬥力的其實已經不足五成,之前他們還能靠著箭羽提供幫助,可現在箭羽即將耗盡,他們在拓跋成宇的眼中大抵也沒了價值……

  雖然以她的立場並不應該,但在那時,墨月烏歌的心頭確實泛起了一絲不忍。

  「千支箭羽……能做什麼?」而如她所料的那般,聽聞這話的拓跋成宇冷笑了一聲,這樣說道。

  聽聞這話的墨月烏歌,微微皺眉,正想說些什麼。

  可就在這時,一群身影快步走了過來,他們感應到了動靜側頭看去,卻是那群待在內城中心的環城孩童。

  孩子們顯然對蚩遼人有著發自內心的恐懼,走向眾人的步伐在眾多蚩遼人轉頭往來的目光下,紛紛停止,畏懼不前。

  但好在其中有幾個年紀較大的孩子還算聰慧,壯著膽子鼓勵著身邊的同伴,走了過來。

  然後孩子們分散開來,分別來到了一位蚩遼士卒的跟前,帶著怯懦從懷裡掏出了一些諸如饅頭、雞蛋等食物,給蚩遼士卒們遞了上來。

  看得出來,這些孩童依然心存畏懼,一些膽子稍小的不僅臉色煞白,伸出的手更是不斷打顫。

  墨月烏歌有些遲疑的看著給自己遞來一個饅頭的女孩,八九歲的樣子。

  臉上沾著污垢,看不出模樣,但那雙寫滿恐懼的眼珠卻是烏溜溜的,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明亮。

  「給……給你。」感受到了墨月烏歌的目光,小女孩鼓起了勇氣,終於從嘴裡擠出了兩個字眼。

  不是夏人之語,而是發音生硬的蚩遼語。

  墨月烏歌有些詫異,下意識的伸手接過了饅頭,用蚩遼語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但小女孩聞言卻面露恐懼之色,身子還朝後褪去了一步。

  墨月烏歌這才意識到,這些環城孩童並不懂蚩遼語,方才那句話,也應當是某人特意教過的。

  而小女孩送完吃食後,轉身就快步的跑了回去,周遭那些與她一同前來的孩童也大抵如此。

  墨月烏歌回過了神來,轉頭看向夏人所在的方向,卻見那處的夏人並沒有得到孩童們的贈食,反倒是他們這些異族人,一個不漏,或多或少得到了些許孩童們送來的食物。

  她不免有些奇怪:「這些孩子,不把吃的送給他們的長輩,怎麼全都給了我們?」

  「這有什麼奇怪的。」身旁的拓跋成宇咬下一口他從盧節手中接過的雞蛋,冷笑言道:「這些夏人聰明著呢。」

  「他們知道自己沒有活下來的可能,讓他們的崽子們演這處戲,就是為了博得我們的同情,好讓他們死後,我們能照顧那些小崽子!」

  聽聞這話的墨月烏歌眨了眨眼睛,倒是也反應了過來。

  畢竟這確實是唯一可以解釋方才那一切的說法。

  她的心頭有些感慨,但又不可避免的泛起一些擔憂。

  這位拓跋成宇素來不喜夏人,如今那些環城百姓本就沒了太多作用,現在又試圖算計他們,以拓跋成宇的性子,他們此舉極有可能弄巧成拙……

  而就在她暗暗擔心之時,卻聽那拓跋成宇忽然嘆了口氣,幽幽說道:「崽子們,是種群的未來,在這一點上,這些夏人,倒是和我們出奇的像……」

  墨月烏歌有些詫異,她確實沒有想到拓跋成宇會說出這樣一番話。

  此刻想來,似乎從被那個叫盧蒯的夏人捨命救下後,這位蚩遼大將對夏人的態度就開始有了轉變。

  「是啊,我們其實沒什麼不一樣,活著的時候,要吃飯,死了之後,又都會化作一堆黃土爛泥……」

  「若是今日我們都挨不過去,後來人到了此地,我們的屍骸混在一起,誰又分得清誰是誰呢?」墨月烏歌不免也跟著感嘆了一句。

  拓跋成宇抬頭望向了她:「墨月大蠻,似乎格外在意那些夏人。」

  到了這個時候,墨月烏歌倒也沒有藏著掖著,她坦然一笑,將那些往日若是說出來,會招來不小麻煩的話,一併道出:「將軍雖然也是底層出身,但畢竟來自上族,我們這些下族與混血種,在國師未有推行新政之前,在蚩遼族內的處境其實與這些夏人並無區別……」

  「不也是被一些上族當做家畜一般隨意羞辱、奴役?」

  「可我們這些下族或許不如上族那般有著天生強健的體魄,亦或者一些能夠左右戰場的特殊能力,但我們也渴望擁有正常的生活,有時候看著自己的族人隨意折辱那些夏人,我就會覺得彷佛看到了當年,被上族隨意折辱的自己……」

  「但其實,如果能給我們機會,我們也可以像將軍這些上族人一般為蚩遼拋頭顱灑熱血……」

  「所以,我其實很多時候都在想,我們這麼對待夏人,甚至發動這場戰爭,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是不對的……」

  拓跋成宇聞言,深深的看了墨月烏歌一眼,這才低聲言道:「我得承認,我在這之前,對下族確有偏見,對國師的新政,也極為不滿,但今日大蠻與下族的勇士已經證明了你們擁有不輸給我們上族的勇氣,如果能度過此劫,我一定會向王庭表明,支援新政!」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但夏人與我們終究是異族,他們……他們或許真的沒有我之前想的那麼不堪與低賤,他們同樣有著不輸於我們的勇氣。」

  「但那是為了他們的族人,就像我們為了我們的族人。」

  「對我而言,他們只是從卑劣的對手,成為了值得被我尊敬的對手,但我始終站在蚩遼一邊,絕不會因為一點惻隱之心而改變我的立場,我希望墨月大蠻也能如我一樣!」

  「我們是蚩遼人,我們理應將蚩遼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說這番話時,拓跋成宇臉上的神情嚴肅。

  而說完這話,他又抬頭瞟了一眼環城百姓聚集的方向,那裡兩道身影正從人群中走出,朝著他們而來。

  正是那位皇女殿下,以及那位可以充當翻譯的少年樊朝——隨著盧蒯以及曲成歌的戰死,環城百姓已經群龍無首,只能預設無論是地位還是戰力都最強的洛水成為他們的代表,而此刻洛水帶著樊朝到來,顯然是要代表環城百姓與他們交代一些事情。

  「這些夏人如今已經沒有了繼續與我們並肩作戰的資本,他們一定會想辦法讓我們承擔更多的壓力,可為了蚩遼,我們不能妥協,墨月大蠻,我希望你能明白自己的立場,在待會的交涉中,和我站在同一戰線。」

  拓跋成宇的語氣強硬,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決。

  聽聞這話的墨月烏歌也瞧見了正走來的二人,雖然心頭有些不忍,但她並找不到半點反駁拓跋成宇的理由,她只能壓下心頭的異樣,沉默著點了點頭。

  而這時,洛水二人已經走到了他們的跟前。

  ……

  「我們沒有多餘的弓箭了。」洛水並無廢話,也沒有任何寒暄,當下便將環城百姓的情況道出,當然這番話都是靠著她身旁跟著的樊朝翻譯而來。

  「剩下的弓箭大概只能撐過兩輪不死靈的衝鋒,所以我們需要調整戰術。」

  拓跋成宇聞言與墨月烏歌對視了一眼,顯然這番話印證了拓跋成宇方才的推測。

  「我們的目的是為了攔住不死靈,為楚大人爭取時間,現在楚大人還需要多久時間,我們都不清楚,所以我們需要做最壞的打算,儲存更有戰力的一批人。」拓跋成宇微微沉吟,開口言道。

  「我知道這很殘忍,但阻攔不死靈不僅是為了我們蚩遼,也同樣是為了你們北境的同族,所以我希望皇女殿下能以大局為重,做出正確的選擇。」

  或許是因為內心對夏人的改觀,又或許是因為想要以最小的代價讓環城百姓做出妥協,這一次拓跋成宇的用詞相當客氣。

  洛水聞言,眉頭微皺,言道:「我明白,所以我們的構想是,在兩輪箭雨發射完後,你們的人收縮防線,往後退出來。」

  「皇女殿下深明大義,在下佩服!」聽聞這話的拓跋成宇臉色一喜,開口說道:「環城的百姓願意為我們蚩遼抵擋一波不死靈的正面攻勢,給我們的幫助極大……」

  他對此的理解很簡單,蚩遼收縮了防線,自然需要有人頂上去,那只能是這些失去了作用的夏人。

  「不,你們收縮了防線,我們的人也會跟著撤下來,依然以你們的人為主力頂在前線。」洛水卻搖了搖頭,打斷了拓跋成宇的幻想。

  拓跋成宇的臉色頓時難看了起來:「皇女殿下這是何意?難道我們蚩遼人不僅需要阻攔不死靈,還要分出精力保護已經沒有了戰力的夏人?」

  面對這樣的責問,洛水尚未發聲,那樊朝先是臉色一變,看向拓跋成宇的目光中明顯泛起了怒火。

  但拓跋成宇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裡,依然死死的盯著洛水。

  「我們的目的是為了阻攔不死靈,你放心,大夏百姓絕不會拖你們的後腿。」洛水則平靜說道。

  「收縮防線是為了讓更多的不死靈可以聚集在濃霧之外,到了那時,你就可以讓你的人在防線上開出幾個口子,讓我們的人進入戰場。」

  洛水的話,讓拓跋成宇二人都滿心不解。

  這些環城百姓戰力孱弱,沒了那些鑲嵌有靈石的箭羽幫助,根本不可能對不死靈造成任何傷害,讓他們在這個時候沖入匯聚有大量不死靈的敵陣能做什麼?

  而似乎是看穿了二人的疑惑,這一次無需羅說發言,那樊朝便咬著牙寒聲說道。

  「我已將那自爆的法門傳授給了他們……」

  「待會箭羽用盡,我們就是最後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