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三章 諸君,莫哭

  拓跋成宇愣在原地。

  他的腦海中在那一瞬間,有無數念頭閃過,每一個都讓他困惑不解。

  「為什麼……」

  「為什麼……」

  他望著盧蒯消失的方向,不斷自語,神情恍惚。

  這太奇怪了。

  一個恨他入骨的夏人,為什麼會在最後關頭捨身救他?

  他難以理解,甚至暗暗懷疑這是某種詛咒……

  但不死靈卻不會給他繼續思考的時間,那些怪物再次從濃霧中殺出,嘶吼著朝他襲來。

  拓跋成宇回過神來時,那些不死靈已經殺到了他的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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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臉色驟變,下意識的伸手想要提起自己的巨斧抵禦,可這時方才想起,自己的武器落在了極遠處,他根本觸碰不到。

  眼看著那些不死靈已經殺到了他的面前,他甚至能聞到對方嚎叫時,嘴裡傳來的血腥味。

  拓跋成宇心頭駭然。

  而就在這時,數道雪白的劍光猛然從天際墜下,以極快的速度落在了他的身前,將衝殺在最前方的幾隻不死靈釘死在了地上。

  拓跋成宇抬頭看去,卻見頭頂正有一道白衣飄飄的身影憑空而立,狀若天神。

  是那位大夏皇女陳曦凰!

  但不死靈並不會因為幾個同伴的死而停下進攻的步伐,更多的不死靈緊隨其後殺到。

  拓跋成宇愣神的檔口,一把血戟也在這時從他的身後飛擲而來,血戟之上裹挾著恐怖的力量,落地只是爆出一聲巨響,再次將數隻不死靈轟為齏粉,化作一道道輕煙遁入濃霧之中。

  然後一對人馬殺出,衝殺在最前方的赫然是一群蚩遼下族計程車卒,他們氣勢洶洶的來到了拓跋成宇的跟前,以身軀形成了一道屏障,將不死靈攔在了身前。

  身後則是一群手持弓箭的環城百姓,他們手中的箭支明顯經過特別的改造,箭矢前方用麻繩捆著一些靈石狀的事物,隨著一人一聲令下,無數箭羽飛出,落在不死靈的陣營之中,發出一陣密集的爆炸聲。

  不死靈的攻勢受阻,數位早已準備好的環城百姓在那時上前,抬起了一臉錯愕的拓跋成宇快步退到了隊伍的後方。

  整個過程雙方配合默契,不過百來息的時間,便完成了此事。

  ……

  「那些不死靈退了。」墨月烏歌看著呆坐在原地的拓跋成宇,走上前來說道。

  「不過只是暫時的,皇女殿下說,是因為我們殺死了足夠多的不死靈,這些怪物雖然可以不斷重生,但同樣也需要時間,他們大概是意識到我們不能進入濃霧,所以選擇暫時退避,待到全員再次復活,再向我們發動攻勢。」

  拓跋成宇點了點頭,抬頭望向了前方,這場大戰持續了兩個時辰,按理來說天色已經到了早晨,可或許是濃霧籠罩的緣故,內城之中依然呈現出一種沉悶的陰暗之色。

  剛剛經歷了一場生死大戰的眾人此刻都癱坐在地上,也沒有了什麼蚩遼與夏人之分,所有人都不分你我,癱坐在地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珍惜著這份寶貴的喘息之機。

  不遠處還有一些傷員,相互攙扶著從戰場上退下來。

  那是相當罕見的場面,至少拓跋成宇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與夏人並肩作戰,更沒有想過自己會被夏人救下性命。

  「剛剛那個夏人……」他猶豫了一會,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看向墨月烏歌問道。

  墨月烏歌顯然也看見了方才的場面,她說道:「他應該是清楚你的身份,知道你是上族的統帥,那個人好像也在夏人的軍中服役過,所以明白如果你出了事,上族計程車卒一定會士氣大傷……」

  「可那和他們有什麼關係!?」拓跋成宇陡然抬起了頭,雙目赤紅的問道:「難道他以為他救了我,我就會善待他的那些族人嗎?」

  「痴心妄想!!!」

  他僅剩的一隻手臂握拳極緊,手背之上青筋暴起。

  若是放在以往,素來不對付的二人,一定會因為拓跋成宇惡劣的態度,而爆發一場不算小的衝突。

  但今日的墨月烏歌顯然沒有這樣的興致,她的神色複雜,嘆了口氣道:「將軍還不明白嗎?從他們決定不對我們出手那刻起,他們就沒想過還有誰能活下來……」

  「他們只是想要阻止那些不死靈,繼續向他們的北境蔓延……」

  「在保護自己的同胞這件事情上,他的勇氣比我們只多不少。」

  拓跋成宇的身軀一顫,臉色鐵青,咬著牙說道:「光有勇氣有什麼用?我們蚩遼……」

  「將軍,難道經過今日之事,你還沒有發現嗎?其實我們蚩遼和夏人並沒有什麼區別。」墨月烏歌卻打斷了拓跋成宇的話。

  「我們的身體裡都流淌著炙熱的鮮血,我們的靈魂中都蘊藏著為族人拼上性命的勇氣,我們……」

  「並不比他們高等。」

  「放屁!」

  「我們蚩遼是在蠻原那般貧瘠兇險的土地中延續出來的種族!我們每個族人都是千錘百鍊的勇士!他們夏人算什麼?坐擁沃土聖山,卻只知奢靡享樂,這些好東西憑什麼他們夏人獨享,難道我們為我們的族人搶來這些,讓我們的後代也能如他們的孩子一般嬉笑玩樂,而不是為了一口吃食,就需要拼上性命,這也有錯?」拓跋成宇漲紅了臉,在那時猛地起身,高聲反駁道。

  反應可謂出人預料的激烈。

  但他確實應當如此。

  從他出生那刻起,他的父母、他的長輩、他身邊的每一個人都告訴他這樣的道理。

  他們蚩遼,是比夏人高貴百倍的種族。

  他們理應徵服他們、奴役他們。

  就像人奴役豬狗一般。

  可現在,如果他接受了墨月烏歌的論斷。

  那之前他對夏人所做的一切,豈不是……

  沒有人生來就是惡人。

  至少大多數人都不是。

  而就算身為惡人,他們的心底,也有一套足夠說服自己的邏輯,告訴自己那些自己做下的惡事,都是情非得已亦或者都是有所緣由的。

  為此,他們會收集各種並不成立甚至虛假的線索,來不斷完善自己心底運轉的那一套邏輯。

  直到自己都信以為真。

  這樣,他才能心安理得繼續活下去。

  任何人都是這樣。

  所以,拓跋成宇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墨月烏歌的論斷。

  「可是將軍,你有沒有想過大夏坐擁萬里沃土,百姓依然窮困潦倒,蚩遼雖地處貧瘠,王庭依然錦衣玉食。」

  「或許,對於他們的百姓與我們這些尋常蚩遼人而言,真正的敵人從來就不是我們彼此呢?」墨月烏歌幽幽問道。

  今日經歷的一切,讓墨月烏歌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情。

  尤其是……

  而就在她要說出自己所想的時候,一道嬌小的身影忽然來到了拓跋成宇的身後。

  拓跋成宇本能的站起身子,回頭怒目看向身後那悄悄靠近的身影:「你要幹什麼!?」

  他的目光警惕,眼神暴怒,尤其是在看清那身影明顯是一位夏人時。

  對方似乎也被拓跋成宇這樣的反應所驚嚇,退回了黑暗的陰影下,張開嘴說了些什麼,聽聲音像是個孩子,只是說出的話,卻是拓跋成宇並聽不懂的夏人之語。

  「大蠻!你看清楚了嗎?這些夏人何其卑鄙,連這麼大的孩子都想暗中偷襲!」已經有些失去理智的拓跋成宇在那時大聲說道。

  墨月烏歌聞言只是冷冷的看著他,並不接話。

  雖然她同樣不太聽得懂夏人之語,但顯而易見的是,

  「她只是想把那個東西送給你。」而就在這時,一道發音並不算太過標準的蚩遼語忽然從前方傳來。

  二人都在這時抬頭看去,卻見洛水帶著幾位夏人正朝著二人所在之地走來。

  其中包括著那位夏人一行的首領曲成歌,以及攙扶著他的那位刺殺過皇女的少年樊朝,而方才那番發音古怪的蚩遼,也正是出自樊朝之口。

  拓跋成宇臉色疑惑,同時還帶著幾分警惕,他並不明白一個夏人孩子,能有什麼東西可以交給他的。

  只是當他再次看向那孩子所在的方向時,這樣的警惕便驟然散去。

  那孩子在這時怯生生的走出了黑暗,再次來到了他的身前——

  是那個男人的小女兒,拓跋成宇記得她的名字,她叫盧節!

  拓跋成宇有些錯愕的看著身前的女孩,不明白她要做些什麼,難道要為她爹報仇?

  就在這時,盧節伸出了手,手裡托著一個被手絹包裹著的方形事物。

  「給……給你。」小女孩這樣說道,聲音很小,帶著怯意,卻還是鼓著勇氣朝著拓跋成宇墊了墊腳。

  拓跋成宇雖然聽不懂小女孩說了些什麼,但卻從對方的表現中大概猜到了對方的意思。

  他帶著困惑伸手拿起了那個手絹,將之開啟,裡面放著一塊邊角被壓碎的桂花糕。

  「她不懂那麼多,只是看到她爹拼了命也要護著你,所以覺得你是個英雄,畢竟在孩子的心裡,只有英雄才值得他爹這麼護著……」樊朝扶著曲成歌,冷冷的看著他,用蚩遼語再次言道。

  拓跋成宇的身軀一顫,握著那桂花糕的手用力了幾分,桂花糕碎得更厲害了。

  「好了,樊朝我有話要對這二位……二位將軍說。」而就在這時,被攙扶著的曲成歌打斷了樊朝的話。

  樊朝趕忙低下了頭,悶聲應道:「先生你說。」

  聲音中卻帶著一絲哽咽。

  拓跋成宇與墨月烏歌聽出了這絲異樣,他們皆側頭看向了那處,而直到這時他們方才發現,那位曲成歌的臉色白得嚇人,腹部還有一道傷口,雖然被包紮了起來,但收效不到,鮮血已經將包紮所用的布料浸透,不住往下滴著鮮血。

  「不死靈下一次捲土重來,攻勢一定會更加猛烈,我們需要齊心協力,才有一絲勝算。」曲成歌在那時虛弱的言道。

  身旁的樊朝也將這番話一五一十的轉達。

  「方才諸位也看到了,這些不死靈兇狠異常,而且格外狡猾,我們剛剛各自為戰,大家都損失慘重,接下來我們還需要撐上很久的時間,我希望,接下來我們可以統一排程,將我們的力量發揮到最大。」

  說到這裡,曲成歌頓了頓,嘴裡忽然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大口大口的鮮血隨即被他從嘴裡咳出,那場面甚是駭人。

  樊朝見狀神情焦急:「曲先生!」

  身旁跟著的幾個環城首腦也都神色擔憂,想要上前。

  唯有洛水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這並非她冷漠,而是以她的眼界已經看出了曲成歌所受的傷勢何其嚴重,現在還未死去,只是憑著一口氣強撐著罷了。

  曲成歌在那時伸出手,攔住了周遭的眾人,深吸了一口氣後繼續看向拓跋成宇二人,言道:「二位最初雖有猶疑,但最後都還是願意挺身而出,可見你們是有所擔當之人,我代環城百姓謝過……」

  「所以,接下來,我想將大軍的指揮權……」

  曲成歌又頓了頓,目光瞟向了一旁的洛水,洛水則點了點頭。

  得到這樣回應的曲成歌也終於再次開口說道:「交給二位。」

  這話一出,拓跋成宇與墨月烏歌都臉色微變,顯然是沒有想到曲成歌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這當然是無奈之舉,就像曲成歌自己說的那樣,想要頂住不死靈接下來的攻勢,他們雙方需要統一排程,而讓實力強於環城一方的蚩遼人聽從他們的號令,顯然是不切實際的,故而他只能做出這樣的決定。

  「二位是拿他們當做肉盾也好,魚餌也罷,只要能為擋住不死靈做出微末之功,他們便任憑二位驅遣!這一點,他們已經向我保證過,二位大可放心!」

  曲成歌言至此處,聲音愈發虛弱,卻還是艱難的轉頭看向那些與他一同來此的環城首腦,言道:「你們,向二位將軍也表個態。」

  這顯然是所有人共同的決定,但面對曲成歌的要求,那幾人還是不免面有不甘之色。

  「怎麼?你們忘了我們是為什麼要行今日之事,你們是想要讓老將軍蒙羞嗎!?咳咳!!」

  見眾人遲疑,曲成歌神情惱怒,而這樣的激動不可避免的牽動的傷勢,他的嘴裡又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大片的鮮血再次從嘴裡咳出。

  「先生!我們聽你的!」

  見曲成歌這幅模樣,眾人也神情擔憂,不敢再刺激曲成歌,紛紛在那時朝著墨月烏歌二人單膝跪下,帶著憤懣的言道:「我等願為刀俎,任由將軍差遣!」

  墨月烏歌與拓跋成宇二人也在這時大抵明白了曲成歌的意思——換成百姓已經決定不惜任何代價阻止不死靈的蔓延,而這些的代價中,也包括他們自己。

  說不上為什麼,這樣的場面,讓二人都覺心頭一顫,說不出的難受。

  而見眾人終於服軟,老人臉上的神色稍緩,他又看了一眼身後,那些眼巴巴望著他的環城孩童。

  這個一輩子從未對蚩遼人服過軟的老人,卻在臉上擠出一抹乞求之色:「如果……我是說如果,此戰之後,那些孩子還有人能僥倖活下來,老朽懇請二位將軍,看在我們環城百姓曾與諸位並肩作戰的份上,放他們南去,病死也好,餓死也罷,總歸讓他們能死在夏人自己的土地上……」

  「二位可能應允?」

  「好!」墨月烏歌連忙點頭,眼眶卻有些泛紅。

  「謝謝。」老人由衷的道了聲謝。

  然後,他用最後一絲力氣環視在場眾人,眾人亦都紅著眼眶望著他。

  老人強擠出一抹笑容,說道:「諸君……」

  「莫哭。」

  話音落下的瞬間,老人的頭顱重重垂下,再也沒有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