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三章 吾不行也

  「你是說……」

  「是龍銜老將軍將你救了回來?」環城瓮城之中,蚩遼與環城百姓對峙的跟前,一位斷了一臂的老人在幾位年輕人的攙扶下,顫顫巍巍的走上前來,看著眼前的楚寧,低聲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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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寧面向對方,點了點頭:「確有此事。」

  「放屁!」只是楚寧話音一落,那老人卻怒喝一聲,轉身抽出了佩刀,直抵楚寧面門。

  場面頓時肅殺。

  ……

  「墨月大蠻……」

  站在城牆上的拓跋成宇將這一幕看在眼中,頓時眉頭緊皺:「你覺得這位楚大人,真的說服這些環城人嗎?」

  墨月烏歌聞言,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但既然他是國師弟子,我相信國師大人的眼光。」

  提及此事,拓跋成宇的臉色變了變,猶豫了一會後,方才言道:「墨月大蠻,你不覺得這位楚大人出現得過於蹊蹺了嗎?」

  「那位國師大人是說有一位弟子,潛伏在大夏境內,可那位大人按理來說,已經在大夏朝廷坐到了高位,據說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左右大夏朝廷的決策,既如此,更應該好生潛伏在大夏朝廷,繼續為我蚩遼提供幫助。」

  「怎麼會忽然接下護送皇女的差事?你我都明白,這所謂的和親只是走個過場,王庭若是真的在乎這什麼皇女,怎麼會將她送給那個五王子?而且在這之前,我們也沒有收到任何有關他會來此的訊息。」

  墨月烏歌聽到此話,頓時眉頭一皺,臉色不善的看向了對方:「拓跋將軍想說什麼?你可別忘了,剛剛若不是楚大人拼死相救,恐怕你根本沒機會出現再出現在這裡!」

  這番話倒是戳中了拓跋成宇的軟肋,他臉上的神色多了幾分尷尬,在那時用僅剩的一隻手撓了撓頭:「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覺得這位楚大人行事的風格和我們有些不一樣,而且你不覺得他過於在乎這些夏人的性命了嗎?」

  「哼!國師大人素來的國策就是要在吞併大夏疆域的同時,與大夏百姓共治天下。」

  「只是你們上族之人自詡為高人一等,不願妥協,王庭不在乎那位皇女,或許國師反倒想要藉著這個機會,提高夏人在我們蚩遼疆域內的地位,所以,拓跋將軍就無需對我使什麼離間計了!」墨月烏歌冷笑一聲,這般言道。

  「什麼共治天下,我們靠著無數蚩遼勇士的血奪來的土地,憑什麼跟夏人共享!你看看那些夏人,孱弱不堪,要我說,一刀砍了得了,何須這般浪費功夫。」提及國師的國策,拓跋成宇明顯極為牴觸,指著城門下的那群環城百姓便大聲說道。

  如他所言,此刻匯聚在瓮城的百姓確實相當羸弱,他們並不是軍人,只是在這之前接受過龍銜一些簡單的軍事訓練,加上蚩遼進城後對他們百般壓迫,他們大都衣衫襤褸,手中的武器也五花八門,看上去確實如同一群烏合之眾。

  墨月烏歌同樣轉頭看向了城下的百姓,在目光掃過之後,她認同的點了點頭:「確實羸弱。」

  「這裡面好些婦孺孩童,若是讓拓跋將軍手下的精銳出手,一個就能對付幾十個……」

  「自然!」拓跋成宇對此倒是頗為得意的昂起了頭。

  可那時墨月烏歌卻忽然話鋒一轉:「可即便這樣,他們也敢在聽聞朝廷援軍到來時,組織起來,和我們玉石俱焚。」

  「拓跋將軍不覺得……」

  「這其實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嗎?」

  拓跋成宇一愣,不解道:「怎麼可怕了?不就是一群急著找死的傻子嗎?」

  墨月烏歌有些無奈,但想到此刻他們的處境,她還是壓下了心頭對眼前之人的厭惡,說道:「大夏的朝廷如此昏聵,就連蚩遼孩子都知道,在對付大夏北境的戰事中,大夏的朝廷,好像一直站在我們一邊。」

  「可即便如此,從蕭桓到鄧異,從盤龍關到龍錚山,總會有人哪怕背後沒有他們朝廷的援助,卻依然能成為橫在我們身前的一座大山,我們翻過一座,便又冒出一座。」

  「就像眼前的環城一樣,我們擊潰了那個周登,可年過六旬的龍銜又冒了出來,我們殺了龍銜,可這些老弱婦孺又沖了過來,他們就像是那春雨後的野草,殺不盡,燒不完。」

  「而整個大夏,有多少這樣的環城,又有多少這樣的百姓,我們蚩遼又有多少能真的以一當百的勇士?拓跋將軍認真想想,難道真的不覺得可怕嗎?」

  聽到這裡的,拓跋成宇也不免臉色一變,身軀輕顫。

  當他再次看向身下那些他眼中螻蟻時,神色中輕蔑退去了大半。

  「以前其實我也不明白國師為什麼要推行與夏人共治天下的國策,可今日,我卻忽然有些明白了……」

  「我們或許永遠不可能征服這樣一群夏人……」

  ……

  「龍老將軍一生戎馬,平生最大的夙願,就是將蚩遼驅逐出大夏的疆域,收復失地,怎麼可能救你這麼一個蚩遼人!」斷臂老人刀指楚寧,怒聲喝道。

  那殺氣騰騰的模樣,讓站在楚寧身後的洛水眉頭一皺,幾乎下意識的就要上前,卻被楚寧伸手攔下。

  然後,他看向老人說道:「我是身懷蚩遼血統,但同樣也有夏人血統,先生怎麼就覺得,我一定是站在蚩遼那邊的?」

  那斷臂老人顯然根本沒有興致聽楚寧繼續說下去,他刀身一震,眼中殺機奔涌,瞟了一眼同樣站在楚寧身後的樊朝,厲聲言道:「樊朝!之前你投降蚩遼,我只當你是為了日後刺殺那皇女而忍辱負重,故而願意與你保舉之人見上一面,可現在,他竟然敢當著我的面說出如此荒唐之言!」

  「他是給了你什麼承諾,讓你能做出如此侮辱龍銜將軍之事?難不成,你還想再苟活一次?你可別忘了你的父兄,你的阿姐是怎麼死的!你還要讓他們再為你蒙羞嗎?」

  老人的責問讓樊朝的臉色煞白,這些話,對他而言可謂字字誅心。

  而對方在這環城百姓的心中亦威望極高,隨著他這番話出口,老人身旁的那些環城百姓也紛紛對樊朝怒目而視。

  「不……不是的,我在那城外真的見到了怪物,他們不是朝廷的軍隊!根本不是!」他試圖解釋。

  「就算他們不是!就算他們就是口中的怪物!那又怎麼樣?大不了魚死網破!環城是龍銜將軍一手建立起來的,是老將軍收留了我們這些本該流離失所的難民,讓我們有了今日!老將軍既然亡魂歸來,我們就算死,也要再助他一臂之力,驅趕蚩遼惡賊!」

  「死後,正好也化為陰兵,繼續追隨老將軍!」斷臂老人高聲暴喝,將樊朝的話生生打斷。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群情激奮。

  不乏有人高舉起了手中的刀劍,幾乎就要朝著前方衝殺過來。

  楚寧身後的眾多蚩遼甲士見狀,亦臉色驟變,也紛紛提起了各自的武器,場面上的氣氛也在一瞬間變得劍拔弩張起來。

  楚寧見狀,趕忙攔在了雙方之間,先是喝阻了身形強壯的蚩遼士卒。

  以他如今的身份,這些蚩遼士卒,自然不敢忤逆,紛紛停下了手中的攻勢。

  而另一邊那些環城百姓,因為並不信任的楚寧的緣故,反倒如同看見機會,衝殺向前的攻勢愈發洶湧。

  楚寧眉頭一皺,只能張開背後雙翼,無數利刺自他雙翼之下爆射而出,當然,他很小心的控制著這些利刺射出的落點,只墜於向前衝殺的環城百姓身前,意在阻攔眾人前進的部分。

  只是雖然他已經做得極為小心,可依然還是免不了有幾位避讓不及的環城百姓,被利刺所傷,雖並無性命之憂,可淋漓的鮮血當場迸濺,讓場面之上頓時瀰漫出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哼,還說什麼是為了環城百姓,我看你對這些蚩遼人才是真正的愛護有加!」而這一幕落在那斷臂老人的眼中,更加加劇了他對楚寧的不信任,他這般說罷,眼中殺機奔涌,朗聲道:「諸位!賊子已現原形,無論城外是敵是友!今日我等皆當以命相搏,誅殺賊寇,以慰老將軍在天之靈!」

  身後眾人亦齊聲高喝:「誅殺賊寇!以慰英靈!」

  眼看著場面上的局勢漸漸失控,洛水也走到了楚寧的身旁,小聲言道:「我就說此法行不通吧?」

  「他們被蚩遼人壓迫太久,怎麼可能被你簡單幾句話化干戈為玉帛?」

  雖然如此說著,語氣中帶著埋怨,可她還是擺開了架勢,顯然是準備與楚寧共進退。

  楚寧也感覺到了這一點,他回頭微笑著看了洛水一眼,旋即便望向了那斷臂老人,說道:「龍老將軍讓我轉告先生一言,說先生聽後,自能辨別我所言真假。」

  斷臂老人聞言,眉頭一挑,冷笑著反問道:「何言?」

  楚寧忽然面露感慨,幽幽說道:「山雨不竭,執塞於堰者,終覆其水。」

  「隆冬不休,執薪於火者,終焚其身。」

  「此道縱有龍虎之相,鐘鳴之氣,然加一劫於眾,吾……」

  「不行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