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絕翎

  「閣下跟了我一路了,不打算出來聊聊嗎?」楚寧的聲音在林間迴蕩。

  許久。

  當餘音散去,眼前的山林依然死寂,並無任何回應。

  楚寧眉頭一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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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閣下這還藏著就顯得有些欲蓋彌彰了,我既能出聲點破,自然是知曉了你的蹤跡……」他再次說道。

  而這一次,那跟蹤之人似乎也意識到了這個時候繼續躲藏並無意義,只見不遠處的草木堆一陣抖動,伴隨著一道窸窸窣窣的聲響,他定睛看了一會,卻見其又很快沒了動靜。

  楚寧不由得皺起了眉頭:「閣下何意?還不願意出來一見?」

  「莫不是相貌醜陋,不敢示人?」

  那處草木中沉默了一會,旋即一道帶著慍怒的聲音響起:「沒大沒小的傢伙!」

  「老身是蹲久了,腿麻……」

  「還不過來扶一把!」

  楚寧:「……」

  ……

  半刻鐘後,楚寧從草叢後方,扶出了一位身形佝僂的老婦。

  不是旁人,正是那位絕翎峰的長老以及現任峰主——嫦玄。

  「嫦長老有何指教,派人召我前去即可,何必一路隨行。」

  「這天黑林深,若是長老有個好歹,楚寧如何與薛峰主交代?」楚寧一邊扶著老婦走到還算開闊的林道,一邊輕聲說道。

  「哼。」

  「你都要離開軍帳了,我若等到召你,怕是連你人影都尋不到了。」老婦人杵著那把七翎銅杖,嘴裡冷聲說道。

  這話倒是讓楚寧不免一愣,離開軍帳之事,他只與陸銜玉說起過,以對方的性子,就算對自己心生不滿,也絕不會將此事道與旁人。

  眼前這婦人是如何得知的?

  嫦玄則斜眼瞟了一眼楚寧,渾濁的眼中,閃過戲謔之色:「怎麼?不撒個謊,說自己只是出來散心,偏偏我這老婆子?」

  楚寧面露苦笑,自然知道對方能點破此事,必然是已經看穿了些東西,低頭恭敬說道:「長老慧眼如炬,晚輩豈敢欺瞞。」

  「剛剛不是才欺瞞過嗎?你們男人啊,從換下尿布那天開始,就學會騙女人了。」老婦人冷哼一聲,沒好氣的說道。

  楚寧臉色尷尬,撓了撓頭。

  好在嫦玄似乎也無心在這個話題上做過多糾纏,她又瞪了楚寧一眼,旋即掙脫了楚寧扶著她的手,用手中的拐杖杵地,顫顫巍巍的朝前走去,嘴裡低聲道:「走吧。」

  「好歹你在蚩遼戰場上立過大功,老身就當是代表龍錚山,送送你吧。」

  楚寧倒也看得出來,老婦人一路跟著自己,不會是單純的為了送送他而已,他也不點破,只是乖巧的邁開步子,跟上了對方的步伐。

  ……

  「你不怕我跟著你,是對你動手?」一老一少並肩而行,走出沒幾步,嫦玄就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

  楚寧皺了皺眉頭,不解道:「我與嫦長老無冤無仇,為何會害怕嫦長老對我不利?」

  老婦人卻是挑了挑眉頭:「難道沒人告訴過你,我是絕翎峰的現任的峰主?」

  「我門下最得意的兩位弟子,一個死於你手,一個被逐出師門,難道這些還不能構成我對你懷恨在心的理由?」

  「他們鑄成大錯,理應有此下場。」

  「我與他們尚有私仇,卻只處公過,晚輩尚且如此,嫦長老德高望重,想來也不會公私不分。」楚寧卻是平靜的應道,雖然說的話頗為恭維,但語氣由衷,讓人聽不出半點奉承之意。

  老婦人也有些詫異,她看向楚寧,好一會時間後,嘆了口氣:「若是曹天與杜向明能有你這信心與心胸,絕翎峰又何至於此?」

  對於此言,楚寧不太好接話,只能低頭默默聽著。

  好在嫦玄也無心在這個問題上多做糾纏,轉身繼續朝前邁步,一邊走著一邊幽幽說道:「你這般聰慧,想來應當已經猜到那些卷宗,是老身我特意放在你的帳中的。」

  楚寧點了點頭,面色依然平靜,並無任何得意之色。

  嫦玄將這一幕看在眼裡,臉色愈發感慨,好一會後,又才幽幽說道:「我本意,一來是想要拔了黃伏這顆毒瘤,二來也是想看看你的手腕。」

  「說實話,我想過很多種你對付黃家父子的辦法,唯獨沒想到你會殺了黃伏。」

  「楚寧做事不周,讓前輩失望了。」楚寧低頭應道,語氣里卻並沒有太多歉意。

  「別個老婆子假惺惺的。」嫦玄自然也聽了出來,她冷哼一聲這樣說道:「這是你我第一次談話,不出意外的話,也應該是最後一次,你小小年紀,就不能坦誠一些嗎?」

  楚寧面無表情,拿出了當年在沉沙山中對付靈骨子的「赤誠之心」,說道:「晚輩句句由衷,前輩明鑑。」

  「哼。」老婦人冷哼一聲,似有些氣不過,但還是很快壓下了火氣,緩和了語調。

  「我承認起先見你如此行事,我對你確實有些失望,覺得你過於意氣用事。」

  「雖然你這個年紀,眼裡容不得沙子也不是什麼壞事,但對於一位日後要執掌聖山的山主而言,卻顯得過於幼稚。」

  「可後來看你收復黃歸龍的手段,我才意識到,你這小混蛋表面上看呆呆傻傻,可肚子裡卻全是壞水。」

  這番話看似在指摘楚寧,可語氣里卻是毫不遮掩的欣賞。

  「前輩謬讚,楚寧愧不敢當。」楚寧也很是真誠的謙虛應道。

  「嗯。」嫦玄點了點頭:「心狠手辣,再配上這股不要臉的勁,日後龍錚山那些小兔崽子交到你手裡,大抵是吃不了虧。」

  楚寧:「……」

  雖然這番話依然是那欣賞的語氣,可楚寧卻不那麼受用,總覺得話里話外揶揄多過誇讚。

  「薛山主說傳位於我,只是一時戲言,龍錚山人才濟濟,我看呂姑娘韓兄等人,都是人中龍鳳,山主之位,他們比我更為合適。」楚寧很快整理好了思緒,開口言道。

  嫦玄卻果斷的搖了搖頭:「不行,他們的臉皮沒你這麼厚。」

  楚寧:「……」

  「小傢伙。」

  「和老身說說,為何要拒絕那位陸姑娘。」

  「我看她無論是樣貌、心性還是這天賦,都是上上之選。」

  「對你嘛,那也是沒話說,要知道今日若不是她出手,你可不定能降得住黃歸龍。」這時,嫦玄卻忽然話鋒一轉,這般問道。

  楚寧一愣,有些沒有適應老婦人這跳脫的思維,回過神來後,更是心頭咯噔一聲,神色古怪的盯著嫦玄:「前輩,你偷聽我和陸姑娘說話?」

  這顯然是一件很失禮的事情,尤其是對於一位長輩而言。

  「這話說得,我都這歲數了,聽聽小傢伙們的情情愛愛,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嫦玄坦然應道。

  「你去大夏隨便找個村口看看,哪個我這年紀的婦人,不喜歡聽些牆角?」

  「再說了,不然你以為我是怎麼查到黃伏那小孽畜的腌臢事的?」

  楚寧對於嫦玄的理所當然,一時啞然,這倒是他頭一遭遇見這般真性情的長輩:「前輩,還真是與眾不同。」

  「呵,少打岔,那姑娘我看當真不錯。」

  「就是日後做了山主夫人,那也是拿得出手的,你為何不允?」嫦玄卻不依不饒,繼續追問道。

  楚寧頓感無奈,只能言道:「我和陸姑娘不合適……」

  「屁個不合適。」

  「你是男的,她是女的。」

  「人家生得貌美如花,你也生得……」說到這裡,老婦人頓了頓,瞟了楚寧一眼,又才道:「人模狗樣。」

  「有什麼不合適的?」

  楚寧對於陸銜玉本就頗為愧疚,被嫦玄這番一說,也不知何該如何回應,只能低著頭,沉默不語。

  嫦玄看著這副模樣的楚寧,也忽然嘆了口氣:「臭小子。」

  「你知道老婆子這輩子,最討厭什麼樣的人嗎?」

  楚寧聞言抬頭看向老婦人,眨了眨眼睛:「不知道。」

  「但我覺得前輩應該會說,是晚輩這樣的人。」

  嫦玄有些惱怒:「就你小子聰明!」

  「但你說得不錯,老婆子就是討厭你們這樣的男人。」

  「總是自我感動,打著替別人著想的幌子,替別人做了決定。」

  「心底還肯定覺得自己特了不起,特像一個英雄好漢。」

  「卻不知,或許那些被你做了決定的人,根本不需要你們這樣。」

  「你能活一天也好,一個月也罷,她們都不在乎,她們只想陪著你,直到那天到來。」

  「而不是知道真相後,用一輩子去後悔當初的離別!」

  老婦人這樣說著,渾濁的眼眸,忽然深邃了幾分。

  她似乎在指責楚寧,又似乎在指責某個楚寧素未謀面的傢伙。

  她好似在感嘆陸銜玉的境遇,卻又好似在感嘆自己的境遇。

  楚寧聽到這裡,心頭一震,錯愕的看向嫦玄:「前輩你看出來了?」

  嫦玄挑了挑眉頭:「你覺得呢?當年那個負心漢,跟我告別的時候,與你方才那一出,簡直如出一轍。」

  楚寧雖然不清楚當年眼前這位婦人,與那一位之間發生了什麼,但從嫦玄的語氣中,楚寧卻不難聽出嫦玄的怨氣。

  他縮了縮脖子,強壓下了心頭的好奇,沒敢追問。

  「你那麻煩,時不時因為薛南夜給你體內注入的聖髓?」嫦玄則在這時又開口問道。

  「聖髓?」楚寧一愣,但很快就想明白了,這應當就是薛南夜口中的「土特產」。

  他並未隱瞞當下就點了點頭。

  「還有多久時日?」嫦玄再問道。

  「本來是有三個月時間的,但晚輩求生心切,急於求成,遭了反噬,如今只剩一個月出頭……」楚寧苦笑著回應道。

  「一個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不見得就沒有活下去的可能,這麼早就放棄,未免辜負了薛南夜對你的期望。」嫦玄板著臉,說教道。

  楚寧眨了眨眼睛,他當然沒有想過放棄,只是現實擺在眼前,他又根本沒有解決這個難題的頭緒。

  就算他心底有一百個不願意,但也不得不做好自己可能只剩下一個月時間的準備。

  只是還不待他解釋,嫦玄的聲音再次響起:「我聽薛南夜那小傢伙和我說起過,你的靈台被一股強大的外力鎖閉,造成你無法破境。」

  「這種事我能幫你的不多……」

  「無礙,前輩無需為我煩憂,一切自是命數。」楚寧坦然應道。

  只是話音未落,卻見嫦玄的嘴角露出一抹笑意:「但卻能多少幫到一點。」

  楚寧一愣,也看見了嫦玄嘴角的笑意,知道對方是在有意捉弄自己。

  咚。

  而就在這時,只見婦人手中的拐杖的猛地跺地,拐杖之上七枚翎羽浮雕宛如活了過來一般,從拐杖上飄出,來到了楚寧的周身。

  楚寧心頭一震,看向周身漂浮的翎羽,隱隱感覺到了其上涌動著一股灼熱之氣。

  下一刻,只見嫦玄手捏法訣,七道翎羽之上頓時燃起紫色的火焰。

  「去!」

  然後,伴隨著婦人的一聲低喝,七道紫炎猛然灌入楚寧的體內。

  楚寧的身軀一顫,回過神來後,卻見自己那座武道靈台之上,青色的湮靈鬼火之中,似乎多出幾縷紫芒,時隱時現,其中涌動的力量似乎也有了不小的提升。

  「絕翎峰之所以為絕翎峰,是因為當年祖師爺證道之時,天降神光,一隻赤水谷中的絕翎鳥得其助益,靈智開化,化為妖類。」

  「而後一直跟在祖師爺身邊修行,她天賦極高,很快就成為了二代弟子中的佼佼者,被祖師爺欽點成為絕翎峰的峰主。」

  「祖師爺登天之後,大妖絕翎也感受到了破境的契機,但因為此方天下不容妖族大道,所以她便決定動身前往西方的妖族天下。」

  「離開前,取下了自己的七枚本命翎羽,化為此杖,作為我絕翎峰的鎮山之寶。」

  「她所修火道,與你的武道靈台有著相似的淵源,我以此物灌注入你的武道靈台,你若能將其中力量完全煉化,或可以此衝破桎梏,完成武道靈台的破境。」

  「雖然這距離煉化聖髓所需的五座大道靈台依然有所察覺,但至少是邁出了最重要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