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同死

  「老子跟你拼了!」於為景發出一聲怒吼,手中的長刀高舉,用盡渾身的氣力揮向前方。

  那裡一頭模樣猙獰的妖獸正張開嘴朝著他怒吼,露出的獠牙上鮮血淋漓,還掛著一截斷掉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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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屬於他弟弟的東西。

  他們本是兗州人士,父親與長兄皆在銀龍軍中任職。

  三個多月前,盤龍關被破的訊息傳來,兄弟二人只覺天塌地陷。

  而後朝廷議和,兄弟二人更覺前路無望,心如死灰,就在這時,龍錚山山主薛南夜頒布詔令,號召大夏有志之士前往北境抗擊蚩遼。

  國讎家恨聚於一身,兄弟二人幾乎沒有半點猶豫攜手來到了龍錚山,誓要驅逐蚩遼,為父兄報仇。

  為此,兄弟二人早已做好了戰死的準備。

  可當他親眼看到自己的弟弟,在自己的面前被蚩遼的妖獸撕成碎片時,那種撕心裂肺的憤怒還是難以遏制,溢滿胸腔。

  而就在他揮出這含怒一刀時,眼前的眼獸眼中卻閃過一道狡黠之色。

  它撲殺向前的腳步一頓,避開了於為景揮來的刀刃。

  於為景對此毫無預料,攻勢撲空,心頭也猛然升起一股難以名狀的不安感。

  他來不及細想,忽的感覺到背後猛地傳來一陣寒意,一把匕首憑空浮現,宛如一條蟄伏的毒蛇,朝他露出了獠牙。

  於為景在第一時間回身,心頭亡魂大冒,可那時匕首已經殺至身前,他已然避無可避。

  也就在他自己都認為自己要跟著自己的弟弟步入黃泉時。

  一道雪白的刀光從一側亮起,伴隨著鮮血奔涌。

  那把匕首,連同著握著匕首的臂膀,一同被斬落在地。

  鮮血奔涌的同時,一道身影憑空浮現,捂著自己斷掉的手臂,放聲哀嚎。

  而那把刀的主人卻並沒有給他太多宣洩痛苦的機會,刀刃一揮,便將其頭顱斬下。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以至於當那頭顱滾落在地後,於為景依然處于震驚之中,無法回過神來。

  「別發呆!」而這時,那把刀的主人再次言道。

  於為景終於如夢初醒,他抬頭看去,只見一位白衣染血的男子,正朝他伸出手。

  是韓遂。

  「將軍!」於為景感受伸手,被其拉拽著站起身子。

  戰局多變,於為景並沒有太多時間為弟弟的死而悲傷,他趕忙來到了韓遂的身邊,舉起手中的刀,配合著對方,再次與前方的蚩遼人戰作一團。

  又是數輪生死搏殺之後,於為景的身上已經多出了數道新傷。

  蚩遼人的攻勢暫歇,他終於有了喘息的時間——從他們衝殺到蚩遼人的腹地開始,這些蚩遼人就以這種方式與他們對戰。

  發起一輪輪攻勢,但並不死斗,時間一到便又退回鎮中,似乎是在有意消耗他們的體力。

  「將軍,這些蚩遼人似乎看出了我們的底細,輪番上陣,消耗著我們的力量。」經歷了數輪搏殺,於為景也冷靜了下來,他看向身旁的韓遂這般說道。

  此刻的韓遂也沒了往日那放蕩不羈的模樣。

  他俊美的臉龐與潔白的衣衫皆被鮮血染紅,眼底深處,也浮出些許疲色——他已經帶著大軍衝殺了兩個多時辰。

  這些蚩遼人手段詭異,正面有肉身強悍的檮杌妖獸以及龍踏與羅剎部族的戰士,側面有擅長隱匿的無光部族的偷襲,同時還有諸如腐生君的毒障,靈瞳部族的監視,這些都讓他們的大軍排程困難,更無法瞞過對方首腦的眼睛,做出出其不意的排程。

  哪怕是擁有七境巔峰戰力的韓遂,在與這些蚩遼人交戰的過程中,也不得不時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但即使如此,兩個時辰的鏖戰下來,此刻他的身上依然多出了不少的傷勢。

  雖然都遠不足以致命,但無疑會成為他接下來戰鬥的負擔。

  「將軍,我們的後方出現了大量的蚩遼軍隊,正在朝著我們所在之力圍殺過來。」而就在這時,身後又傳來一位士卒的驚呼。

  聽聞此言的韓遂,擦了擦臉上的血跡,嘴角擠出一抹難看的笑容:「至少說明我們的計劃很成功,吸引到了蚩遼人的主力。」

  於為景亦點了點頭,此次隨著韓遂陷陣計程車卒們都很清楚他們此番出擊的目的是什麼,也明白一旦計劃成功,他們的下場是什麼。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是不是趁著後方的大軍還未開始進攻,準備嘗試突圍?」於為景又問道。

  這倒不是膽怯怕死,而是既然蚩遼人的主力已經到來,他們的任務就算已經完成了,再在此地糾纏下去,就沒有了意義。

  此刻理應嘗試突圍,能活一個是一個。

  周遭計程車卒也在這時紛紛抬頭望向韓遂,他們幾乎每個人的身上都帶著或大或小的傷勢,甚至有人整個手臂都消失不見,只是簡單的包紮後,便不得不再次投入戰鬥,此刻那手臂處依然還在不斷向外滲出著鮮血。

  韓遂對此也並不反感,他點了點頭,正要應允,可就在這時卻忽然發現遠處忽然有一道赤色狼煙,升騰速度極快。

  「那個方向是寧興城,狼煙疾赤,戰況焦灼!」身旁的於為景也看見了那道狼煙,頓時臉色一變。

  「可方才我分明看到後方出現了大量的蚩遼軍隊,為什麼……」

  「蚩遼的主力不是已經被我吸引住了嗎?為什麼他們還會遇見麻煩?」

  於為景顯然想不明白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韓遂同樣臉色陰沉。

  但不待二人多想,很快另一個方向,同樣有一道升騰速度極快的赤色狼煙出現。

  那是嘉運城所在的方向。

  「嘉運城也遇見了麻煩!」於為景的臉色驟然煞白。

  「那我們身後的蚩遼人又是哪來的?」

  「蚩遼的軍力接近我們的兩倍,其個體戰力也確實超出我們的平均水平,只要他們調配得當,是可能做出三路都對我們呈現碾壓態勢的兵力布置的。」韓遂陰沉的聲音在這時響起。

  於為景一愣,抬頭看向韓遂:「為什麼,我們不是已經吸引了他們的主力……」

  他的話說道一半,聲音漸小。

  因為這個問題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在我們身後的不是蚩遼人的主力……」他恍然大悟般的喃喃言道。

  這是個讓所有人都絕望的推測。

  不僅意味著他們的計劃從一開始就被蚩遼識破,更意味著包括著他們在內的所有人在選擇出擊那一刻,就是在自投羅網了。

  「將軍,我……我們現在怎麼辦?」於為景徹底慌了神,他顫抖著雙唇,望向了韓遂。

  這一刻,他真的從心底感到了害怕。

  害怕蚩遼人已經張開的獠牙。

  害怕龍錚山的大軍被一舉擊潰。

  更害怕,自己的父兄,自己的弟弟,以及那些他認識與不認識的所有人,他們的犧牲都變得毫無意義。

  那是一種足以摧毀他信念的恐懼。

  他的腦子此刻已經是一片空白。

  韓遂同樣也陷入了駭然之中,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知道他是這群人的主將,他不能亂,他如果也失去方寸,那才是真正的滅頂之災。

  他深吸一口氣,在心底暗暗衡量著:寧興與嘉運兩路的戰事受阻,意味著他們的計劃已經被蚩遼人完全識破。

  這樣的情況在一開始,他其實也是想到過的,為此他曾詢問過楚寧,如果蚩遼人洞悉了他們的計劃,他們該如何應對。

  楚寧對此並未明言,只是告訴他,他已經留下了預案,屆時韓遂可以根據指揮所升起的狼煙,自行判斷。

  只是此刻後路被截斷,防守空虛的中軍大營說不得已經被蚩遼人占領,他並不確定那處是否還有人能升起指揮各部的狼煙。

  想到這裡,韓遂的心頭一沉,之前他們發動攻勢時,蚩遼人似乎是有意引他們孤軍深入,故而抵抗並不算激烈,而現在對方大抵是覺得時機成熟,攻勢已經漸漸變得猛烈,後方的蚩遼人也開始朝著此處合圍了過來,他並沒有太多的時間去權衡其中得失。

  既然事不可違,中軍大營也極有可能失守,似乎只有趁著敵軍還未完全對他們形成包圍,而嘗試突圍,才是那個唯一可行的選擇。

  念及此處,韓遂也下定了決心,深吸一口氣正要下令。

  而就在這時,身旁的於為景卻像是忽然發現了什麼一般,伸手指著遠處的天際大聲說道:「將軍!又有一道狼煙!」

  韓遂心頭一驚,趕忙再次抬頭看去。

  只見正後方,有一道黑色狼煙緩緩升騰。

  「黑煙如矩,這是要讓兩城大軍繼續與蚩遼作戰的意思!」於為景有些不可思議的看著那道狼煙,低聲近乎道。

  韓遂同樣摸不清這道軍令的意義何在。

  正面出擊,失去了守城的地利,他們無論是軍力還是戰力都不是蚩遼人的對手,為什麼中軍大營還是會讓他們繼續作戰?

  這是很沒有道理的事情。

  「會不會是蚩遼人占據了中軍大營,假傳軍令?」於為景推測道。

  韓遂聞言,在短暫的思慮後,卻果決的搖了搖頭:「不可能,師姐他們尚在,就算最後拼得身死也一定會毀掉中軍大營中的烽火台,更何況我們傳遞訊息的狼煙訊號,都經過了精細設計,蚩遼人不可能如此準確的傳遞出這樣的軍令。」

  「還有這道狼煙的升騰的方位與中軍大營有著些許偏差,應當是師姐他們趕往了軍營旁藏著的那座隱密烽火台發出的訊息。」

  「這訊息應當是針對寧興與嘉運二城的大軍的,那我們現在應該怎麼辦?」於為景又問道。

  韓遂再次沉默,他實在想不通,到底是基於怎樣的考量,能讓中軍大營在戰事已經如此不利的情況下,發出這樣的軍令。

  不過這一次的沉默並未持續太久。

  他很快就抬起了頭,目光凝重的望向周遭計程車卒。

  他們滿臉疲憊,渾身浴血,其中有才堪堪十七八歲的少年,也有已經年過五十的老卒。

  他們中的大多數,都並非龍錚山的弟子,而是從各地趕來的義軍。

  自攜刀劍與乾糧,來到此地,因為眾人的來歷五花八門,又因為龍錚山軍需的匱乏,所以就連他們身上的甲冑也制式各異,參差不齊。

  若是放在真正的正規軍面前,看著眼前這群人,大抵都會嘲笑上一句,烏合之眾。

  但就是這群烏合之眾,隨著他一路衝殺至此。

  也是這群烏合之眾,明知必死,卻無人選擇退出。

  他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但又很快堅定。

  「事已至此,我等就算現在突圍,所能存活著恐亦不足百之一二,既然中軍大營判斷此戰尚有轉機,我欲再拼死一搏,為兩路大軍拖延一部分蚩遼軍卒。」

  「此戰若敗,北境將再無與蚩遼抗衡的資本,諸君可願再以命,為北境萬靈博得那一線生機?」

  周遭計程車卒聞言,紛紛抬頭看向韓遂。

  眾人那一張張滿是污血的臉上,眼神渾濁。

  他們就這麼直愣愣的望著他,並無一人回應他的話。

  韓遂心頭一沉,他當然也理解他們的心思。

  之前願意赴死,是因為在韓遂許諾的計劃里,他們的死可以換來重創蚩遼人的機會。

  而現在,這個計劃明明已經失敗,再讓他們送死,確實是一件讓人難以接受的事情。

  事實上,對於來到這裡的義軍而言,他們中的大多數都並不怕死,他們只是害怕死得毫無價值。

  明白這一點的韓遂,深吸一口氣,還想再說些什麼,鼓舞眾人。

  可就在這時,那位名為於為景計程車卒最先邁步上前,站到了韓遂的身後。

  隨後,又有數位士卒效仿。

  然後,十餘位、數十位……

  越來越多計程車卒默默的來到了他的身後,他們用行動表明了他們的選擇。

  韓遂看著這一幕,先是一愣,但很快就明白了過來。

  那一瞬間,無論是面對數倍於己蚩遼大軍,還是占據潰敗的慘狀,都依然心智堅定的男人。

  此刻,卻忽然紅了眼眶。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了心底這樣的情緒,轉頭望向那群再次集結已經準備朝著他們撲殺過來的蚩遼人。

  他默默的舉起了手中的刀,在那時,大聲說道。

  「能與諸君同死。」

  「韓遂無憾!」

  眾士卒亦在那時紛紛舉起刀劍,面朝蚩遼大軍,同聲齊呼。

  「能與將軍同死!」

  「我等無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