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奶奶……他們好像當我們不存在……」書生看著眼前的二人,愣了許久,方才回頭喃喃言道。
沈幽的臉色也有幾分古怪,她訕訕一笑:「年輕人嘛,可以理解……」
「喜歡把兒女私情當做全部,但其實所有的一切,都是過眼雲煙……」
沈幽老氣橫秋的言道。
「確實。」書生連連點頭,看模樣似乎頗為受教:「長生天也說過差不多的話。」
「不過他說的是,人間情愛說到底皆為執念,拿起過,故而才能放得下。」
「話說,姑奶奶,你以前那位是什麼樣的人啊?」
沈幽臉色一黑:「管你屁事。」
忽然被沈幽罵了一頓的書生有些委屈,他眨了眨眼睛,似有所悟:「姑奶奶,你不會沒有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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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已經活了數千年,怎麼會……」
他的話,說道後半段,聲音漸小,倒不是他意識到了自己的失禮,而實在是,站在他對側的少女,此刻眼眸中泛起的寒光過於瘮人。
「說起來,我在幽羅天呆了這麼多年,手下連一個化身聖靈都沒有,我看你很不錯,要不我幫幫你,跳槽到幽羅天來?」沈幽冷笑著問道。
方才還一副好奇寶寶的書生,打了個冷戰,頓時噤若寒蟬。
沈幽見他這副模樣,也算是氣出了大半,轉頭再次將目光看向了場中的二人,眯起了眼睛。
「他還真的把她的意志拉了出來……」她這般喃喃言道,語氣中不乏驚詫之意。
身外化身的手段也好。
強行進入他人意識海的行徑也罷。
令人詫異不假,但這都不是楚寧此行最兇險的地方。
真正的危險在於,神識融於意識海後,在綿長的記憶里忘記了自己的身份,而是以他人的視角去回憶他人的一生。
這個過程很容易讓人忘了自己是誰,從而徹底丟失自我,永遠沉淪其中。
哪怕楚寧使用了身外化身的手段,那只是讓他在可以脫離意識海時,那一半神識不會因為與意識海交融太深,而難以分割。
但前提是,那一半神識,能意識到自己是誰,主動去離開紅蓮的意識海,這樣一來,楚寧以身外化身留下的後手才有意義。
按理來說,對於一個凡人而言,尤其是修為堪堪四境的凡人而言,這應當是相當困難,甚至可以說是難如登天一般的事情。
但沈幽觀察過整個過程,這傢伙從紅蓮的記憶結束那一刻,便清楚知道自己是誰。
也就是說,整個過程,紅蓮的意識海其實並沒給他帶來任何影響。
這是何等堅韌的意志……
難怪能掌握府司天的權柄,而不迷失本心。
……
「女鬼說得沒錯,公子只是表面裝得正經,其實很不檢點。」紅蓮看著楚寧,嬌責言道。
楚寧見紅蓮似乎已經恢復了幾分往日的神采,也不由得長舒一口氣:「我也是擔心你的安危,誰叫你一直躲著我?」
「躲著公子!公子就可以騙我咯?」紅蓮眉頭一挑,沒好氣的問道。
楚寧卻眨了眨眼睛:「早晚的事,怎麼能叫騙呢!」
「再說了,我那時好話都說盡了,可你就是不肯現身,我也只有出此下策。」
「什麼早晚的事!公子現在說話,越來越沒譜了!」紅蓮自然聽懂了楚寧的言外之意,她反倒少見的有些羞赧,但很快又皺起了眉頭:「而且公子說的也不是什麼好話!」
這倒讓楚寧覺得有些冤枉,他強調道:「那些話,都是出自我本心,怎麼不算好……」
這話還沒說完,卻見紅蓮忽然張開手,朝著不遠處一指,正是軍需處的後方。
楚寧循聲望去,卻見那處的紅海朝著兩側退開,露出了一個庫房。
而庫房中正有無數張臉,正緊張的望著這處。
其中不乏楚寧認識的面孔,比如陸銜玉曾經的下屬,沈亞風與徐寬。
雖然眾人的模樣有些狼狽,甚至可以說是灰頭土臉,但都尚且好端端的活著……
「這……」楚寧不禁有些發愣。
「在公子眼中,紅蓮一旦失控,就應該六親不認,就應該殺光所有人,難道這也叫好話?」紅蓮幽怨的聲音則在這時適時的響起。
楚寧眨了眨眼睛,也反應了過來。
他進入火海,初見紅蓮時,她的嘴裡一直呢喃著:「我殺死所有人。」
加上她失控的表象,楚寧下意識的認為紅蓮是因為殺死了在場所有人而陷入瘋狂,所以才在她的意識海中預設的此事,並且以此為基點,試圖安慰紅蓮。
如今想來,似乎是適得其反,恐怕當時本就處於混亂狀態的紅蓮,聽到他這番話,怕是會更加氣惱,覺得連自己都不相信她,愈發不可能出面相見。
想到這裡,楚寧既慶幸於自己最後關頭的靈光一閃,又後怕於自己胡亂猜測,險些釀下大禍。
「我只是想要告訴你,無論你做了什麼,我都不會討厭你,而且也願意和你一起面對。」本著有錯認錯的態度,楚寧看向了紅蓮,認真的說道。
「當然,我也確實不該懷疑你,只此一次,以後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會無條件的信任你!」
看著眼前略顯慌亂的少年,紅蓮噗呲一笑:「真的?」
「真的!」楚寧連連點頭。
「我說什麼公子都願意聽?」紅蓮又問道。
「聽的。」楚寧再次點頭,用力極重。
紅蓮似乎很滿意楚寧的回答,她抿嘴淺笑,風情萬種的望了出一言,然後用那雙嬌艷的紅唇,忽然說道:「那如果我要公子現在殺了我呢?」
楚寧幾乎下意識的就要點頭,但很快意識到不對的少年,身軀一顫,抬頭錯愕的看向對方:「為什麼?」
「公子,你也看到了,我沒辦法控制我體內的業火,魔氣已經侵染了我的整個身軀,很快他就會完全控制我……」紅蓮這樣應道,聲音平靜,嘴角甚至帶著一抹笑意,唯有那目光始終直直的落在楚寧的臉上,滿是不舍。
「我已經知道怎麼解決這個問題了,我可以吸收你體內的魔氣,在這個過程中,你可以趁機奪回身體的控制權,然後將那些記憶與力量再次封存起來,當然,只是暫時的,以後我會想辦法儘可能的幫你恢復自己所有的記憶,讓你再無後顧之憂。」楚寧趕忙說道,語速極快,似乎唯恐紅蓮誤會自己的心意。
紅蓮沒有急著反駁,只是微笑著看著眼前的少年說完這一切。
他的聲音好聽,模樣好看。
尤其是,說話時微微皺起的眉頭,眼中藏不住的慌亂,都讓紅蓮喜歡極了。
她能真真切切的感受到,對方是有多在乎她。
出於一點點自私的念頭,她想多看一會這樣的楚寧。
直到對方說完這番話,她方才終於開口:「可是公子,你怎麼辦呢?」
「我自然有我的辦法壓制這些魔氣……」楚寧幾乎是不假思索的回應道。
「什麼辦法?」紅蓮卻問道。
「我……」楚寧的嘴張開,但這一次,卻忽然失聲。
他當然可以編撰出一些謊話來,但這些顯然都並不能欺騙得了同為魔物的紅蓮。
「公子,我一直都知道你體內的魔氣處於失衡的狀態,尤其是在為那些身患魔化症的百姓吸收了魔氣之後,壓制你體內本有的魔氣對你來說已經需要用盡全力,尚且都有力有不逮,如果再吸收我體內的魔氣……」紅蓮的聲音溫柔了下來,她伸出滿是裂紋的手,輕輕的撫摸著楚寧的臉頰,就像是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
「公子才十七歲,你還有大把的未來,還有那麼多人在等著公子,紅蓮不能那麼自私……」
「況且能死在公子手裡,對紅蓮來說也是一件幸事。」
……
沈幽雙手抱負在胸前,神情古怪的看著眼前的二人。
而就在她甚是投入之時,身旁卻傳來了一陣不合時宜的抽泣聲。
「嗚嗚嗚……」
她側頭看去,只見那位書生正手捧著自己的筆記,一邊奮筆疾書,一邊小聲抽泣。
「你搞什麼鬼?」沈幽皺起了眉頭,沒好氣的問道。
書生伸手摸了摸眼角的淚痕:「好感動,姑奶奶,我覺得人間的情愛其實也很不錯,嗚嗚嗚……」
「我得把它記下來,以後一同編撰成冊!」
大抵是哭得過於投入的緣故,書生的臉色涕淚縱橫,他伸手抹了一把,扔到一邊。
沈幽趕忙嫌棄的退開數步,然後瞪了書生一眼,小聲嘀咕道:「共情力怎麼強嗎?怪不得就寫了幾本破書就能讓至高天那傢伙那麼忌憚……」
「姑奶奶你說什麼?」並未聽得真切的書生抬頭狐疑的看向沈幽問道。
「咳咳。」沈幽乾咳兩聲,神色有些不自然:「好好看,不記錄下細節,可寫不出打動人心的好東西。」
這話倒是成功帶偏了書生的心思,他連連點頭:「嗯,姑奶奶說得對,我得記仔細了!」
他這樣說罷,再次抬頭看向前方,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奮筆疾書。
……
「我不同意。」
楚寧搖了搖頭,用格外堅定的態度拒絕了紅蓮。
「公子,別的事紅蓮都可以依你,但這件事……」紅蓮苦澀的搖了搖頭。
但她的話還未說完,臉上的神色卻驟然變得駭然——在表明了自己的立場之後,楚寧撤去了縈繞在自己周身的護體靈炎。
此刻正處於火海核心,紅蓮業火擁有的殺傷力恐怖異常,哪怕是有魔軀護體,楚寧的皮膚也在這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斷碳化。
雖然魔軀帶來的自愈力也不斷修復他碳化的身軀,可顯然,修復的速度並比不上楚寧身軀被燒毀的速度。
碳化的痕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在楚寧周身蔓延。
一旦他的身軀完全碳化,也就意味著他肉身的死亡,那時一切都不可逆轉。
「公子!你瘋了!」看到這一幕的紅蓮頓時驚慌失措,她激動的伸手想要阻攔楚寧肉身的碳化,但失去了靈炎保護的楚寧,剛剛被她的手觸碰到,肉身碳化的速度明顯增快了幾分——就如她自己所言,此刻的她已經不能控制這些業火,而她的肉身作為業火的源頭,自然擁有更加炙熱的溫度。
她不得不又收回手,眼眶也驟然紅了起來:「公子,你快用靈炎護體,不然這麼下去……」
「我的肉身撐不了太久,只有你讓我吸收你體內的魔氣,讓你可以重新封印自己體內的力量,這樣一來,我才會有一線生機。」楚寧打斷了她,這樣說道。
紅蓮紅著眼眶,著急的應道:「可你根本無法承受那樣的魔氣。」
「可現在我體內的靈炎已經耗盡,吸收魔氣至少還有一線生機,這麼下去就是死路一條。」楚寧卻聳了聳肩膀,無奈言道。
紅蓮哪裡看不出來,楚寧這是在故意激她,方才一切還好好的,靈炎怎麼可能說耗盡就耗盡。
但她也明白的是,楚寧既然這麼做,顯然是下定了決心,並不會因為自己的話,再做出改變。
她想到這裡,心底又是惱怒又是感動:「公子現在越來越不老實了,你若是真的因為紅蓮有什麼意外,紅蓮該怎麼向聖女大人交代……」
楚寧笑了笑,旋即看向對方,目光柔軟了下來,正色說道:「紅蓮,人也好,魔也好。」
「我們都不是長生久視的天神,終有一天,我們會死。」
「身體化作一捧黃土,靈魂消散於天地。」
「什麼都不會剩下。」
「那既然是死必然的結果,那對於我們而言,能和自己在乎的人在一起,才是活著的意義。」
「吸收了你體內的魔氣,也許我真的無法壓制,但在沒有嘗試過之前,這些也許,都只是也許。」
「如果什麼都不做,就這麼看著你死去,你覺得從此之後,在每一個午夜夢回時分,我會不會去悔恨自己當初的選擇?」
「又如果,現在你是我,而我是你,你會接受你自己提出的建議嗎?」
楚寧的問題,讓紅蓮一愣,這個問題的答案顯而易見,無論是在之前的二羊城,還是在同令城外的官道上,她都早已交出了她的答卷。
所以,她一時啞然,不知如何辯解。
「紅蓮,我們做個約定吧。」楚寧的聲音再次響起。
紅蓮抬頭看向他,卻見少年的臉上笑容璀璨,宛如朝陽。
他說道。
「無論何時,無論何地。」
「我們都會奔向彼此,拯救彼此。」
「傾盡一切,至死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