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獨孤封的哀嚎響徹在軍需庫外,他的身軀在劇烈的痛楚下不斷扭動。
失去了雙臂的他,此刻看上去醜陋不堪。
眾人臉色頓時變得煞白。
誰也沒想到看上去文質彬彬,甚至帶著幾分書生氣的少年出手會這麼果斷狠辣。
就連與楚寧熟識的陸銜玉,也不僅嘴角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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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傢伙,平日裡就跟個書呆子似的,不是抱著書看,就是埋頭研究鼓搗著些不知道是什麼玩意的東西。
但若是真到了需要提刀砍人的時候,他也從含糊,比誰都下得去手。
楚寧只是看了一眼,就彷佛對獨孤封失去了興致,邁步走到了杜向明的跟前。
「帶你的人離開這裡。」他用近乎命令的語氣說道。
杜向明也回過了神來,他皺著眉頭:「為什麼?」
「她很不穩定,我要去救她。」楚寧抬頭看向了火焰中的人影。
「救她?她是一隻大魔!」杜向明的聲音不覺大了幾分,眼中神情困惑。
就他目前所掌握的情況而言,當然可以確認獨孤封就是那個蚩遼奸細,或者說,就像楚寧說的那樣,如果他是蚩遼奸細,在場的所有人這個時候都應該在逃命了,所以,獨孤封也就只能是那個奸細。
而基於這樣的事實,他只能認為紅蓮是因為某種原因潛伏在楚寧身邊的魔物,之前未被察覺,此刻身份暴露,那就應該想辦法將這樣的魔物滅殺在此地。
救一尊魔……
這是杜向明二十多年人生中從未聽過的字眼。
小眾且陌生。
「我知道。」楚寧卻點了點頭,並不避諱這樣事實。
「你瘋了?魔是沒有人性的!無論她之前怎麼對你,那都是她為了達到她的目的而進行的偽裝!那不是她本來的模樣!」杜向明的聲音明顯多了幾分焦急,他並不願意楚寧去冒這樣的風險。
無論是之前靈石拆分的技藝,還是治療魔化症的手段,亦或者今日面對蚩遼人襲殺的內憂外患楚寧表現出了的決斷,都讓杜向明意識到這個一開始他並不喜歡的傢伙,其實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尤其是在沖華城損失嚴重的當下,他更是需要楚寧這樣的人才來幫他重建沖華城,所以,他並不希望楚寧做出任何危險的舉動。
「我比誰都清楚她是誰,不用你教我怎麼去看待她。」楚寧冷冷言道,聲音中甚至泛起了陣陣殺機。
「沒有人可以馴服魔物,他們的本性就是殘忍凶戾,楚寧你別傻了!你看看,如果她真的是你以為的那個人的話,她怎麼可能動用如此強的手段將整個軍需庫都燒為灰燼?」
「蚩遼的妖獸是死了,可軍需庫里那麼多百姓,也被她所害……」杜向明焦急的大聲言道,試圖讓楚寧明白,此刻置身火海的那個女子並非他想像中的那個樣子。
「不對。」但聽聞這番話的楚寧,卻在那時果決的搖了搖頭。
「嗯?」杜向明一愣,顯然沒有弄明白楚寧此言何意。
「我不知道軍需庫中發生了什麼,但我明白的是,無論事情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害死軍需庫中義軍與百姓的,是輕信獨孤封的曹天,是用人不明的你!」
「甚至她變成這樣,也都是因為你們所致!」楚寧的聲音並不大,但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看在北境百姓的份上,我不與你計較,但現在……」
「給我滾開!!!」楚寧的聲音在那時猛然提高了數倍,他用幾乎怒吼的方式說出了這番話。
同時,他的周身一股洶湧的氣息鋪散開來。
靈炎沸騰。
劍意滌盪。
永珍覆蓋全身,殺業鬼索涌動不息。
杜向明的臉上有那麼一霎閃過一抹怒色。
他是個很有天賦的傢伙。
從進入龍錚山的絕翎峰後,就一直被當做下一任峰主來培養。
同輩敬重他,長輩愛護他。
尤其是在絕翎峰的先輩戰死盤龍關後,哪怕是掌教大人,對他都捨不得說上一句重話。
這還是他進入龍錚山後,頭一遭被人這般呵斥。
他幾乎本能的有些惱怒。
但很快,他就迫自己冷靜了下來,一咬牙後,竟是真的給眼前的少年讓開一條道來。
「謝謝。」楚寧淡淡言道,旋即沒有半點猶豫,邁步上前。
眾人見狀,都臉色詫異,既驚訝於楚寧拯救魔物的決定,也不解於杜向明此刻的妥協。
「楚寧!」而就在這時,陸銜玉的聲音響起,她衝出了人群來到了楚寧的身側。
楚寧回頭看向她,卻聽她言道:「我和你一起。」
「不用了,你去了也幫不上什麼忙,還是我來吧。」在短暫的錯愕後,楚寧搖了搖頭,微笑著言道。
「可……」陸銜玉還想爭取一下。
「陸姑娘此事兇險,人多並不一定是助力,你若有心幫我看著他們,楚寧就已經感激不盡了。」楚寧這樣說著,回頭瞟了一眼身後的眾人。
陸銜玉眨了眨眼睛,似有所悟,雖然心頭還是放心不下,但楚寧的話說道這個份上,她也不好再堅持,只能叮囑道:「那你一切小心。」
「嗯。」楚寧微笑著再次點頭,然後轉身走向了那熊熊大火。
……
「杜師兄我們現在怎麼辦?是離開,還是?」一位龍錚山的弟子看著楚寧漸漸走遠的背影,忍不住上前問道。
杜向明沉著臉色,同樣看著前方,好一會後,方才搖了搖頭:「這隻大魔的實力還在攀升,看這魔氣純粹的程度,應當是一隻衍生種無疑……」
「她一旦完全覺醒,我們逃得掉嗎?」
這話一出,眾人皆臉色泛白。
「更何況,就算我們逃了,有這樣一隻大魔留在龍錚山的後方,龍錚山的防線還要不要守了?」杜向明則繼續言道。
「那師兄的意思是……」那位弟子像是想到了什麼,看向杜向明的目光變得駭然了幾分。
杜向明的雙拳在那時握緊,眼中泛起一抹厲色,他沉聲說道:「來到沖華城前,師尊曾給了我一張由玄業天師親自繪製的百劫滅靈符,足以滅殺此獠。」
「那楚寧……」
「他既一意孤行,為了大局,我們也只能……」
「陸銜玉!此事關係著龍錚山防線……」杜向明寒聲言道。
「你還知道龍錚山防線!」陸銜玉卻打斷了他的話,朗聲問道。
「接手獨孤封物資的時候,你怎麼沒想過龍錚山防線?」
「任用曹天的時候,你怎麼沒想過龍錚山防線?」
「我們義軍來到沖華城,來到龍錚山,是為了保護我們的北境,不是聽你們這些龍錚山的高徒嘴裡掛著大義之名,對我們呼來喝去!」
被這般怒斥的杜向明臉色難看,他沉聲道:「陸銜玉,我做錯的事,我自會承擔後果,但現在……」
「好!既然你願意承擔後果,來人!」陸銜玉卻再次打斷了他的話,她高聲看向四周言道。
卓深以及慕容權二人當下帶著大批甲士走了上來,將杜向明一干人團團圍住。
「陸銜玉,你要幹什麼?」龍錚山的眾人見狀,皆臉色驟變,有人當下怒聲問道。
陸銜玉卻並無懼色,只是伸手摁住了自己腰間的刀柄,聲如洪鐘:「曹天被奸人所禍鑄成大錯,羈押候審!」
「獨孤齊與奸人勾結,誣告楚寧,同樣罪不容恕!也給我拿下!」
「至於你!杜向明!」
「你用人不明,有失察之過,我現在就要革了你沖華城主事一職!」
「由我代理!」
「你為了兒女私情,想要包庇一個魔物,兵變沖華城!?」杜向明也在這時從陸銜玉的舉動中察覺到了她的心思,他沒有想到對方竟然會如此大膽,一時間可謂是又驚又怒:「龍錚山尚在,你豈敢如此妄為!」
「非常之時,當以非常之法,杜向明,你既無能領導沖華城,那就應該退位讓賢!」
「龍錚山若是連這點度量也沒有,那就不配領導我北境眾將!」
「來人,動手!」陸銜玉卻絲毫沒有被對方威脅所唬住,直接拔出了腰間的佩刀,號令眾人。
……
軍需庫中燃燒的火焰並非尋常之物。
剛剛觸及楚寧就感受到了一股異常灼熱的溫度,他暗暗揣測,若是尋常人觸控到此物,怕是一瞬間,就會被其燒成灰燼。
不過,這些對楚寧而言倒是算不得什麼麻煩。
他心中念頭一動,湮靈鬼火便浮現在了他的周身。
就目前楚寧所接觸到的修士也好,魔物也罷,來自源初種厄彌坦的湮靈鬼火是他見過的最強大的靈炎。
也是楚寧少有的,可以傷到六境開外修士的手段只有。
而如他所想的那般,在湮靈鬼火附著周身的同時,周身傳來的灼燒感,減弱許多。
多的不說,至少可確保他安全的走入這片火海之中。
他抬頭看向前方那在火焰中站立的人影,沒有半點猶豫,邁步便踏入了火中。
……
越往裡走,楚寧的眉頭便越皺越緊。
他不得收回自己方才的論斷。
湮靈鬼火的等階似乎並沒有她想像中那麼高。
或者說,這片由火蓮激發的火海,比他想像中要強大很多。
火海的內部,火焰的顏色已經呈現出一種極致的紅。
那是很難用言語形容的色彩。
比鮮血更猩紅。
比岩漿更灼熱。
哪怕只是看上一眼,都彷佛會被其灼傷一般。
其內里的溫度,更是恐怖。
就連空間彷佛也無法承受這樣可怕的溫度,如同沸騰了一般,在不斷扭曲。
哪怕有湮靈鬼火這樣的神物護體,但楚寧此刻周身所承受的壓力,也同樣到了非人的地步。
湮靈鬼火的力量被周遭赤炎不斷消耗,他雖然用盡全力催動著靈台中力量補充被消耗的靈炎,可隨著不斷深入,激發靈炎的速度已經漸漸趕不上靈炎消耗的速度。
他的身軀之上開始出現一些靈炎來不及庇護的地方。
赤炎灼燒著那些裸露的皮膚,皮膚眨眼間便變得焦黑如炭,但又很快被魔軀強大的自愈力修復。
但身軀被灼燒的疼痛卻不會因此消弭,反倒在反覆修復與灼燒過程中被不斷疊加,幾乎已經超出了尋常人所能承受的極限。
楚寧的雙目盡赤,額頭上浮出密密的汗跡,可那些汗液來不及凝聚,就轉瞬被蒸發。
他盯著前方,盯著那道在火焰中矗立的身影。
身軀的疼痛也好,不斷激發靈炎帶來的疲憊也罷,對此刻他而言,都不再重要。
他的心底只有一個念頭。
他要走向她。
就像當初在二羊城,他因為孫堪之死入魔時,她走向他那樣。
那是極為漫長的一段路,每一步的踏出,楚寧都要承受無窮的痛楚。
但無論再崎嶇的路,只要不斷邁步,終有抵達的那一天。
楚寧篤信這樣的道理。
所以,他走到了她的跟前。
那時的紅蓮已經換了模樣。
她那一頭標誌性的紅髮,化為了火焰,身上的衣衫也如火焰般在燃燒。
皮膚森白得可怕,幾乎不似活物,帶著一種病態的美感。
其上爬滿了一道道蛛網般的裂紋,就像是盞即將破碎的琉璃,而內里,楚寧能看見一些灼熱得宛如熔漿的事物在不斷跳動,彷佛已經急不可耐的想要從這破碎的軀殼中破繭而出。
紅蓮並未察覺到楚寧的到來,她低著頭,雙手交叉環抱在胸前,彷佛在進行一場虔誠禱告,嘴裡不斷吐出陣陣呢喃似的低語,楚寧聽不真切,但從其周身不斷溢位的恐怖的魔氣來看,此刻的紅蓮已經到了隨時可能被魔氣吞噬的地步。
「紅蓮,是我。」
「楚寧。」楚寧並不清楚該怎麼才能幫到現在的紅蓮,他只能嘗試著喚了一聲。
但低著頭的紅蓮卻並未反應,楚寧見狀眉頭緊皺。
紅蓮的狀況越來越危險,而他體內的力量也到了耗盡的邊緣,無論出於哪種考量,他都得儘快讓紅蓮甦醒。
但沒有方向的楚寧,只能選擇試著聽一聽對方在說些什麼,看看能不能找到什麼線索。
他低下了頭,湊到了距離對方極近處,側耳努力的聽著。
她如是說著。
「死了……」
「都死了……」
「是我……」
「殺死了……」
「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