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私仇

  羅玄盯著楚寧。

  臉上的神情陰沉得可怕。

  準確的說,他是覺得眼前這個看上去不過十六七歲的少年,有些可怕。

  自己如此隱蔽的手段,竟然能被他在這麼短的交手過程中識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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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他就壓下了這些心思。

  「只可惜,你再聰明,今日也得死在這裡。」

  「是嗎?」楚寧卻反問道。

  那時,他的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楚寧的篤定讓男人一愣,他忽然察覺自己的腳下傳來陣陣奇異的觸感。

  出於本能的,他低頭看去,卻見雙足之上不知何時沾染上了一團黑金色的粘液。

  他眉頭一皺,還未來得及做些什麼,那些黑金色的粘液卻猛然順著他的雙足朝著他周身蔓延。

  羅玄的反應也算迅速,當即就想要催動法門將這些粘液從自己的軀體上剔除。

  可這時,他卻忽然發現自己的法門失效了……

  準確的說,是他失去了與那隻鬼物的聯絡。

  「這……」

  「這怎麼可能?」他面露赫然之色,這樣的情況自他修行此法以來,從未發生過。

  他本是道門聖山青木山的弟子,天賦不佳,不得師門器重,在邁入五境後多年未有進寸,機緣巧合得到了養鬼邪法,便心生歹意,哄騙了門中一位天賦極佳的師姐,將之殺害後,煉為了自己的鬼奴,利用她的天賦一路修到八境。

  那位同門師姐雖然性子剛烈,一直未又屈服。

  但靠著邪法,他壓制起來得心應手,多年來從未出過岔子。

  他不明白為何此刻忽然無法驅使。

  羅玄錯愕的向了楚寧,他很明白,這樣的異變,一定是楚寧暗中做了些什麼。

  楚寧則朝前踏出一步,眯眼問道。

  「你在找她嗎?」

  話音一落,少年的身旁一位青衣鬼魅驟然浮現出了身形。

  那鬼魅衣衫飄零,臉上的神情卻有些呆滯,站在楚寧的身後,宛如一隻提線木偶。

  「你……」看見女鬼的剎那,羅玄更是面色慘白。

  他奮力的催動著控制女鬼的法門,可無論他如何施展,二者之間的聯絡都彷佛被斬斷了一般,無法在青衣鬼魅的身上奏效半點。

  「你到底怎麼做到的?」他憤怒的吼道,再無方才的氣定神閒,而是顯得格外的氣急敗壞。

  ……

  楚寧剛剛確實遇見了些麻煩。

  但並非如他所言那般,被困於分身之中。

  那不過是因為有伍隆等外人在場,而找的託詞,他雖然第一次施展那樣的手段,但不可能一點後手都不給自己留,更不會單純的因為分身受傷嚴重,而讓心神無法回歸本體。

  事實上在用古銅金身與羅玄交手後,他就一直在尋找對方召喚出來的藤蔓上,鬼氣的來源。

  這世上沒有毫無緣由的事情。

  哪怕是一個瘋子,做了些匪夷所思的事情,但在瘋子的腦子裡,也一定存在,他自己認同的邏輯。

  所以,那縷藤蔓上的鬼氣,在當時楚寧看來,極有可能是戰勝羅玄的關鍵。

  而在分身被羅玄擊敗,以藤蔓刺穿懸於半空中時,楚寧的感知也順著藤蔓湧入了地底。

  也就是在那裡,他發現了這尊青衣鬼魅的存在。

  鬼魅被羅玄控制,一切行動皆由對方操控。

  從其外形上看,青衣鬼魅周身的怨氣濃郁,顯然是飽受羅玄折磨。

  可在嘗試與其溝通後,楚寧卻驚訝的發現對方雖然對於羅玄有著近乎癲狂的恨意,但卻出奇保持著理智。

  這是極為罕見的狀況,哪怕是尋常冤魂都很難做到這一點,更不說這青衣鬼魅已經被對方折磨了數十年的時間,由此可見,其生前心性應當是極為堅韌之輩。

  而能夠與之溝通,事情也就簡單了起來,楚寧大致從對方的口中了解了她被羅玄奴役的情況,只是迫於邪法壓制,她無法脫離束縛。

  楚寧雖然同情這青衣鬼魅的遭遇,但對此也無可奈何,這種操縱他人的邪法,往往極為霸道,沒有特定的手段,強行解開二者的聯絡,極易對受法者造成不可逆的巨大傷害,甚至危及性命。

  不過很快,楚寧就想到了自己本命魔紋。

  雖說其能量耗盡,無法再敕封陰神,但寄宿鬼神的能力依然存在,一旦讓其進入本命魔紋,沒有楚寧的允許,鬼物難以現身,羅玄自然也無法再趨勢。

  但這也是存在一些風險的。

  這樣做的本質,其實就是強行切斷了羅玄與青衣鬼魅之間的聯絡。

  是有可能讓青衣鬼魅遭到邪法的反噬的。

  但在聽聞楚寧擁有這樣的手段後,青衣鬼魅卻沒有絲毫猶豫,甚至是用乞求的語氣請求楚寧施展此法,對她而言,只要能脫離羅玄的掌控,她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幸好的是,目前看來,楚寧的本命魔紋遠比想像中更加霸道,只要他本體無礙,魔紋中的鬼物便不會受到任何影響。

  ……

  面對羅玄的質問,楚寧哪裡會為他解惑。

  他淡淡一笑,右手手背上的魔物發出一道血光,青衣鬼魅的身形便再次遁入其中。

  失去了鬼奴的羅玄就猶如失了爪牙的獅子……

  哦,不。

  他大抵算不上獅子,只是一隻老狗。

  楚寧再次握緊了手中的魔刀,長刀一揮,靈炎湧出,卻不是攻殺向羅玄,而是他身後那道結界光壁。

  沒有了鬼奴的力量,這處結界一觸即碎。

  靈炎轟擊在光壁的身上,光壁發出一陣轟鳴,其上浮現出一道道裂紋。

  下一刻,光壁劇烈的震盪。

  伴隨著一陣更加巨大的轟響。

  光壁碎裂,午時明媚的陽光重新照入了這方天地。

  尚且驚慌失措的百姓,還有些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神情迷茫的看著四周。

  而那些在周登號召下,還在對百姓們發動攻勢的「銀龍軍」們,顯然意識到了事情的不對,一時間丟盔棄甲,四散奔逃。

  作為縣令的伍隆倒是反應及時,立馬命令手下的衙役四面出擊,轉守為攻,擒殺那些逃走的甲士。

  場面有些混亂。

  楚寧卻暫時無心去收拾殘局,而是轉頭看向了身前的二人,這時永珍墨甲已經將二人的身形束縛在原地,讓他們動彈不得。

  一旁的崔禪因為沒有藤蔓的束縛,也站起了身子,同樣走了上來,手中的陌刀握緊,目光冷冽的盯著周登。

  「你們想幹什麼?我可是上柱國的外甥,若是殺了我……」周登明顯感覺到了崔禪眼中的殺意,他在那時大聲吼道,同時伸手指著靠近的二人,似乎是想要以此作為威脅。

  作為一個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扯出上柱國的大旗,是他這麼多年來唯一掌握的本事。

  在大多數時候,這個本事,確實無往不利。

  但現在,顯然是個例外。

  他的話還未說完,楚寧便伸手一揮。

  伴隨著一道劍意涌過,周登只覺眼前一花,下一刻,他便驚恐的發現,自己伸出的手以一個平整的切口從手腕處脫落、墜地。

  迸濺的鮮血,伴隨著劇烈的痛楚,在一瞬間傳遍全身。

  「啊!!!」

  周登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他捂著被斬斷的手腕,整個人癱坐在了地上,不住翻滾。

  「因為你,七萬銀龍軍死在了盤龍關,無數北境百姓即將流離失所。」

  「別說你是上柱國的外甥,就算那個上柱國現在站在我面前,我也能砍了他!」楚寧低聲言道,語氣冰冷。

  手腕處劇烈的疼痛,以及巨大的恐懼,籠罩了周登的心神,他根本沒有心思回應楚寧的話,只是一個勁的哀嚎求饒。

  楚寧被他吵得腦仁發疼,眉頭緊皺。

  他不再理會對方,而是轉頭看向站在另一邊,同樣臉色慘白的羅玄。

  「他若是死了,我回去也沒辦法交差,上柱國不會放過我的。」似乎是猜到了楚寧要說什麼,羅玄搶在他之前開口言道。

  楚寧的眉頭皺得更深了幾分:「你的意思是,讓我放了他?」

  「這可有些難辦,他做了那麼十惡不赦的事情,連你背後的那位上柱國都知道,他沒辦法活命,所以才想出這麼個桃代李僵的辦法。」

  「出於公義,我很難做這個主。」

  「任何事都有價錢,無論你的目的是什麼,又是為誰作事,盤龍關失守與銀龍軍的戰死都是已經發生的事情,人總歸是要往前看的。」羅玄則正色言道。

  楚寧聞言,不免多看了這位老者一眼,他不得不承認這傢伙的心性當著了得。

  剛剛被他奪了賴以生存的鬼奴,如今又命懸一線,竟然還能如此冷靜的與他討價還價,確實比那位周公子,強出百倍不止。

  想到這裡的楚寧面無表情的問道:「既然如此,那就說說你準備用什麼東西,買你們兩位的命吧。」

  這樣的話,無疑是在很大程度上預設了羅玄的說辭。

  他滿是褶皺的臉上露出一抹喜色,旋即又深吸一口氣,說道:「盤龍關的失守,是既定之事!」

  聽聞此言的楚寧一愣,臉色有些複雜。

  雖然從之前的種種跡象中,他便隱隱猜到了此事,可當這些話從羅玄口中本證實時,楚寧還是覺得荒誕與憤怒。

  既定,就意味著盤龍關的失守不僅有蚩遼人這個外因,還有某些他不知道的內因。

  並且這個內因足夠大,大到完全可以左右盤龍關的戰局,故而才會用到既定二字。

  想到這裡,楚寧深吸一口氣,平復下了心頭翻湧的情緒,再次看向羅玄:「為什麼?」

  而這一次,羅玄沒有選擇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看了看楚寧身旁圍攏過來的伍隆等人。

  他的意思很明白,有些事他並不願意告訴在場所有人。

  為了達到這樣的目的,他又補充了一句:「知道得太多,對他們而言不見得是好事。」

  雖說楚寧與羅玄的立場並不一樣,但這話卻是有道理的。

  楚寧微微沉吟,轉頭便朝著伍隆露出了一個歉意的笑容。

  經歷了結界中的種種,伍隆也察覺到了楚寧身份的不凡,他自然明白有些事不是他能參與的,故而在收到楚寧訊息的第一時間,便以收拾營地為藉口,招呼著眾人離開,只留下楚寧與崔禪二人。

  ……

  「我也不能確切的告訴你到底發生了什麼。」

  「但我可以確定的是,朝廷的內部有人早早的與蚩遼人達成了交易,丟掉盤龍關,甚至整個北境,在鄧異死的那一刻,就是已經被確定的事情。」

  在人群散去後,羅玄這才開口言道。

  「就這些,你覺得足夠賣你們二人的命嗎?」楚寧皺著眉頭反問道。

  「我看得出,你不是六皇子的人,你很在乎盤龍關,相比之下,你更像是太子一黨,當然我知道你其實也不是,因為以你表現出來的能力,除非那位東宮太子是個傻子,不然不可能讓你來北境送死。」羅玄卻慢悠悠的言道。

  楚寧沉著臉色,對此不置可否。

  而這樣的沉默,在羅玄看來就是預設,他當下又說道:「像我們這樣的人,哪怕已經算是主子的親信,但許多事情,依然只能透過一些零碎的訊息,自己去拼湊,但只要你還有用處,主子們本著物盡其用的原則,就算不會告訴你事情的全貌,也不會讓你白白送死。」

  「鄧異的死,很蹊蹺,以他功績與威望,哪怕是死,其後也應當將其魂魄召來,名住國冊,做一個護國陰神,享萬世香火。」

  「但至今,此事從未有任何人提及,你不覺得,他的死與其說是意外,倒更像是朝廷各方博弈後預設的結果嗎?」

  「你想說什麼?」楚寧更加不解。

  「太子與六皇子一個主戰,一個主和,表面上勢同水火,可太子如果真的真心要保護北境,給鄧異塑像封神之事,早就可以提上議程,為何到現在,太子一黨對此依然是緘默無聲?我是想告訴你,什麼家國興亡,什麼守土安邦,對於真正握著權柄來說都是狗屁!」

  「那不過是他們愚弄百姓的謊言而已,你得看透這一層,我們的交易才能繼續下去。」羅玄微笑著言道。

  楚寧倒是回過了味來,對方顯然是看出楚寧與崔禪對於盤龍關的在乎,尤其是崔禪更是銀龍軍的舊部,對他與周登的殺心極重,他這是在給楚寧二人做預先的鋪墊,讓他們不要感情用事。

  崔禪大抵是沒怎麼將對方的話聽進去,看向羅玄的目光依然不善。

  楚寧則朝他遞去一道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畢竟出手救過崔禪數次,楚寧的面子崔禪還是要給的,他悶悶的點了點頭,算是壓下了火氣。

  「你不用跟我講大道理,想要活命就拿出能換你們性命的東西來,不然……」然後,楚寧又看向了羅玄,沉聲言道。

  似乎是覺得自己的說辭有了用處,羅玄深吸一口氣,又才正色言道:「我看得出,你和這位一樣,大抵都是那種滿心家國興衰,自以為胸懷壯志之人。」

  「而我要告訴你們的事情,可以讓二位打消你們腦子裡那些無稽的念頭,讓二位活下去,兩條命換兩條命,我覺得很合理。」

  「說說看。」楚寧陰沉著臉色說道,他的心頭隱隱泛起一股不詳的預感。

  「盤龍關的失守,為什麼是既定的,我沒辦法給你們答案,因為我也只是透過上柱國的一些行徑推論出來的,至於他接觸到了什麼,知道些什麼,我只能猜測。」

  「但我可以確定的是,在朝廷看來,今日北境發生的一切,並不是一場損失,而更像是一次成功的交易。」

  「所以我們家二公子才能金蟬脫殼,以銀龍軍的身份活下去。」

  「你們只要仔細去想就能明白,要做到這一點何其困難,要在兵部登記造冊,要知道兵部對於軍籍的管理素來嚴苛,可不是塞進去一本名冊就能完事,這一定是得到了上下所有人預設後才能發生的事情。」

  「再然後……」

  「我們家二公子所求的不只是活命,他還要以鄧染的夫君的身份,繼承英國公的位置,這種事情可不是那麼簡單,要驗明正身,要各方默許,只要有一人提出異議,就很容易查到端倪,你們不會覺得上柱國是在沒有得到確切訊息前,就開始這樣冒進的計劃吧?」

  「你什麼意思?」一旁的崔禪雙拳握緊,同樣在羅玄的講述中意識到了事情遠比他想像中要更加黑暗。

  「鄧染死了,英國公的位置可以是任何人,那為什麼會落在二公子的頭上,不管怎麼說,二公子是丟了環城,說難聽點,是個罪不容恕之人,但各方為什麼允許這樣的好事落在二公子的身上?」

  「只有一個解釋,那就是環城失守致使盤龍關失守,以及銀龍軍的覆滅,在朝廷的大人們看來,非但無罪,反而有功!」

  「雖然聽上去沒有道理,但實際上北境落入蚩遼人的手中,是符合朝廷中大人物們的利益的。」

  「哦對了,據說朝廷還準備與蚩遼人王庭聯姻,好些親王柱國都擠破了腦袋,想要將自己的女兒送上門去。」

  「所以,你看……」

  「北境一定保不住,也沒人會保,二位無論有多少雄心壯志,在這樣的大勢面前,都無異於螳臂當車。」

  「離開北境,以二位的本事,到哪裡都有安身立命的能力,可留在這裡,只有死路一條!」

  「這個訊息,足夠嗎?」

  羅玄慢悠悠的說完了這番話,眯著眼睛看向了楚寧二人。

  「放屁!」

  「朝廷的人難道是傻子?丟掉北境對朝廷有什麼好處!」只是還不待楚寧說些什麼,一旁的崔禪便大喝一聲,高聲罵道。

  他顯然並不能接受這樣一套理論。

  「我知道你難以接受,這樣一來,你那七萬銀龍軍同袍就白死了。」羅玄平靜的說道,目光則轉向楚寧:「我現在是想要活命,沒必要激怒你們,正是為了展現我的誠意,所以我才將我知道以及推測出來的一切都如實告訴你們。」

  羅玄自然是個聰明人,他看得出眼前的二人,崔禪只是個莽夫,楚寧則是個與他一般的聰明人。

  而聰明人往往會動的摒棄那些無謂情緒,做出同樣正確的選擇。

  「你說得沒錯。」與他所料無差的是,在聽完這番話後,楚寧果然點了點頭。

  見狀,羅玄的臉上露出了笑容,而一旁的崔禪則面色發寒,雙拳緊握。

  「公子果然是聰明……」羅玄微笑著正要說上些什麼。

  可話音未落,楚寧卻再次抬起了手。

  一道劍芒滑過。

  羅玄的臉色一變側頭看向劍芒湧向的方向,只見那處剛剛在劇烈的痛楚中平復下來的周登,忽然身子一顫,他艱難的抬頭想要說些什麼,可嘴剛剛張開,大片的鮮血就從中湧出,以至於他吐不出半個字眼。

  他似乎也察覺到了自己的異樣,艱難的低下了頭,這才發現自己的胸口不知何時被開出了血洞,鮮血橫流……

  心有不甘的周登,還試圖伸手捂住自己的傷口,可手剛剛抬起,他渾身的力量卻已然耗盡,在眼中閃過一絲恐懼之後,他的腦袋一歪,抬起的手也豁然落地,再無聲息。

  這一些發生得太過突然,以至於羅玄毫無準備。

  「你……不是說放過我們嗎?」他看向楚寧,大聲質問道。

  楚寧神情平靜:「我是說,你如果說的東西我覺得不錯,我可以放下公義,考慮放過他。」

  「那為什麼……」羅玄不解。

  「因為除了公義,我與他還有私仇。」

  「私仇?」羅玄並不覺得自家公子於此之前認識楚寧。

  楚寧轉頭瞟了一眼那具屍體,又才一臉認真說道。

  「他搶我媳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