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老吏

  負責看守桑城案牘庫的老吏這些日子過得很不好,他總是聽到案牘庫里傳來陣陣沙沙的翻書聲,可推開門,裡面卻一片死寂。

  他被折磨得不行,起先他還覺得是生了鼠患,畢竟這世道家家戶戶都吃不飽飯,哪裡有東西給老鼠吃?

  那些腌臢貨,餓極了啃些書與木頭,是再常見不過的事情,可時間久了,他就覺得愈發的不對勁,案牘庫的木架與書籍並無什麼損壞,反倒卷宗像是被整理過一般,一天比一天歸類齊整,就好像有一群遊蕩在庫房中的冤魂,在整理著那些記載著他們冤屈的卷宗,等待著誰,為他們沉冤昭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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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樣的念頭讓老吏坐立不安,他很明白這些年,這座城中有多少人枉死。

  他終究還是怕了,猶豫著要不要去城西劉半仙的鋪子上求了一張符。

  可尋了半晌也沒有找到那個熟悉的攤位,老吏不得不自己壯著膽子再一次推開了庫房的門,想要一探究竟,可這一日,入目的景象卻讓這個年過六旬的老人險些一口氣提不上來,昏死過去——案牘庫里的卷宗不見了!

  那些東西是不能丟的!

  那些卷宗上的每一個字,每一點墨跡,都重若千鈞。

  他顧不得其他,一瘸一拐的上了街,穿過西城的小巷,直奔縣衙所在。

  很快他便來到了那處。

  時間尚早,才到辰時,府衙所在的街道人不算太多,只有三兩個販賣早餐的攤鋪剛剛出了攤。

  老吏沒有多想,邁步就要走向府衙的門口。

  可就在這時,一旁卻傳來了一陣滾輪聲。

  他側頭看去,一對少年少女正朝著此處走來,少年手中推著一個木車,木車上擺滿了一疊疊卷宗……

  正是那案牘庫失竊之物!

  老吏頓時心頭一緊就要向前,可腳步剛剛邁出,他又僵在了原地——

  他看見了少年身旁的那位少女。

  身著墨裙,模樣乖巧,渾身籠罩在一層金光之下,宛如一輪圓日,直讓他不敢直視。

  ……

  咚!

  咚!

  咚!

  陳吱吱雙手抱負胸前,皺著眉頭看著眼前擊鼓的少年。

  她實在想不明白,這世上怎麼會有人願意泡在案牘庫中翻看那些枯燥卷宗,足足三天,除了吃飯,一隻腳都不願意挪動一下。

  一個人能看書看得這般入迷的,上一個是她的大師兄。

  但大師兄那是在研究道家經典,是為了修行,是為了大道。

  他常說,人生短暫,韶華易逝,既入修行,當如履薄冰,握緊每一寸時間,方才有可能在有生之年,窺探大道。

  作為東神山的聖子,他說的話總是對的。

  楚寧當然比不上她那位無論是長相還是天資都萬中無一的大師兄,但好歹也是一方侯爺,這種人應當事務纏身,時間寶貴。

  可為了三個萍水相逢的孩子,他竟然願意花費這麼多的時間去琢磨那些枯燥無味,並且對自己毫無用處的卷宗。

  她更不明白的是,一個這樣的案子,為什麼要如此繁瑣的翻看整個案牘庫中的卷宗,

  而為了配合他,陳吱吱不得不再次推遲自己捉拿反賊的計劃,甚至這幾日,她這個皇女,還要親自去飯店給他打包飯菜,伺候他吃飯。

  要知道,即使是自己那位權勢滔天的父王,都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殊遇。

  不過想著是為了伸張正義,陳吱吱還是將這些不滿,都忍了下來。

  ……

  隨著鳴冤鼓被敲響,街道上並不多的行人都被其吸引了過來。

  府衙的大門也很快被人從里推開,探出了一個醉眼朦朧的腦袋。

  「幹什麼呢?幹什麼呢?這才什麼時候就在這裡敲!找死是吧?」穿著單衣的中年男子罵罵咧咧的喝道。

  沉浸在自己思緒中的陳吱吱被那男人的喝罵嚇了一跳,她怒火中燒,雙手叉腰,就要反唇相譏,可這時身旁的楚寧卻放下了手中的鼓槌看向男子。

  少年似乎絲毫沒有受到男人的影響,只是看向對方平靜的說道:「依照律法,府衙辰時便需開府,現在已經是辰時一刻……」

  「什麼律法!桑城有桑城的規矩,在這兒,縣令大人說什麼時候開府,就什麼時候開府。」男人卻態度蠻橫的打斷了楚寧的話。

  「小子,我看你年幼,不跟你計較,現在滾蛋,否則……」

  男人說著,打了個哈欠,縮回頭,便要合上府門。

  咚!

  咚!

  咚!

  但他的腦袋剛剛縮了回來,那如悶雷般的擂鼓聲便再一次響起。

  男人頓時怒極,他開啟了府門,擼起了袖子:「臭小子,你要幹什麼?」

  楚寧鬧出的響動極大,吸引了越來越多周遭的行人,他們匯集在府衙門口,對著楚寧指指點點。

  「這孩子看著面生,不像是桑城人啊?」

  「這麼執拗莫不是家裡遇見了什麼大事?」

  「嗐,那狗日的縣令和折衝府的人媾和在一起干傷天害理的事情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這半年多,我都在這裡出攤,正兒八經來申冤的,每一個好下場,你看著吧,這孩子……懸!」

  人群你一言我一語的說著,顯然對於楚寧接下來要遭受的命運都持著極為悲觀的態度。

  而楚寧自是不清楚周遭百姓的看他,他只是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皺著眉頭看著男人:「我敲了鳴冤鼓,自然是來鳴冤的。」

  「你不是衙役嗎?這都不知道?」

  男人被楚寧這句話噎得一時說不出話來。

  一旁本來氣呼呼的陳吱吱聞言,卻是忍不住噗呲一聲笑出了聲來。

  而她的笑聲,讓男人更覺臉上掛不住。

  「找死!」他怒聲罵了一句,再也無法遏制心頭的怒火,伸手就要摁向楚寧。

  楚寧神色平靜,一隻手也在這時伸出。

  咔嚓。

  只聽一聲脆響盪開,下一刻在眾人錯愕的目光下,男人半跪在了地上,伸出的手被楚寧捏住,彎曲成了一個極為誇張的幅度。

  「現在,可以讓麻煩你請那位縣令大人開府了嗎?」楚寧看著對方,面無表情的問道。

  男人疼得是齜牙咧嘴,哪裡還有半點方才的囂張氣勢,他臉色蒼白的連連點頭。

  楚寧見狀也鬆開了手,那男人如蒙大赦,捂著手,就要逃入府衙。

  「閣下。」可他的腳步方才邁出,身後卻又再次傳來楚寧的聲音。

  男人身形僵硬,呆立在原地,好一會後,才艱難的轉過頭,在臉上擠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顫聲問道:「公子……還有什麼交代?」

  楚寧伸手從懷裡掏出一份疊好的狀紙,遞了上去:「我的狀紙。」

  男人這才回過神來,不敢有半點怠慢,伸出手接過狀紙,但或是因為過於緊張的緣故,他並未拿穩,狀紙頓時散落。

  他心頭一緊,趕忙蹲身去接,卻見那狀紙散成了長長一條,粗略一看起碼有七八尺長,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數百個狀告之人的名字。

  而縣令與折衝府都尉等要員,皆赫然在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