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一日入山門,世世在山中

  「客官,你要的菜上齊了,請慢用。」小二笑吟吟的說完這番話後,喜滋滋的接過了陳秉遞來的賞錢,退了下去。

  陳秉看著一桌子豐盛的飯菜心情大好,從萬岳城到魚龍城,萬里之遙,足足一個多月的時間,他的耳根子終於得到了清靜。

  六哥說得沒錯,上位者不能總想著約束屬下,以下御下方才是王道。

  想著自己那兩位帶著昂揚鬥志離開的侄女,陳秉愈發得意自己的安排。

  兩位侄女,一個是大哥的女兒,一個是六哥的女兒。

  她們的父親一個想保人,一個想殺人,這查到最後,無論查到什麼,交上去都會讓另一位不滿,影響了兄弟和睦。

  來的路上,陳秉就一直暗暗為此事苦惱,這個案子到底該怎麼查。

  而現在這些問題,得到了最好的解決。讓他們自己的人自己去查,最後不管查出了什麼,他都總和在一起,一五一十的報上去,父皇怎麼定奪,那就是父皇的事了,想來自己那兩位哥哥也怪不到自己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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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於這個天才般的主意,陳秉越想越是滿意,不僅解決了難題,自己還可以偷得幾日閒,喝喝美酒,逛逛青樓,這日子不比在王都舒服?

  念及此處,他春光滿面,給自己斟上一杯美酒,正要飲下,可這時街頭方向一隻身披黑甲的白馬疾馳而過,伴隨著還有一陣撕心裂肺的喊叫聲:「啊!太快了!」

  陳秉愣了愣側頭看向那遠去的白馬的背影,眨了眨眼睛:「這聲音怎麼這麼像吱吱?」

  他說罷這話轉頭這要再次飲酒,可忽然心頭一顫,想起了方才那白馬與自己錯身而過的瞬間,從自己眼前掠過的那枚白骨吊墜。

  怎麼這麼像……吱吱身上的萬化神相骨?

  啪!

  念頭剛起,他給了自己一巴掌:「陳秉啊陳秉!你可真混帳,喝酒的時候怎麼能想其他的事情呢?」

  「更何況吱吱這個時候正和小曦凰較著勁呢,怎麼可能有心思出城,一定是我這個做叔叔的太過思念她了,故而產生了幻覺。」

  念及此處,陳秉的心頭大定,不再去做他想,再次端起酒杯美美的喝了起來。

  ……

  赤鳶山,神峰之巔,有一座石府。

  名為修羅頂。

  乃是赤鳶山的陰神祖庭,赤鳶山開山以來,歷代護山陰神皆長眠於此,還有諸多歷代弟子收復的陰兵陰將,也皆留存於此地,受其中磅礴殺業淬鍊,保持陰軀不善。

  並且只要時間足夠久遠,對於兵家祖庭而言,想要豢養出一尊十境甚至十一境的陰神並非難事。

  雖然受制於天地法則,這種強大的陰神往往無法離開祖庭太遠,但也可以讓大多數試圖挑戰宗門的居心叵測者望而卻步。

  正因如此,在大多數宗門中,兵家宗門往往是最易傳承下去的地方。

  石府兩側還擺放著七座神像,皆生得凶神惡煞,執刀披甲,那是天下兵家祖地,浮屠山中供養的七位十二境陰神,也算得上是每位兵家修士的祖神。

  任何兵家宗門豢養陰物之地,都會供奉這些祖神神像,以期震懾邪祟,防止陰物魔變。

  但此刻,赤鳶山祖庭前的七座神像大都朽爛不堪,斷手斷腳,亦或者直接半張臉潰爛。

  年過七旬的呂望站在石府門前,望著這七尊神像,莫名嘆了口氣。

  他記得自己小時候來到此地時,自己的爺爺曾與他說過:「祖神之像是養陰地的根本,神像若有差池,必是邪祟滋生。」

  「兵家修士,本就是與殺業陰物為伍,易生心魔,故若有此異象,不可不察……」

  時過境遷,祖庭神像腐朽,早非一日之寒。

  只是那時,門中上下沉溺於瘋狂擴張的狂歡,以及那日進斗金的奢靡,所有人都默契的選擇了對這樣異象的無視。

  如今,三座神峰精銳死傷大半,財路被斷,聲名亦變得狼藉不堪,當初求爺爺告奶奶湧入山門的門徒,也紛紛開始逃離。

  倒是應了那句,既因利聚,必以利散。

  再次回望來時路,呂望卻是不得不去懷疑,赤鳶山這條路是不是走錯了。

  「進來吧。」

  而就在他出神的想著這些的時候,石府中忽然傳來一道稚嫩的聲音。

  呂望回過了神來,他看著緩緩開啟的石門,也看著石門深處彷佛看不到盡頭的黑暗,臉色微變。

  哪怕已有七境修為在身,可每次來到這裡,他還是會覺得心頭髮寒。

  他深吸了一口氣,這才鼓起了勇氣邁入了石府中。

  在穿過了一條幽深的長廊後,呂望來到了石府深處。

  那是一處巨大的養魂池,內里流淌著濃稠魂漿,只有一條石道穿過養魂池,通向前方一處圓台。

  只是那本應血色魂漿,如今卻變作了詭異的綠色。

  本應安眠於此的陰魂,則於魂漿不住翻騰,嘴裡時不時發出滲人的哀嚎。

  雖然已經不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場景,可呂望還是覺得心頭髮憷,他強迫自己收回了目光看向那座位於養魂池中心的圓台。

  圓台四周燃著靈火,散發著陣陣讓人心顫的幽光。

  其上背對著呂望坐著一道身影。

  身形瘦小,以至於完全撐不起那一身寬大的黑袍,使其披散在地面。

  「朝廷的人來過了?」稚嫩的聲音從那人嘴裡吐出。

  呂望卻如聞天音低下了頭:「來過了,是九皇子。」

  「嗯?九皇子?一個楚寧竟能讓朝廷如此重視?」那人明顯也有些吃驚。

  「此子城府極深,靠著一篇《北疆鑄劍令》,獲得了極大的聲望,籠絡了一大批散修,如今風頭正盛,聽九皇子所言,朝廷也對其有些投鼠忌器。」呂望趕忙解釋道。

  「哼。」那人卻輕蔑一笑:「這種下作手段,只能保一時平安,難登大雅之堂。」

  「……」呂望聞言低著頭,未有回應。

  那人明顯察覺到了他的異樣,用稚嫩且不悅的聲音問道:「怎麼?想說什麼?」

  「望兒,爺爺對你可素來疼愛,你有什麼顧慮,還能瞞著爺爺的?」

  年過七旬的呂望,對於這樣的稱呼絲毫不感異樣,只是撲通一身跪在了地上:「孫兒知曉爺爺破境在即,不應叨擾!」

  「可如今赤鳶山各處產業都被那楚寧截斷,山中每天都有弟子叛出山門。」

  「鼎盛時九千之數弟子,如今只餘下八百不到,就是在今日,孫兒登山之前,便又收到數十位弟子消失不見的訊息,定然也是叛逃了出去!」

  「爺爺,你若再不出山,赤鳶山三百年傳承,恐毀於一旦!」

  呂望這般說著,語氣中竟帶著幾分哭腔。

  「小小一個楚寧,竟有如此能量?」那人喃喃自語道,然後他沉默了一會,一隻蒼白的手伸出,寬大的袖口下,一柄骨制的飛劍從中遁出,同時養魂池中,數量龐大的怨靈匯集如潮水,湧向骨劍。

  骨劍之上,頓時滌盪著出一股陰冷的氣息,它緩緩飄動,來到了呂望的跟前。

  「此劍是以我褪去的殘軀所鑄,又煉入萬鬼怨氣與一尊陰神,名曰,燭骨。你持此劍,去一趟魚龍城,找到楚寧,只需催動法門,便可取那楚寧首級。」那人淡淡說道。

  呂望看著眼前的骨劍,感受著其上隱隱散發出來的恐怖氣息,他心生所感,那股氣息,雖然有所變化,但顯然是赤鳶山的那幾位祖庭陰神之一。

  爺爺竟然能以神功,將祖庭陰神煉入武器之中,讓其擺脫天地法則制約,走出靈山!

  想著那幾位祖庭陰神的恐怖實力,呂望臉色一喜,激動言道。

  「有此劍相助,孫兒定為爺爺除了那心腹大患。」

  「待到那時,定要讓那些叛出山門不肖弟子,付出代價!」

  「哼,不必。」可那人卻淡淡言道。

  呂望一愣,並不理解對方的不必是何含義。

  可就在這時,圓台上盤坐之人緩緩轉身,看向呂望。

  那是一個模樣只有十三四歲的孱弱少年,皮膚蒼白,不似生人。

  他緩緩站起身子,那身黑袍忽然鼓動,呂望錯愕的發現,那黑袍之下並無軀殼,只是一團宛如通用深淵的黑暗。

  而那黑暗的深處,有一道道亡魂在相互撕咬,不住哀嚎。

  其中大半呂望皆認得,正是這些日子以來,消失的赤鳶山弟子。

  那時,少年嘴角上揚,用稚嫩且陰冷的聲音低語道。

  「當初邁入山門時,他們許下的誓言。」

  「一日入山門,世世在山中。」

  「我怎可讓他們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