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孽緣

  芋頭做白臨書童時,二十二歲。

  他比白臨的年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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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白臨讓他喊。

  「哥哥……」

  芋頭有些難以啟齒。

  可,他想要在白臨的身邊做書童。

  這樣的日子,是他不曾接觸過,不曾想像過的。

  他喜歡細軟的被子,喜歡好聞的香氣。

  這裡的一切,都是他做夢,都夢不到的。

  而且,白臨待芋頭極好。

  白臨乃是大家子弟,他天資尚可,下一場府試很有把握中秀才。

  為了他的學業,家中讓他單獨在外住了房子,專心致志學習。

  所以,芋頭過了一段很幸福的時光。

  在這個小院子裡,他負責少爺的吃喝住行。

  這個小院子裡。

  除了少爺,就是他芋頭最大啦!

  少爺是個心腸很好的人。

  他很有耐心地教著芋頭研墨,教著許多芋頭從未學過的知識。

  更帶著芋頭吃了許多不曾吃過的好吃的。

  芋頭吃過許多了,從東街的如意樓,再到西街的天水閣。

  有少爺在,就沒有他吃不到的好吃的。

  少爺很喜歡芋頭。

  芋頭是個機靈又聰明的孩子。

  或許是之前過的苦日子太多了,芋頭有著不同於孩子的圓滑。

  這種圓滑,卻也讓白臨覺得心疼。

  他想告訴芋頭,在他這裡,芋頭最大,芋頭不必因為任何原因而擔驚受怕。

  有芋頭在,白臨也很放心。

  這段日子,白臨也過的很開心。

  芋頭吃到過最好吃的東西,便是小院子裡後廚那個來自西南的廚子,做的麻辣雞。

  辛辣的滋味,讓他欲罷不能。

  春去秋來,時間過的很快。

  白臨要考試了。

  可是芋頭,還是這個模樣。

  白臨摸著芋頭的腦袋,「是不是吃的太少了,我們芋頭怎麼不長大呢?」

  芋頭心跳如鼓。

  他還是要暴露了嗎?

  沒有人會收留他這個「怪物」的,哪怕是少爺,也不行。

  可是,少爺馬上就要考試了。

  芋頭想,陪少爺考完吧。

  考完,他就離開……

  這裡的一切,已經是他度過的,最快樂滿足的時光了。

  芋頭不知道,少爺很擔心他的身體狀況。

  但又擔心這樣會傷害芋頭的心,便讓那些大夫喬裝打扮,進府來給芋頭看病。

  所以,在考試之前,白臨就知道了芋頭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更知道了。

  芋頭如今,或許年紀比他都大。

  他不是個小孩子,而是個成年人。

  白臨知道的那天晚上,他沉思了很久。

  他不是在生氣。

  他只是有些……

  有些失望。

  或許是失望芋頭不信任他,從來沒有說過實話。

  也或許是,失望芋頭會心安理得地用著這樣的皮囊,在他和所有人的面前……

  謀取好處。

  更或許是……

  他覺得,自己從未看清過芋頭。

  可是,白臨並沒有表現出來。

  他居然逃避了這些,假裝自己不知道。

  也在期盼著,芋頭有一天會敞開心扉,對他說實話。

  白臨是個很好的人。

  芋頭知道。

  所有人都知道。

  他不會因為這些而拋棄丟下芋頭。

  從來都不會……

  趕往府城的路上,芋頭背了很大的一個包裹。

  他對白臨說,是要給白臨帶的東西。

  可裡面還有一些,是他的東西。

  白臨考試一共考三天。

  芋頭準備,等白臨考完了,他就消失在白臨的世界。

  但這段孽緣,根本不可能被斬斷。

  他們趕往府城的時候遭到了土匪劫道,芋頭的大包裹被盯上。

  土匪要芋頭的大包裹。

  為了保命,白臨拉著芋頭,「給他們!」

  芋頭紅著眼盯著所有人。

  他不可能給的!

  這些!

  是他接下來離開白臨之後,給自己的最後的東西了!

  若是這些沒有了……

  白臨並不知道,眼看著那大刀襲來,他一把扯斷了包裹,芋頭一個踉蹌,包裹和他一起倒在地上。

  「咕嚕嚕……」

  所有的東西從包裹里掉了出來。

  白臨也看到了芋頭最寶貝的各種物件。

  這些物件,都是他陸陸續續給芋頭的。

  芋頭最重要,最後的東西里,並沒有什麼銀兩。

  而是他最喜歡的那些物件。

  那些少爺給他的物件。

  土匪們嘲笑起來,一腳就踩在了那些物件上。

  他們看不上這些,還以為芋頭寶貝的是什麼東西。

  芋頭只覺得,他那可憐的,最後的尊嚴,都被人碾碎在了地里。

  他再也受不了了。

  頂著那大刀沖了上去。

  芋頭遠比他自己想像的要厲害。

  刀尖刺穿土匪胸膛的那一刻,芋頭的雙眼血紅,血不斷噴濺到了芋頭的臉上。

  他拔刀,再沒入!

  白臨驚詫地瞪大眼睛看著芋頭,他也沒有敢相信,芋頭居然殺了人。

  但土匪人多勢眾。

  關鍵時刻,一伙人誤入。

  這些人,就是聖教的人。

  他們看中了芋頭,尤其喜歡芋頭這樣有病的傢伙。

  他們抓著土匪的腦袋,笑眯眯地讓芋頭多殺幾個人。

  芋頭痛快的手起刀落。

  他盯著這些人。

  第一次,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欲望。

  他要和這些人一樣厲害!

  殺戮,似乎打開了芋頭內心的枷鎖。

  他暢快極了。

  直到,他回過頭,忽然看到了白臨……

  白臨的臉上有驚慌,有痛苦,還有害怕。

  芋頭愣住了。

  他忽然聞到了自己身上濃重的血腥味,咧開嘴苦笑了兩聲。

  「是,你知道了……」

  「我比你大四歲,我不是什么小孩子。」

  看,他也會把自己當成怪物的。

  沒有什麼人,能接受他。

  哪怕是自己的親人。

  芋頭如何猜不到,當年難道真的窮苦到了……

  弟弟娶親沒有銀子,要賣妹妹的地步了嗎?

  沒有!

  根本就沒有!

  只是因為,家裡人受不了了他這個怪物。

  受不了那些流言蜚語。

  他們所有人,都只是想讓他遠離,讓他離開這個家。

  弟弟已經長大了。

  他已經足夠承擔那個家庭。

  不再需要他了……

  芋頭後撤幾步,而白臨卻下意識地伸出了手。

  芋頭有些不可置信地盯著白臨。

  而白臨吸了口氣。

  「芋頭……」

  「不論你多大年紀,你都是我的書童,我的芋頭……」

  「回來。」

  「別和他們走。」

  此時此刻的白臨,只想拉住芋頭,不要讓芋頭再跟著那些人陷入更深的深淵。

  他如何看不出來。

  那些人恐怖非常。

  根本……

  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他不能讓芋頭走錯路!

  那一刻的芋頭,他不可置信地跪在地上。

  隨後,快速爬到了白臨的身邊。

  他那張漂亮的小臉上,很快被淚洗出來了一條條淚痕。

  「少爺,你還要芋頭嗎?」

  白臨用力點頭。

  聖教的人卻笑起來。

  他們說,芋頭早晚還要來找他們,還給芋頭留了個地址。

  等到他們走後,白臨讓芋頭把那地址忘了。

  芋頭說,他沒有看。

  可實際上,他當著白臨的面燒毀的那張地址,在點火之前,他就已經看過了。

  白臨還相信芋頭是個好人。

  芋頭和他講了許多過去的事情。

  白臨可憐芋頭,答應無論什麼情況,都會讓芋頭跟在他的身邊。

  若是一切就這麼下去。

  也是極好的。

  但芋頭已經殺過人,他的枷鎖早已被打開。

  他到底不是個正常人,白臨考完回去,芋頭很快便遭遇了來自白家其他人的刁難。

  芋頭再也不是那個會忍著的可憐人。

  他心中戾氣隨著這麼多年的不公待遇愈來愈重。

  他再次被欺辱時,便拿出來了藏在懷裡的匕首,用力!

  割開了欺辱他的那些人的喉嚨。

  之後,他冷靜下來,處理了屍體。

  從那天開始,他的痛苦都可以用殺人來解決。

  這是他能做到的,最輕鬆的事情了。

  沒有人會對他這麼一個小孩起戒心。

  尤其,他這張臉,格外的可愛好看,討人喜歡。

  白臨沒有考中秀才。

  明明十拿九穩的事情,卻沒有考中。

  有人在白臨的母親耳邊讒言,說是因為那長不大的書童,是不詳。

  要讓那書童獻祭,才能保白臨學運暢通。

  白臨的母親壓力很大。

  白臨沒有中秀才,可是白臨的庶子兄弟卻愈發得到白臨父親的看重。

  最終,芋頭被架上了木架子上,腳下,是潑了桐油的木柴。

  他不可置信地盯著眼前的人。

  白臨並不在人群之中,他和芋頭,都被下了藥。

  芋頭聲淚俱下,想讓白臨的母親心軟。

  他不想死。

  真的不想死。

  可火還是燒了起來。

  白臨醒來之後,聽聞了芋頭被燒死的消息,不可置信地摔下床來。

  一路跌跌撞撞,要去找母親。

  他痛苦極了。

  卻根本沒有想到,推開門的那一刻,一個小小的被燒的沒有一塊好肉的「怪物」,正拿著匕首,一刀又一刀地!

  刺在了母親的身上。

  那一刻,他顧不得其他,拿起武器便向那「怪物」劈了過去。

  直到,那怪物嘶啞著嗓音,不可置信地喊了一句,「少爺……」

  白臨丟下武器,渾身顫抖。

  這隻怪物,分明就是他的書童,芋頭!

  芋頭那雙眼睛下,血淚一滴接著一滴。

  原來,少爺,說的都是假話啊!

  原來,少爺也覺得他是怪物!

  也要讓他死!

  芋頭逃了。

  白臨的母親死了。

  他並不知道,芋頭是如何從那火海之中活下來的。

  白臨的天塌了。

  母親的喪禮結束沒多久,白臨的父親為白臨選定了一門親事。

  心如死灰的白臨最終還是沒有拗地過父親的安排。

  他的兄弟比他更優秀。

  他的父親卻也沒有放棄他。

  說哪怕學業沒成,不急,先娶妻,沖喜。

  他本該守孝,卻因為父親需要他成親,硬生生破了規矩。

  白臨之前聽過道人說過。

  說,他這樣的人,是要下十八層地獄的。

  可白臨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應該下地獄。

  他收了芋頭,可母親要殺芋頭,最終,母親死在了芋頭的手裡。

  他更不知道,芋頭如今如何,傷勢是否恢復了。

  他只知道。

  自己和芋頭,接下來,只是敵人。

  他是自己的殺母仇人。

  無論如何,這仇恨……

  都擺在了他們之間。

  三個月過去。

  他要成親了。

  成親的前一晚,白府的枯井裡,一個走夜路的小廝不小心掉了下去。

  屍臭熏天!

  白臨還是知道了芋頭做過的事情。

  府中那些失蹤的小廝,原來,都在這裡。

  原來,芋頭很早便已經不是芋頭了……

  成親當日。

  十里紅妝。

  卻是白臨最後一段正常的日子。

  他喝了個大醉,踉踉蹌蹌地走到新房外。

  他……

  其實不想進去。

  可他想著,已然如此,他不能再對不起一個無辜的女子。

  他推開了門,卻看到了一個不可能出現在這裡的人!

  那個漂漂亮亮的芋頭回來了。

  他捏著匕首,笑眯眯地坐在新娘的旁邊。

  「別傷害她!」

  白臨急忙過去,「她是無辜的!」

  芋頭笑了。

  「你覺得我會殺她?」

  白臨一頓,而芋頭直接起身從床上下去,走到了桌旁,瞅了瞅桌上擺著的東西。

  拿了些吃的,塞進了嘴裡。

  白臨急忙到了新娘的旁邊。

  「別怕,別怕……」

  他掀開新娘的蓋頭,想和她說別怕,但!

  他掀開的一瞬間,一道白芒閃過。

  而後,白臨慘叫一聲,倒在了地上。

  他的下體!

  被割了!

  那新娘收回匕首,猛地一口血吐出來,不可置信地盯著芋頭的方向,卻也是飲恨而終了。

  芋頭回過頭,心疼地蹲在了白臨的身邊。

  「我怎麼會允許有人傷害你呢?」

  「哥哥~」

  芋頭加入了聖教,他痛苦於白臨的傷害,而今,已經不再是個正常人了。

  他抓著白臨的脖子。

  「哥哥,你說過的,你不會拋棄芋頭,你會一直和芋頭在一起。」

  「可是,你為什麼要成親呢?」

  「我知道,你和我的差距太大了,我是個殘缺的怪物,可你還是完整的。」

  「所以,哥哥,現在,你和我一樣了!」

  他嘿嘿嘿笑起來,白臨想要掙扎。

  芋頭卻瞬間四下,將他的腳筋手筋全部割斷。

  「別怕,哥哥,我會帶著你,帶著你體會一個全新的世界!」

  芋頭如惡魔一般的耳語,並不是白臨痛苦的開端。

  白臨的痛苦,早在他收下芋頭的那一刻便開始了。

  後來……

  後來芋頭就變成了白臨。

  而白臨,則變成了一個被吃掉半個腦子,瘋癲的「太監」,隨時會變成畜生的傢伙……

  可是,芋頭的願望完成了。

  白臨再也無法離開他。

  他們現在,更是永遠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