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我將分身投放過去!跨越時間的對話!

  天鑒閣里。

  水鏡之中,那兩團光非常耀眼。

  一團暗青色,一團金黃色,在青衫少年眉毛中間漸漸融合起來。

  閣子裡的人都屏住了呼吸,靜靜的等待著那個已經確定下來的結局。

  養氣第五層去鑄造節衍身,是找死。

  等待著蘇秦的,是連人帶魂都燒成灰的粉身碎骨。

  馮教習甚至已經別過了半張臉,不太忍心去看。

  但是那一幕卻遲遲沒有到來。

  那兩個光團不僅沒有被暴起反噬,反而在少年的引導之下越來越融和,越來越穩定,越來越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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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股微弱卻清晰的、屬於新生命的氣息,竟從那交融的光團里透了出來。

  馮教習別過去的臉,又僵硬的轉了回來。

  閣中幾位教習的眼珠漸漸睜開了。

  水鏡里那光團漸漸凝實,竟真的勾勒出了一個人的輪廓。

  一個頭,兩條胳膊,氣息也從微弱變得綿長而穩固。

  成了。

  一具節衍身,竟真的被一個養氣五層的少年生生造了出來。

  天鑒閣里一片死寂。

  那死寂里,是一種連呼吸都忘了的巨大駭然。

  「這不可能。」

  「養氣五層鑄節衍身,這是從沒聽過的事。」

  一個年輕教習喃喃道,聲音都在抖。

  是從沒聽過的事!

  這個念頭,不僅僅是這個教習有,而是在場的幾乎所有人...

  鑄造節衍身對修為根基的要求何等苛刻?

  他們方才已經議過。

  一個養氣五層的修士,本該連開爐的資格都沒有。

  可蘇秦偏偏做成了。

  丁巡檢站在水鏡前,那雙從底層一路爬上來、最是毒辣的眼睛死死盯著畫面,胸膛微微起伏。

  他比那些教習看得更深一層。

  鑄成節衍身已是奇蹟。

  可讓丁巡檢心頭劇震的,還不止於此。

  水鏡里,那具剛剛成形的節衍身,睜開了眼。

  那是一張全然陌生的臉。

  眉眼,輪廓,沒有一處與蘇秦相同。

  丁巡檢的瞳孔驟然一縮,一個念頭電光石火般閃過。

  不是承己真名。

  承己真名鑄出的節衍身與本體樣貌相同,是另一具自己的身軀,是能被本體死死攥在手心的分身。

  可眼前這一具,是一張陌生的臉。

  那便只剩下一種可能。

  另立真名。

  「他走的是另立真名。」

  丁巡檢的聲音沉得厲害,一字一句吐出來:

  「那不是他的分身。那是另一個人。一個獨立的人。」

  這話一出,閣里幾個剛從奇蹟的震撼里回過神的人,又愣住了。

  馮教習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那把算盤又開始劈里啪啦地打了起來。

  可這一回,怎麼打都打不平。

  他想不通。

  承己真名鑄出來的是自己的分身,本體能掌控,那一身造化能為己所用。

  這才是正經的、能讓自己一步登天的路子。

  可蘇秦偏偏走的是另立真名,造出來的是一個獨立的、有自己神魂的陌生人。

  這個人不受他掌控,也不是他自己。

  「他瘋了不成?」

  馮教習失聲道,旋即又想起這少年方才一樁接一樁的驚人之舉,把後半句咽了回去,改了口:

  「他這是圖什麼?」

  「他拚了命,冒著粉身碎骨的險,鑄出一具節衍身。

  結果鑄出來的,竟是個跟他半點干係都沒有的別人?」

  「這造化,這一步登天的機緣,到頭來落在那個陌生人頭上。

  他蘇秦忙活了這一場,自己什麼都撈不著。」

  馮教習是真想不明白這筆帳。

  天底下哪有這樣做買賣的。

  把自己賭上,把性命賭上,最後給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做了嫁衣。

  彭教習縮在角落的陰影里,那雙夜梟般的眼睛半闔著。

  他沒有像旁人那般失態。

  方才是他最先斷言蘇秦貪心不足、自尋死路的。

  如今蘇秦不光沒死,還鑄成了節衍身,按理說,他該被打了臉。

  可彭教習的臉上看不出半分被打臉的窘迫。

  他只是極輕地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成了又如何。」

  那陰冷的聲音慢悠悠地飄出來:

  「鑄是鑄成了。可鑄出來的是個別人。」

  「這跟沒鑄又有什麼分別?他蘇秦還是那個養氣五層的窮學生。」

  彭教習的話又冷又毒,卻也戳中了那個所有人都看不懂的死穴。

  是啊。

  蘇秦這一場驚天動地,九死一生。

  可到頭來,他自己好像什麼都沒得到。

  唯獨,在這一片或驚駭、或不解、或譏誚的目光中,有一個人神色異常平靜。

  是羅姬。

  他依舊站在長桌最左側的陰影里,望著水鏡里那張陌生的、卻又透著熟悉氣息的臉,那雙古板的眼睛裡沒有半分旁人的錯愕。

  仿佛這一幕,他早就料到了。

  馮教習一回頭撞見羅姬這副神情,愣了一下。

  「羅教習,你早就知道,他會這麼選?」

  羅姬沒有立刻答話。

  他望著那個青衫少年,極緩極輕地嘆了一口氣。

  那嘆息里有欣慰,也有一絲旁人讀不懂的心疼。

  閣里沒人懂羅姬此刻的心。

  可羅姬懂那孩子。

  他比這世上任何人都清楚,那個從蘇家村泥地里爬出來的弟子,心裡裝著的是什麼。

  承己真名需要養氣九層。

  那條能讓自己一步登天、把造化攥在手心的路,那孩子走不了。

  到了這一步,尋常人要麼放棄,要麼不甘地空手而歸。

  可那孩子不會。

  羅姬太清楚了。

  只要這造化能傳承下去,能化作另一個願意為天下蒼生挺身而出的人。

  能多護住一寸土地,多護住幾個百姓...

  那麼是不是他蘇秦自己得到,根本就不重要。

  官者,牧也。

  那孩子要的從來就不是自己頭頂的青雲,是身後那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

  所以當所有人都在猜他會怎麼選時,羅姬心裡早就有了答案。

  他會選那條讓別人、而不是讓自己得到一切的路。

  哪怕那個別人,是一個完完全全陌生的人。

  「他不傻。」

  羅姬終於極輕地開了口,算是回了馮教習的話:

  「他只是把那條路本身,看得比走路的人更重。」

  這話閣里幾個人又沒聽懂。

  馮教習張了張嘴,還想再問。

  可就在這時,水鏡里的畫面陡然一變。

  那具剛剛成形的陌生節衍身,竟緩緩朝著蘇秦跪了下去,重重地叩了一個首。

  緊接著,那節衍身周身的氣息主動朝著蘇秦奔涌而去,像是要把自己的一切盡數交付出去。

  閣里幾個人都是一怔。

  可那奔涌的氣息在觸及蘇秦的剎那,卻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被硬生生彈了回來。

  那節衍身僵在了原地。

  蘇秦也僵在了原地。

  兩個人就那樣對峙著,誰也沒有再動。

  天鑒閣里眾人面面相覷,愈發看不懂了。

  「那節衍身在幹什麼?」

  馮教習皺眉:

  「它跪著蘇秦,那一股氣,是想交給蘇秦?」

  「像是獻祭。」

  謝城隍那一向冷漠的聲音在這時響起。

  這位陰司的城隍掌著另一套監察機制,對這等神魂、因果之事看得最透。

  「那節衍身想把自己連同造化一併獻給蘇秦。可蘇秦接不住。」

  謝城隍極緩地道:

  「另立真名的獻祭要本體來承接,需得自身修為足夠,已證果位,方能容納。

  蘇秦養氣五層,自身一道果位都沒有。」

  「他接不下這份東西。」

  閣里幾人這才隱約明白了幾分。

  可緊接著,一個更要緊的問題,浮上了所有人的心頭。

  就在這二人僵持之際,水鏡里那扇冬寒之門所在的方向,驟然爆發出了一片璀璨的光芒。

  那是傳承顯現的徵兆。

  蘇秦通過了那場考驗。

  冬寒一脈的傳承,可以取了。

  可是。

  馮教習望著那片光芒,又望了望那僵持不下的兩個人,脫口問出了那個所有人都想問的問題。

  「考驗是過了。這冬寒的傳承也能取了。可這傳承……」

  「是他蘇秦進去取,還是那個他親手造出來的陌生人進去取?」

  閣里一片沉默。

  是啊。一個是本體,一個是獨立的節衍身。兩個人都想把這天大的造化讓給對方。

  這顯現出來的傳承,到底該誰去拿?

  沒有人答得上來。

  .......

  山河社稷圖上空。

  點將台上那片翻湧的雲海里,三位主考官也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只是與天鑒閣里那一片看不懂的茫然不同,這三位執掌一方的大員,看得要透徹得多。

  良久,聶爭那一向古井無波的臉上,極其罕見地起了一絲波瀾。

  他望著水鏡里那個青衫少年,極輕地嘆了一口氣。

  「養氣五層。」

  他緩緩道,聲音裡帶著鄭重:

  「以養氣五層之身,親手鑄成一具節衍身。」

  「這等事,這等奇蹟,我活了這麼些年聞所未聞。」

  趙縣尊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他也是鑄過節衍身的人,自然比誰都清楚這幾個字背後是何等驚世駭俗的天資。

  「古往今來,整個青雲府,能在入學青元院之前便湊齊根基、一步登天的,唯有一人。」

  聶爭的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一字一句道:

  「當朝的馮宰相。」

  馮宰相。

  那個立在大周仙朝權力金字塔最頂端的傳奇。

  「而今日這蘇秦,以養氣五層之身做下這等事。」

  聶爭極緩地道:

  「這一份驚才絕艷,這一份心性,堪比馮宰相,當之無愧。」

  這八個字從聶爭這等孤冷、向來不輕易許人的七品仙官口中說出,分量重逾千鈞。

  趙縣尊和白縣尊都沉默了。

  他們心裡其實也認這八個字。

  這少年一路走來,樁樁件件早已超出了他們這些見慣天驕之人的想像。

  聶爭極其緩慢地抬起了手。

  那一枚他攥了許久、始終沒捨得用出去的金花,在他指間流轉著溫潤而厚重的光。

  趙縣尊的眼皮猛地一跳。

  他瞬間就明白了聶爭要做什麼。

  「聶大人,您這是……」

  趙縣尊的聲音陡然急切了幾分,卻又極力維持著那份圓滑。

  「這朵金花,該有它的著落了。」

  聶爭的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這少年配得上,也需要它。」

  他要把這朵金花賜給蘇秦。

  趙縣尊和白縣尊的臉色齊齊變了。

  他們太清楚這一朵金花落下去,意味著什麼。

  蘇秦先前已經得了兩朵花。

  白縣尊那一朵保命的金花,趙縣尊那一朵示好的銀花。

  若聶大人這第三朵金花再落到蘇秦頭上,那便是三花灌頂。

  三位主考官的最高認可盡數加身。

  這是凌駕於山河社稷圖那塊死板牌子之上的、主考官聯席的、不容置疑的認定。

  有這三花灌頂,蘇秦的名次便能被直接拔到那個位置。

  直接奪取第一。

  壓過姜望。

  「聶大人,萬萬不可。」

  趙縣尊再也維持不住那份從容,壓低了聲音急急勸道。

  他這一急,是真急。

  「那姜望是何等出身?

  他背後是姜家,是當朝馮丞相的親家。

  那等頂級豪門,咱們得罪得起嗎?」

  趙縣尊一句話戳中了最要緊的利害。

  姜望本已穩坐第一。

  這是姜家天驕理所應當的榮耀。

  可若聶大人這一朵金花落下,生生用三花灌頂把這第一從姜望手裡奪過來,給了蘇秦....

  那便是當著整個青雲府的面,狠狠掃了姜家的顏面。

  姜家那等豪門,會善罷甘休?

  「還有。」

  白縣尊那一向冷硬的聲音也在這時響起。

  他比趙縣尊更添了一層冷靜的算計:

  「聶大人莫要忘了,這第一奪得了,是您一人之功?」

  「先前我給過蘇秦一朵金花,老趙給過他一朵銀花。」

  白縣尊的眼神冷了下來:

  「這三花灌頂,是咱們三個一同把蘇秦捧上了第一,踩下了姜望。」

  「屆時姜家若要追究,要遷怒,要針對,咱們三個誰都跑不了。」

  白縣尊這話說得極冷,卻也極實。

  他是世家門閥里的人,比誰都清楚姜家那等存在的報復意味著什麼。

  那不是鬧著玩的。

  一個不好,他們這些人半生的經營都可能毀於一旦。

  他白縣尊縱然心底里...

  對那少年那份不摻雜質的純粹曾有過一絲隱秘的動容。

  可在家族、在階級、在實打實的利害面前,那一絲動容終究輕得不值一提。

  強者自有強者的體面。

  姜望奪第一,天經地義。

  何必為了一個寒門少年,去捋姜家那等龐然大物的虎鬚?

  點將台上一時陷入了僵局。

  聶爭攥著那朵金花,沒有立刻落下。

  他自然也懂趙、白二人說的是實情。

  得罪姜家,後患無窮。

  這一點他比誰都明白。

  他不在乎縣城裡那一畝三分地,他站得更高。

  可正因為站得高,他才更清楚姜家那等盤踞在金字塔頂端的豪門,那一張關係網有多深,多廣。

  為了一個學生與姜家結下死仇,這一筆帳,縱是他聶爭也得掂量掂量。

  雲海翻湧。

  聶爭攥著金花的手極其緩慢地鬆了開來。

  那朵金花,終究沒有落下。

  趙縣尊和白縣尊極輕地鬆了一口氣。

  「聶大人,您也莫急。」

  趙縣尊見聶爭鬆了手,立刻又圓滑地遞上了一個台階:

  「這少年的本事,咱們都看在眼裡。是金子總會發光的。」

  「那金門裡的道統正脈,他若真能拿到,坐實了這遺蹟的真身...

  屆時那塊上等的牌子一改,他自己就能堂堂正正地奪這個第一。

  到那時與姜家也算各憑本事,誰也挑不出錯處。」

  「咱們何必在這個節骨眼上,去蹚這趟渾水呢?」

  「不如,再觀察觀察。」

  再觀察觀察。

  聶爭沒有說話。

  他將那朵金花極緩地重新收回了袖中。

  被勸住的他,那一向古井無波的眼睛重新望向了那一面水鏡,望向了那個僵持在傳承之前的青衫少年。

  趙、白二人的顧慮,他都懂,也都認。

  可不知為何,望著那個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同道、連一步登天的造化都肯拱手相讓的少年....

  聶爭心底那份想要為純粹之人撐一把傘的念頭,非但沒有被那現實的利害澆滅,反倒燒得更旺了。

  再觀察觀察。

  聶爭在心底極輕地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

  好。

  那他便再看看。

  看看這個少年,究竟還能走到哪一步。

  .......

  .......

  另一頭。

  蘇秦望著跪在地上的那個年輕人,心裡那份不願,怎麼也壓不下去。

  他還想再勸。

  那年輕人才剛剛睜眼,剛剛擁有自己的神魂。

  他本該帶著這份傳承,去那廣闊的天地間走一遭,去看一看蘇秦沒看過的山水,去護一護蘇秦沒護到的人。

  憑什麼一睜眼,就要把自己,奉獻出來?

  「你聽我說。」

  蘇秦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懇切:

  「這傳承,你拿著。我造你出來,不是要你...「

  可他的話,還沒說完。

  那一直顯現著璀璨光芒的傳承深處,那個蒼老而平和的聲音,再一次響了起來。

  「你們兩個。」

  那聲音不大,卻奇異地壓下了蘇秦所有的言語。

  「一同,進來吧。」

  話音落下,蘇秦只覺得腳下的土地一空。

  他與那年輕人的身形,齊齊被一股溫和的力量牽引,朝著那片光芒的最深處,沒了進去。

  光芒散盡。

  蘇秦睜開眼,發現自己置身於一片極其奇異的天地。

  這裡沒有山,沒有水,沒有日月。

  四下里是一種深沉的、近乎於凝固的灰白。

  這片天地里,仿佛連時間,都停滯了,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而在這片凝固的灰白正中央,立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身著古樸道袍的男子。

  他負手而立,身形並不算高大。

  背影卻透著一種俯瞰了萬古、看盡了蒼生的,說不出的厚重。

  蘇秦的呼吸,驟然一滯。

  那個背影……

  他認得。

  那是他在那扇門後的世界裡,旁觀了整整一生的,那個人。

  那個從風水一脈的泥潭裡爬出來、那個抱著凍僵的孩子悲嚎、那個最終靜坐高坡執掌一方天時的青年。

  只是此刻,那青年的背影里,褪去了當年的青澀,只剩下登臨絕頂之後的沉靜。

  那男子緩緩轉過身來。

  一張飽經風霜、卻平和無波的臉,落入了蘇秦的眼底。

  蘇秦的瞳孔,劇烈地收縮了。

  冬寒道人。

  是冬寒道人本人。

  可這怎麼可能?

  蘇秦的腦子裡轟然一響。

  一個能留下這等絕等遺蹟、坐過冬水六序至尊位的上古大修...

  距今,不知已是多少萬載之前的人物!

  他本該,早已隕落在了歲月的長河裡。

  留在這遺蹟中的,本該只是一縷,他生前留下的傳承殘念。

  可眼前這個人,分明是活的。

  他的眼睛裡有光,他的呼吸是真實的,他周身那浩瀚的氣息,絕非一縷殘念能夠偽裝。

  「前輩,您……」

  蘇秦的聲音,竟有些發乾:

  「您沒有死?」

  那男子看著他這副失態的模樣,那張蒼涼的臉上,極淡地漾開了一絲笑意。

  他緩緩道,聲音平和:

  「你以為我死了。」

  「以為留在這裡的,只是一縷散不去的殘念。」

  「不。」

  他極緩地搖了搖頭。

  「我沒有死。至少,在我所在的那個地方,我還好好地活著。」

  蘇秦愣住了。

  「你我之間隔著的,不是生死。」

  冬寒道人的目光落在蘇秦身上,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某種無形的東西,望向了極遠極遠的地方:

  「是光陰。」

  蘇秦的心,猛地一沉。

  光陰。

  「我站在我的那一刻。你站在你的這一刻。」

  冬寒道人極緩地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萬古的深處傳來:

  「這座傳承之地,是我當年鑿穿了時光,留下的一扇窗。」

  「此刻,我隔著這扇窗,與不知多少年之後的你,說話。」

  「僅此而已。」

  蘇秦怔在原地,一時說不出話來。

  跨越時光的對話。

  他讀過那麼多典籍,聽過那麼多秘辛,卻從未想過,世間竟有這等手段。

  能鑿穿光陰,讓一個站在過去的人,與一個站在未來的人,面對面地說上話。

  這已經,不是尋常的造化所能解釋的了。

  這是一種,立於絕頂、俯瞰了時間長河的至尊,才能擁有的偉力。

  僅僅是這一手,便足以讓蘇秦明白,這冬寒一脈的傳承,強大到了何種,匪夷所思的地步。

  可蘇秦終究是蘇秦。

  最初的駭然過後,他那顆素來清醒的心,飛快地沉靜了下來。

  他沒有去追問那玄之又玄的時光之術,也沒有被眼前這位至尊的偉力所懾。

  他想起的,是正事。

  蘇秦極其鄭重地,對著冬寒道人,拱了拱手。

  然後,他側過身,指了指身旁那個一同被帶進來的年輕人。

  「前輩。」

  蘇秦開口了,聲音沉穩而清晰:

  「晚輩斗膽。」

  「這場考驗,是晚輩通過的。

  可這份傳承……

  按理,按規矩,都該是,他的。」

  他指的,是那個節衍身。

  冬寒道人微微挑眉。

  蘇秦的語氣,沒有半分猶豫:

  「他是晚輩親手所造,卻有自己的神魂,是一個獨立的人。

  他新生,純粹,心懷著與晚輩一般的志向。」

  「這份傳承落在他手裡,他能帶著它,去護一方水土,去做晚輩做不到的事。」

  「晚輩造他出來,是要他去發光發熱的。不是要他,把自己,獻給晚輩。」

  「所以這傳承,請前輩,給他。」

  那年輕人在一旁,聞言,急急地想要開口反駁。

  可冬寒道人卻抬了抬手,止住了他。

  那位至尊望著蘇秦,那雙蒼涼的眼睛裡,掠過了一絲極淡的、近乎于欣賞的東西。

  「你倒是個,不貪的。」

  他緩緩道:

  「到了這一步,多少人爭得頭破血流,你卻想著,把它讓出去。」

  蘇秦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等著冬寒道人的回話。

  冬寒道人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你說得不錯。可你只說對了,一半。」

  蘇秦微微一怔。

  「我的傳承。」

  冬寒道人極緩地道:

  「有兩份。」

  蘇秦的瞳孔,微微一縮。

  兩份?

  「他領的,是過去的那一份。」

  冬寒道人的目光,落在那年輕人身上。

  「而你領的。」

  那目光,轉回了蘇秦:

  「是現在的這一份。」

  蘇秦愣住了。

  過去的傳承。

  現在的傳承。

  這是什麼意思?

  一份傳承,如何還能分出,過去與現在?

  冬寒道人看出了他的困惑,卻沒有急著解釋。

  那位至尊負起手,望著這片凝固的灰白天地,沉默了良久。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他的聲音,悠遠而平和,像是要將蘇秦,帶入一段塵封了萬古的光陰。

  「從前,有一個老人。」

  「他守著一座村莊。

  那村莊,地處風口,一年到頭黃沙漫天。

  莊稼活不了,人也活得艱難。」

  「老人就想,給這村莊種一片樹。

  一片能擋住風沙、能蔭蔽整座村莊的大樹林。」

  蘇秦靜靜地聽著。

  「可種樹這事,你也知道。」

  冬寒道人緩緩道:

  「十年樹木,百年成林。

  一棵樹苗,要長成能遮風擋雨的參天大樹,得熬過幾十上百年的光陰。」

  「那老人,算了算自己的壽數。」

  冬寒道人頓了頓。

  「他活不到,那片樹林長成的那一天。」

  蘇秦的心,微微一動。

  「換了尋常人,到這一步也就認命了。」

  冬寒道人道:

  「種不成,便種不成吧。人總有做不完的事。」

  「可那老人,偏偏不肯認。」

  「他走遍天涯,尋到了一位,能在光陰里行走的仙人。」

  蘇秦的呼吸,不知不覺,屏住了。

  「老人求那仙人,做一件事。」

  冬寒道人的聲音,壓得極低:

  「他求那仙人,把他的,一顆樹種,送回到一百年前種下。」

  蘇秦的心,驟然一跳。

  冬寒道人的話語還在繼續:

  「那顆種子,在一百年前的土裡,落地,生根,發芽。」

  「它歷經了整整一百年的風風雨雨,長成了一棵,需十人合抱的,參天巨木。」

  「而老人自己,則在今時今日,又種下了一顆,一模一樣的,種子。」

  蘇秦怔怔地,聽著。

  「老人對著那今日才發芽的,小小幼苗,說了一句話。」

  冬寒道人望向蘇秦,一字一句地,將那句話複述了出來。

  「他說,孩子,你只管慢慢長。」

  「等你長到,能遮風擋雨的那一天...

  那棵在百年前就種下、早已亭亭如蓋的巨木...

  便會順著光陰的脈絡,回到你的身邊,與你合為一體。」

  「到那時,你這棵今日才發芽的幼苗,便會在一瞬之間,擁有那棵百年巨木的全部年輪,全部底蘊。」

  「你會一步長成,這世間,誰也無法企及的擎天巨木。」

  冬寒道人說完,那片凝固的灰白天地里,陷入了一片長久的沉默。

  蘇秦站在原地,怔怔出神。

  他聽懂了。

  或者說,他隱隱觸摸到了那個藏在故事最深處的答案。

  那一顆被送回百年前、長成參天巨木的種子……

  那一顆在今日才剛剛種下、還是幼苗的種子……

  那一句「等你長成,巨木便會回到你身邊,與你合為一體「……

  蘇秦緩緩地,將目光,轉向了身旁那個年輕人。

  又緩緩地,轉回了自己。

  他全懂了。

  這個老人種樹的故事,到這裡浮出了它真正的答案。

  那個守著村莊、想種一片蔭蔽蒼生之林的老人,便是這位,坐過至尊位的,冬寒道人。

  那片他窮盡一生、也種不成的大樹林,便是那護佑一方水土的無上大業...

  是蘇秦要走的那一條路。

  而那一顆,被送回了一百年前、在過去的光陰里獨自生根、獨自長成參天巨木的種子……

  便是身旁這個,蘇秦親手造出的節衍身。

  他將被投放到,過去。

  在那一段已經逝去的光陰里,獨自地活,獨自地修行,獨自地發光發熱。

  他會領取那一份,過去的傳承,在過去的歲月里,長成一棵,頂天立地的巨木。

  而那一顆,在今日才種下、還是一株幼苗的種子……

  便是,蘇秦自己。

  他留在現在。

  領取這一份,現在的傳承。

  一步一個腳印,慢慢地,往上長。

  等到有朝一日,蘇秦這株幼苗,也長成了參天大樹之時……

  那一棵早在百年前、千年前,便已在過去的光陰里長成的巨木,便會順著時光的脈絡,回到蘇秦的身邊。

  與他,合為一體。

  到那時,蘇秦便會在一瞬之間,得到那節衍身在過去那一整段歲月里,積攢下的全部底蘊。

  全部的造化...

  全部的果位...

  蘇秦的腦海里,轟然一響。

  雙果位金身。

  一具,身負兩道果位的無上金身。

  這便是,這雙份傳承,最終要成就的東西。

  節衍身去過去,證一道果位。

  蘇秦在現在,證一道果位。

  兩條光陰的脈絡,在未來的某一個時間點,轟然交匯。

  屆時,蘇秦一人,便能集兩道果位於一身。

  而這一切,最關鍵的一點是...

  蘇秦緩緩地,看向了身旁的年輕人。

  那年輕人,正平靜地望著他,眼底是一片瞭然的溫和。

  蘇秦明白了。

  這並非,冬寒道人,強加給那節衍身的命運。

  這是那個年輕人,在被蘇秦親手創造出來、擁有神魂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經決定好了的。

  他甘願,去那遙遠的過去,獨自走過漫長的一生。

  甘願在那段歲月里,把一身的底蘊熬到極致。

  然後,甘願在最後將這一切,連同他自己,盡數匯入蘇秦的身軀。

  他要用自己,在過去獨自走完的一生,去成全蘇秦要走的那一條路。

  只因為,他從蘇秦身上繼承了那同一顆心。

  他和蘇秦一樣,都堅信,這條護土安民的路,要走得越遠越好。

  而蘇秦,比他更適合,把這條路走到底。

  蘇秦的鼻子,狠狠地一酸。

  可就在這滿心的動容里,蘇秦那顆清醒的心,卻忽然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細微的不對勁。

  他抬起頭,望向了那位負手而立的冬寒道人。

  冬寒道人,方才那個故事裡,有一句話。

  那句話說,老人把種子送回百年前,長成巨木。

  可一棵巨木,在過去那一百年裡,它的根,會扎進怎樣的土壤?

  它的蔭,會遮蔽怎樣的人?

  它在那一段,已經「過去「了的歲月里,會不會悄然地改變些什麼?

  一個能鑿穿光陰、能把一顆種子送回百年前的至尊。

  他費盡這般周折,僅僅只是為了,讓今日的這棵樹長得快一些嗎?

  蘇秦望著冬寒道人,那位至尊臉上,是一片高深莫測的平和。

  蘇秦的心底,莫名地升起了一絲寒意。

  他有一種預感。

  把節衍身投放到過去,讓他在那段逝去的光陰里活一場...

  絕不僅僅,是為了成就一具雙果位金身那麼簡單。

  這位坐過至尊位、又能玩弄光陰於股掌之間的上古大修....

  他在下的是一盤,大得蘇秦此刻根本看不懂的棋。

  蘇秦想問。

  可話到嘴邊,他卻看見,冬寒道人那雙蒼涼的眼睛裡,掠過了一絲諱莫如深的東西。

  那東西,像是一道鎖。

  將那個,藏在最深處的謀劃,死死地鎖住了。

  蘇秦終究,沒有問出口。

  他知道,有些事...

  時候不到,便是問了也問不出答案。

  「問那麼多做什麼。」

  冬寒道人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開口,那語氣里,聽不出喜怒:

  「光陰的事,急不得。」

  「該你知道的,到了時候,你自然,會知道。」

  「現在。」

  冬寒道人抬起手,遙遙地,指向了那個年輕人。

  「是,送他上路的時候了。」

  話音落下,那個一直平靜站著的節衍身,周身亮起了一層柔和的光。

  那光,溫暖純淨,帶著一種奔赴宿命般的坦然。

  蘇秦的心,猛地一緊。

  他知道,這一刻,到了。

  那年輕人轉過身,最後看了蘇秦一眼。

  他沒有說什麼豪言壯語,只是對著蘇秦,露出了一個極其溫和的笑。

  那笑容,和蘇秦如出一轍。

  因為那本就是,蘇秦親手種進他心裡的東西。

  「前輩。」

  年輕人輕聲道,聲音里沒有半分赴死的悲壯,只有一種,啟程般的平靜:

  「過去那一程,路,交給我。」

  「現在這一程,要走好。」

  「我們……來日,方長。」

  蘇秦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想說點什麼。

  想說一聲,謝謝...

  想說一聲,珍重...

  想說一聲,對不起。

  可那年輕人身上的光,已經越來越盛。

  他的身形,開始變得透明,開始一點一點地,朝著那片凝固灰白天地的深處...

  朝著那一道,通往遙遠過去的光陰脈絡消散而去。

  蘇秦死死地望著那個,正在消失的身影。

  那是他親手塑造的,懷著他全部信念的同道。

  此刻,那同道要獨自一人,去往那不知多少年前的過去。

  去獨自,走完一生。

  去為了他蘇秦,去為了他們共同的那條路,把自己,活成一棵頂天立地的巨木。

  那身影,越來越淡。

  最終,化作了一縷,微光,沒入了那條幽深的光陰長河之中。

  消失不見。

  那個由蘇秦親手創造、又甘願為他奔赴過去的年輕人。

  就這樣,被投放到了那遙遠的過去。

  而這片凝固的灰白天地里,只剩下了蘇秦,和那位負手而立的冬寒道人。

  蘇秦怔怔地,望著那年輕人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回過神來。

  直到冬寒道人那平和的聲音,再一次,在他身後,緩緩響起。

  「他的路,已經開始了。」

  「現在。」

  「該說說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