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德行】第一!蘇秦!!!
「第三名。」
王錘沙啞的聲音,如同用鈍刀割過老樹皮,在道場上空極其清晰地盪開。
「盧舟。」
這兩個字從王錘的嘴裡吐出。
半空中那面巨大的灰色光幕上,最右側的那塊迷霧極其迅速地消退。
暗金色的名字亮起。
藍才摩挲玉佩的拇指,在這一刻,極其生硬地停頓了半息。
盧舟。
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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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才的瞳孔邊緣,微微收縮。
他極其緩慢地,將視線從玉佩轉移到了光幕上。
「雲陽縣,盧家。」
藍才在腦海中極其迅速地檢索著這個名字背後的政治背景。
「雲陽縣尊之子,真正的天官嫡系。」
「論家世,和我平行。」
「但他能拿到第三,絕不會僅僅是因為家世。唐教習不是那種會向權貴低頭的人。」
藍才的呼吸變得極其細長。
他在等。
等光幕上即將展示的,那個足以把他的籌碼徹底壓碎的「德行」憑證。
光幕上。
畫面開始浮現。
那是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甚至帶著幾塊補丁的青布長衫的青年。
他沒有乘坐世家子弟標配的靈獸車輦,也沒有帶任何的隨從護衛。
他就像是一個最普通的窮酸書生,行走在一條極其泥濘、布滿凶獸腳印的官道上。
畫面中。
一隊護送糧草的鏢局,遭遇了凶獸的襲擊。
鏢師們死傷慘重,那幾車用來賑濟災民的靈米,即將被凶獸撕裂、吞噬。
那個穿著青布長衫的青年,沒有拔劍。
他極其平靜地,走到了那幾車靈米的前方。
脫下了那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極其仔細地,蓋在了一袋被凶獸利爪劃破、正在漏出靈米的麻袋上。
然後,他轉過身,面對著那群雙眼赤紅的凶獸。
盤腿坐了下來,開始誦讀一篇大周仙朝用來超度亡魂的《往生咒》。
「盧舟,雲陽縣縣尊之子。」
王錘的聲音極其平緩地響起,像是在宣讀一份極其嚴肅的判詞。
「入學二級院兩年。」
「逢大災,其父雲陽縣尊,為保政績,下令封鎖城門,禁絕流民入城。」
「並頒布嚴令,凡私自開倉放糧、救濟流民者,皆以擾亂地方、圖謀不軌」之罪論處。」
王錘的目光看著光幕。
「盧舟。」
「自幼熟讀聖賢書,深信「民為邦本,本固邦寧」之理。」
「他無法認同其父的政令。」
「但作為人子,他亦不能公然違逆天官父親的權威,更不能動用家族的資源去破壞縣衙的布局。」
「於是。」
「他脫下錦衣,不帶靈石。」
「脫離家族庇護。」
「以白身之姿,遊走於雲陽縣下轄十三個鄉鎮。」
「他沒有錢去買糧,也沒有權去開倉。」
王錘的聲音出現了一次極其微弱的停頓。
「在面對凶獸襲擊賑災糧車時。」
「那批糧,是當地幾個富商為了博取名聲,私自籌集的。按律,本該被縣衙查沒。」
「盧舟沒有以法術殺生,因為他所修的君子道」,嚴禁對尚未開啟靈智、只憑本能行事的生靈痛下殺手。」
「但他更不能眼睜睜看著救命的糧食被毀。」
「於是,他只以自身血肉為盾。」
「阻擋凶獸半個時辰,為鏢師爭取了求援的時間。」
「他守住了那三車糧。」
「自己卻被凶獸咬去了一隻左臂,傷及本源。」
「同窗評價:恪守其道,至愚至剛。」
死寂。
白松院內,陷入了極其漫長、極其壓抑的死寂。
沒有嘲諷,沒有質疑。
甚至連那些原本覺得盧舟行為荒謬的世家子弟,此刻也緊緊地閉上了嘴巴。
他們並不認可盧舟的行事。
但...不難看懂。
這是一個出身於權力巔峰的世家子,在面對殘酷的政治現實與自身所堅持的道德準則產生衝突時。
所做出的一種極其笨拙、甚至有些可笑的妥協與反抗。
他不能背叛父親,所以他放棄家族資源。
他不能違背「君子不殺」的教條,所以他不拔劍。
但他又要護住那些難民的命。
所以,他只能填進去自己的命。
這是一種極其固執的、帶著幾分悲劇色彩的原則。
在那些精於算計的政客眼裡,這叫愚不可及。
但在唐逸塵教習的評定標準里。
這種為了堅守內心那條「公理」的底線,而甘願將自己置於絕境的執拗。
恰恰是這污濁不堪的官場裡,最稀缺的「德行」。
藍才閉上了眼睛。
他極其緩慢地將那口積壓在胸腔里的濁氣吐了出去。
他那張一直維持著冷峻的面龐上,肌肉極其微弱地鬆弛了半分。
「我輸得不冤。」
藍才在心底極其客觀地做出了評判。
「我的善,是建立在絕對安全的成本核算之上的。那是投資。」
「而他的善,是建立在剝奪自身一切退路的基礎上的。那是獻祭。」
「大周仙朝的教習,要的從來不是精明的商人。」
「而是這種到了絕境,依然能死死咬住底線的愚者」。
,藍才重新睜開眼。
他不再去奢望那前三的位置。
他知道,這場關於【德行】的較量,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用銀子,用私心製造的偽善」。
或許...這便是他沒有上榜前十的原因。
道場中後段。
陳南那雙猶如銅鈴般的大眼睛,此刻瞪得極大。
他看著光幕上那個被鮮血染紅的青布長衫。
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在膝蓋上死死地攥緊了。
「為了一個自己定下的規矩————」
陳南的喉嚨里發出極其微弱的呢喃。
「連命都不要了————」
他想不通這種世家子的腦迴路。
在底層的生存法則里,為了活命,什麼規矩不能破?什麼底線不能踩?
但此刻,他看著光幕上盧舟那張因為失血過多而慘白,卻依然平靜的面龐。
陳南的眼眶深處,泛起了一股極其酸澀的熱意。
他轉過頭,看向旁邊的程天。
「看來————」
陳南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這世上,還真有那種————腦子轉不過彎的世家子。
程天那張總是堆滿和氣笑容的胖臉,此刻也沒有了任何表情。
他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
那雙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小眼睛裡,透出一種極其深沉的敬畏。
「陳南兄。」
程天的聲音極低。
「這就是底蘊。」
「不是銀子,不是法寶。」
「是那種敢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理」字,去硬抗這大周仙朝冰冷法度的底氣。」
「我們這輩子,都學不來。」
高台之上。
王錘沒有給眾人太多感慨的時間。
他的聲音,再次在道場上空響起。
「第二名。」
「陳魚羊。」
三個字。
輕飄飄地從王錘的嘴裡吐出。
卻猶如三把極其鋒利的尖刀,瞬間刺穿了道場內剛剛建立起來的沉重氛圍。
坐在橙色松針區域的陳南。
那雙猶如銅鈴般的大眼睛,此刻極其生硬地定格住了。
他緩慢地、一寸一寸地轉過頭,看向坐在蘇秦右側的那個灰白長衫青年。
那個在進入道場前,被蘇秦引薦時,只說了句「來自惠春分院」、一路上都顯得極其憊懶、連走路都透著一股子提不起勁的傢伙。
陳南的喉結極其艱難地滑動了一下。
他那張粗糙的臉上,肌肉因為極度的錯愕而微微抽搐。
「第二名?」
陳南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得只有他自己和旁邊的程天能聽到。
「這————這是哪裡冒出來的神仙?」
陳南輕聲呢喃。
他來自天潤分院,對隔壁惠春分院的了解,僅限於王燁。
至於眼前這個叫陳魚羊的。
他連聽都沒聽過。
「他不是個————廚子嗎?」
陳南想起剛才在道場外,蘇秦介紹陳魚羊時,順口提了一句對方修的是靈廚一脈。
在陳南這種常年在生死邊緣搏殺的底層散修眼裡,靈廚這種不擅長正面搏殺的輔助百藝,向來是屬於被保護的弱勢群體。
但現在。
這個弱勢群體,力壓了包括雲陽縣尊之子盧舟在內的一眾頂級世家天驕。
在這代表著三級院核心資源分配的【德行】考核中,拿到了第二。
「這怎麼可能————」
陳南的雙手在膝蓋上絞緊,蹙眉深思:「難道————」
「他————他總不會也像盧舟那樣————」
「為了給災民做頓飯,把自己的肉給割了吧?」
坐在陳南身旁的程天,那張總是堆滿和氣笑容的胖臉,此刻也完全僵硬了。
他那雙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小眼睛,極其銳利地盯著陳魚羊。
他沒有陳南那麼豐富的想像力。
但他有著商賈世家培養出的極其敏銳的政治嗅覺。
「不對勁。」
程天在心底極其冷靜地分析。
「楚修教書,宋青書公平交易,莫白不拋棄散修,盧舟捨身護糧。」
「這前四名,要麼是物質上的極致慷慨,要麼是生死間的極致操守。」
「這個陳魚羊,他一個修靈廚一脈的試聽生。」
「他能做出什麼事,讓唐逸塵教習和王錘師兄,覺得他比盧舟那種以身飼妖」的壯舉,還要高尚」?」
程天的目光從陳魚羊身上移開,極其迅速地掠過同樣來自惠春分院的莫白,最後落在那片明黃色的松針上。
落在那個端坐如鐘的蘇秦身上。
程天的後背,心中不由生出一股感慨。
「第四名,莫白。」
「第二名,陳魚羊。」
「還有一個坐在了連藍才都沒資格坐的明黃色松針上的蘇秦。」
「這惠春分院————」
「當真是了不得啊...」
蘇秦端坐在明黃色的松針上。
他的目光極其平靜地落在光幕上。
對於陳魚羊能拿到第二名。
蘇秦的心中,沒有絲毫的意外。
他太清楚陳魚羊的底細了。
那個在二級院薪火社裡,看似只管做飯,實則掌握著極其恐怖的情報網絡和資源調度能力的男人。
那個能用一碗「妙想成真飯」,硬生生將徐子訓從心魔中拉出來,甚至幫他強行引動大周仙官敕名的男人。
他的「德行」,絕對不是那些流於表面的施捨或者固執的犧牲。
「看來。」
蘇秦在心底極其冷靜地分析著。
「蔡雲敢放出狂言,要在一百七十多個二級院裡,為惠春分院爭奪前五的排名。」
「並非是狂妄自大。」
「他手裡握著的這些牌。」
「每一張,都是足以在大周仙朝這盤大棋上,掀翻桌子的王炸。」
蘇秦極其緩慢地轉過頭。
他看著身旁那個還在掏耳朵的陳魚羊。
嘴角極其微弱地向上牽扯了一下。
「恭喜。」
蘇秦的聲音極低,只有陳魚羊能聽到。
陳魚羊將手指從耳朵里抽出來,極其隨意地在衣服上擦了擦。
他那雙總是顯得很睏倦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狡黠的光。
「同喜。」
陳魚羊的聲音同樣極低。
他沒有去解釋自己為什麼能拿第二。
就像蘇秦沒有去問一樣。
他們都是聰明人。
在這個道場上,所有的解釋都是多餘的。
只有天空中那面光幕上,即將顯現的畫面,才是最鐵證如山的答案。
光幕上,屬於陳魚羊的那塊區域,那層翻滾的灰色迷霧,如同被一柄無形的利刃直接切開。
迷霧向兩側劇烈翻滾,最終消散於無形。
暗金色的字體亮起。
緊接著,字體的旁邊,開始浮現出一幅幅極其清晰的動態畫面。
那是一片極其眼熟的池塘。
一級院外舍,後山那口常年無人問津的野塘。
畫面中。
一個穿著灰白長衫的青年,正盤腿坐在池塘邊。
他手裡拿著一根極其簡陋的、甚至連魚線都沒有的直杆竹竿,就那麼極其隨意地,搭在水面上。
青年的神色極其憊懶,像是隨時都會睡著。
但他握著竹竿的手,卻穩得猶如生鐵鑄就。
「陳魚羊,惠春分院靈廚一脈首席。」
王錘沙啞的聲音,在道場上空極其清晰地盪開。
「入學二級院兩年。」
「為了求取一門能夠壓制妖魂暴亂的特殊法門,以救治其好友。」
王錘的目光看著光幕上那個釣魚的青年。
「他向羅教習求法。」
「羅教習設下考驗:需以直鉤,不掛餌料,不施法術,在這口凡水野塘中,釣上一尾【金線龍魚】。」
「陳魚羊。」
「在此塘邊,風雨無阻。」
「枯坐了整整,一個月。」
道場內,響起了一片極其壓抑的抽氣聲。
一個月。
對於一個在二級院已經站穩腳跟、擁有著首席身份的天驕來說。
這一個月的時間,意味著多少資源的流失?意味著在境界上被同窗甩開多大的差距?
而他這麼做,僅僅是為了求一門法門,去救一個朋友。
這不是傻子,什麼是傻子?
畫面一轉。
池塘邊,多了一個穿著青色道袍的年輕身影。
那是剛入一級院內舍不久的蘇秦。
畫面中,蘇秦沒有說話,只是極其隱蔽地,在水下施展了剛剛突破的二級【馭蟲術】
。
一條極其微小的蚯蚓,在水下極其不自然地扭動著,死死地纏繞在那根直鉤上。
片刻後。
水面破開。
一條通體呈現出極淡金色的龍魚,死死地咬著那條蚯蚓,被陳魚羊提出了水面。
「後來。」
王錘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有一位並不知情的學弟,路過此地,見其枯坐三月一無所獲,心生惻隱。」
「暗中施展【馭蟲術】,以蟲為餌,幫他釣上了那尾龍魚。」
「陳魚羊雖然看破,卻沒有點破。」
「他以此魚,完成了羅教習的考驗,換取了那門法門。」
畫面再次切換。
這一次。
是在一間極其奢華的洞天幡內。
陳魚羊站在灶台前,極其專注地烹飪著一道散發著極其濃郁靈光的菜餚。
「陳魚羊,重諾守信,有恩必報。」
「在二級院內,曾有同窗借其三兩碎銀應急。陳魚羊在靈廚考核通過後,以一整套價值百兩的九品靈廚廚具相贈。」
「曾有雜役在雨夜為其打傘。陳魚羊便將其引薦至相熟的酒樓,保其一生衣食無憂。」
「而對於那位暗中相助他釣上龍魚的學弟。」
王錘的目光,在這一刻,極其突兀地,落在了坐在明黃色松針上的蘇秦身上。
「陳魚羊耗費半年心血,收集了極其罕見的八品靈材【滿月之光】。」
「親手烹製了一道,在整個青雲府都極其罕見的七品靈食。」
「6
—【妙想成真飯】。」
「作為回報,贈予了那位學弟。」
「陰差陽錯之下。」
王錘輕聲笑道:「這道七品靈食,不僅救了那學弟的長輩一命。」
「更催生出了一道,震驚整個惠春縣的頂級敕名。」
「同窗評價:至情至性,湧泉相報。」
死寂。
白松院內,陷入了極其漫長、極其壓抑的死寂。
一百三十多雙眼睛,在陳魚羊和蘇秦之間,來回移動。
他們終於明白了。
這【德行】的第二名和第三名,其評判的標準,究竟是什麼。
第三名的盧舟,是捨己為人,是為了素昧平生的災民,放棄了家族底蘊,甚至放棄了自己的一條手臂。
這是「仁」。
而第二名的陳魚羊。
他沒有盧舟那種悲天憫人的大愛,也沒有莊嚴、梁舟那種普度眾生的大手筆。
他甚至在平時,表現得極其憊懶、極其自私。
但。
只要你對他有一分好。
他就會還你十分,甚至一百分。
他用一碗價值連城、足以讓任何一個二級院學子瘋狂的七品靈食。
去回報了一個在當時看來,僅僅只是隨手施展了一個二級法術的新人。
這種極其極端、甚至有些病態的「有恩必報」。
在這種充滿著算計和背叛的修仙界裡。
比任何虛無縹緲的「大愛」,都要來得更加真實,更加震撼人心。
坐在赤色松針區域的陳南。
他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在膝蓋上極其緩慢地鬆開了。
他轉過頭,看著坐在身旁的程天。
「程天兄————」
陳南的聲音極度乾澀,像是在喉嚨里卡了一把沙子。
「我原以為,這三級院的評判,要麼是看誰的銀子多,要麼是看誰的命硬。」
陳南看著光幕上那個端著一碗散發著光芒的炒飯的陳魚羊。
「但我現在才發現————」
「這評定的,根本就不是什麼表面的善行。」
「這評定的,是原則。」
陳南的胸腔極其沉悶地起伏了一次。
「盧舟的原則,是護弱。」
「陳魚羊師兄的原則,是報恩。」
「他們都在極其艱難的環境下,甚至在面臨巨大損失的情況下,死死地守住了自己的那條底線。」
「這,才是真正的【德行】。
程天那張總是堆滿和氣笑容的胖臉,此刻也收斂了所有的表情。
他那雙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小眼睛,極其銳利地盯著光幕。
他的大腦在極度超載的狀態下瘋狂運轉。
七品靈食。
妙想成真飯。
催生頂級敕名。
這些信息碎片在他的腦海中極其迅速地拼湊在一起。
他轉過頭,看著坐在明黃色松針上的蘇秦。
「原來如此————」
程天在心底輕嘆:「這就是蘇秦身上那道【大周仙官】敕名的由來。」
「這不是什麼天降洪福,也不是什麼大人物的暗中培養。」
「這竟然是————」
「一個隨手的二級法術,換來的一道七品靈食,陰差陽錯之下催生出來的奇蹟。」
「陳魚羊————」
程天的目光重新回到陳魚羊的身上。
「他是一個講原則的大才。」
「你今天遞給他的一杯水,明天他會用一座金山來還你。」
「在這個爾虞我詐的修仙界,這種原則,比任何大愛都要稀缺。」
「第二名。」
「實至名歸。」
蘇秦端坐在明黃色的松針上。
他的目光極其平靜地落在光幕上。
但那雙幽青色的眸子深處,卻極其隱秘地,閃過了一絲極其複雜的波瀾。
他終於知道了。
為什麼陳魚羊要在一級院的後山,拿著一根直鉤,在那口破池塘邊枯坐三個月。
不是為了釣魚。
是為了救人。
陳魚羊為了她,放棄了一個月的修煉時間,去求一門壓制妖魂的法門。
而自己。
那個在當時看來,僅僅只是一個剛剛突破通脈一層的內舍新人。
為了報答陳魚羊在藏經閣外那一次極其隨意的指點。
在水下施展了二級【馭蟲術】。
蘇秦的呼吸頻率在這一刻,出現了極其微弱的停滯。
一飲一啄,莫非前定。
如果沒有自己那次自作聰明的相助,陳魚羊可能要在那個池塘邊枯坐三個月,甚至半年。
如果沒有陳魚羊那碗為了還恩而烹製的「妙想成真飯」。
三叔公可能已經熬不過那個冬天,死在了蘇家村破舊的土炕上。
而自己,也不可能獲得那道足以改變命運軌跡的【大周仙官】敕名。
蘇秦的雙手在寬大的袖袍里極其緩慢地握緊。
他看著坐在自己右側、那個正極其隨意地掏著耳朵、仿佛光幕上播放的不是他的事跡,而是別人的故事一樣的陳魚羊。
在這個大周仙朝的體系里。
在這個把利益交換奉為圭桌的修仙界裡。
陳魚羊。
這個總是顯得極其憊懶、對什麼都不上心的男人。
用一種極其笨拙、甚至有些病態的方式。
守住了他心底的那條底線。
「陳師兄。」
蘇秦的聲音極度沉穩,沒有刻意壓低姿態的卑微,也沒有身居高位的倨傲。
他極其鄭重地、以前臂交疊的姿態,向陳魚羊行了一個平輩之禮。
「魚羊兄之恩情。」
「蘇秦,沒齒難忘。」
這句道謝。
蘇秦說得極其認真。
在旁人看來,他謝的,是陳魚羊那一碗價值連城的七品靈食,是那道讓他一步登天的頂級敕名。
但。
只有蘇秦自己心裡清楚。
他謝的。
是陳魚羊救下了三叔公的命。
那是蘇家村的根。
陳魚羊將掏耳朵的小拇指收了回來,在衣服上極其隨意地蹭了兩下。
他那雙總是顯得很睏倦的眼睛裡,沒有出現任何居功自傲的神色。
他只是極其隨意地擺了擺手。
「客氣什麼。」
陳魚羊的聲音依舊慵懶,像是在說一件極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幫了我一次。」
「我還你一頓飯。」
「兩清了。」
他轉過頭,看著蘇秦那張極其端正的臉。
嘴角極其微弱地向上牽扯了一下。
「再說了。」
「那飯,本來就不是特地給你準備的。」
「你頂多算個蹭飯的。」
「你能吃出個什麼名堂,那是你的造化。」
「跟我沒關係。」
陳魚羊的語氣極其平淡,但字句之間,卻透著一種極其清醒的界限感。
他不需要蘇秦的感恩。
他只是在踐行他自己的原則。
蘇秦看著陳魚羊,沒有再說話。
他知道,再多的道謝,在這個男人面前,都是多餘的。
他極其緩慢地將雙手從交疊的姿態中分開。
脊背挺直如松。
王錘站在台階上,那件略顯寒酸的深青色教習服在微風中紋絲不動。
他沒有去看那些因陳魚羊和盧舟的排名而陷入沉思的學子,也沒有刻意去營造什麼懸念。
他只是像個念公文的底層老吏,公事公辦地抬起手。
指尖微彈。
半空中那面巨大的光幕上,屬於第二和第三名的灰色迷霧徹底消散。
緊接著。
兩道極其精純的木行元氣,從白松的根部破土而出,猶如兩條青色的小蛇,精準地鑽入了盧舟和陳魚羊的體內。
盧舟那條空蕩蕩的左袖管,在元氣的沖刷下微微鼓脹了一下。
他緊閉著雙眼,原本因為失血和傷及本源而呈現出灰敗之色的臉龐上,迅速泛起一層健康的紅潤。
養氣一層的氣息,幾乎是毫無滯澀地,在一息之間,水到渠成般地突破到了養氣二層門他身下的橙色松針,也在光芒閃爍後,蛻變成了明黃色。
而坐在另一邊的陳魚羊。
他連眼皮都沒抬,只是極其隨意地伸了個懶腰,骨頭髮出兩聲輕微的脆響。
養氣一層的壁壘,在他這副看似松垮的軀殼內,就像是一層薄薄的窗戶紙。
青色元氣入體,直接捅破。
養氣二層。
他身下那片邊緣地帶的赤色松針,也隨之變成了溫潤的橙色。
兩人修為和座次的雙重晉升,在道場內沒有引起太大的波瀾。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
這是他們應得的。
盧舟用一條手臂和半條命換來的明黃色松針,誰敢說半個不字?
陳魚羊用一碗足以讓任何二級院學子瘋狂的七品靈食,去償還一個隨手的恩情,這種近乎於病態的「原則」,也足以讓他坐穩那個橙色的位置。
但。
那是第一名。
是這代表著這場核心資源分配、象徵著【德行】極致的最高席位。
道場內。
沒有一個人說話。
最前排的藍才,那隻搭在膝蓋上的右手,極其細微地顫動了一下,隨後被他強行壓制,死死地按在粗糙的道袍布料上。
後排的陳南,那寬闊的胸膛在吸入半口帶著松脂味的空氣後,便停滯在了擴張的狀態。
他屏住了呼吸。
哪怕是向來八面玲瓏的程天,此刻也將那雙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小眼睛,睜到了他生理極限的最大程度。
一百三十多名養氣境修士的呼吸,在這一瞬間。
被某種無形的重量,強行掐斷。
只剩下血液在血管中奔涌的沉悶聲響。
高台之上。
王錘放下了那隻布滿老繭的右手。
那件寒酸的深青色教習服,在沒有一絲微風的道場內,紋絲不動。
他那雙木訥的、常年翻閱陳年卷宗的眼睛裡,沒有出現任何為了製造懸念而故意拖延的戲謔。
他只是看著下方那一百三十多張緊繃的臉。
極其平靜地。
像是在念一份最尋常不過的戶部歸檔文書。
吐出了那個名字。
「第一名。」
「蘇秦。」
這兩個字。
從他那乾澀的喉管里擠出,音量極輕。
但在落入下方那群極度緊繃的耳膜中時。
卻像是一把極其沉重的鈍頭鐵錘,沒有任何緩衝地,直接砸在了一面緊繃到極限的牛皮鼓面上。
沒有人大聲喧譁,更沒有人敢直接指著王錘的鼻子破口大罵。
這裡是三級院的試聽道場,是大周仙朝最講究規矩和上下尊卑的地方。
但這不代表,他們沒有意見。
坐在第一排核心區域的藍才。
他那隻一直平穩地搭在膝蓋上的右手,極其緩慢地,收緊了。
羊脂玉佩在他掌心被捏得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摩擦聲。
藍才的呼吸節奏並沒有亂。
他依然保持著那種世家天驕應有的體面和沉穩。
他沒有拿到前十。
在看到盧舟和陳魚羊的事跡後,他其實已經在心裡認下了這個結果。
他藍家的確有錢,他散出去的安家費也確實能救命。
但跟那種拿命去填、拿七品靈食去還一飯之恩的純粹相比,他的「善」,沾著太多的算計和銅臭味。
唐教習如果是以這種近乎於「聖人」的標準來評定【德行】,他藍才,心服口服。
但。
蘇秦?
那個昨天剛進白松院,就被徐子謙以極其霸道、毫不掩飾的徇私手段,強行按在明黃色松針上的蘇秦?
一個靠著走後門、靠著上位者偏愛才勉強站穩腳跟的新人。
他憑什麼?
憑他運氣好,認識徐子謙的弟弟徐子訓,從而攀上了新民學黨的高枝?
還是憑他長了一張能讓教習看著順眼的臉?
藍才緩緩站起身。
他理了理身上那件沒有一絲褶皺的月白色道袍。
雙手在身前極其規矩地交疊,向著高台上的王錘,深深地作了一個揖。
動作標準,禮數周全,挑不出一絲毛病。
「王錘師兄。」
藍才的聲音很平靜,透著一股大族子弟特有的從容與清脆。
「學生藍才,金澤縣人。」
「對於此次【德行】任務的評定,學生心中,有幾分不解,望師兄賜教。」
他沒有提蘇秦的名字,也沒有用任何激烈的情緒詞。
但字字句句,都鋒利得像是一把軟刀子。
「盧舟同窗捨身衛糧,陳魚羊同窗湧泉相報。」
「此二人的德行,如日月之明,學生心悅誠服。」
藍才微微抬起頭,目光直視王錘。
「學生雖在金澤縣也曾多行善舉,散盡家財撫恤傷亡,但自知沾染了俗世的算計,遠不及二位同窗純粹。」
「未能入榜,學生認,且覺得理所應當。」
說到這裡,藍才停頓了半息。
他那雙狹長的眼睛裡,透出一種極其較真的光芒。
「但。」
「既然唐教習與師兄的評定標準,是這般高潔、純粹。」
「那這第一名————」
藍才的視線,極快地在端坐在明黃色松針上的蘇秦身上掃過。
「是否也該有一個,能讓這滿院一百三十多名同窗,都挑不出半個私」字的理由?」
「大周仙朝,法度森嚴,最重公平。」
「若只是一味的偏愛————」
藍才再次躬身。
「這「德行」二字,恐怕難以服眾。」
藍才的話音剛落。
道場中後段,那些原本一直壓抑著情緒的寒門學子和散修,終於有了些許的動作。
他們不敢像藍才那樣站出來公然發問。
畢竟他們沒有藍家那種深厚的底蘊做後盾。
但他們可以用另外一種方式表達自己的態度。
坐在橙色松針區域的幾名老生,極其隱晦地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
隨後。
有人開始極小幅度地搖頭。
有人發出一聲極其沉悶的嘆息。
這些細微的動作和聲音,在安靜的道場內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極其明顯的、名為「不忿」的氛圍。
「是啊————盧舟公子那是拿命拼出來的。」
「陳魚羊師兄也是舍了天大的機緣去報恩。」
「他蘇秦呢?昨天剛被徐子謙師兄強行提上來,今天又拿了第一————」
「這白松院的規矩,難道真的是誰背後的靠山硬,誰就能說了算?」
這些竊竊私語,被極其小心地控制在一個極低的音量範圍內。
沒有人敢大聲喧譁。
但話里話外的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
他們不相信一個靠著「裙帶關係」上位的人,能有什麼超越盧舟的「大德」。
陳南坐在後排,那雙粗糙的大手在膝蓋上反覆摩掌著。
他看著前方那個依舊端坐不動的背影。
心裡像是有兩頭牛在拉扯。
一方面,他是個散修,他天然地反感那些靠著關係竊取資源的特權階層。
但另一方面,蘇秦在之前引薦他認識陳魚羊時的那種平和,又讓他覺得,這個人不像是個只會鑽營的宵小。
「這————」
陳南壓低了嗓音,看向旁邊的程天:「程天兄,這蘇秦兄,真的————
」
程天那張胖臉上,此刻也沒有了往日那種左右逢源的笑容。
他那雙被肥肉擠得只剩一條縫的眼睛,緊緊地盯著半空中那塊還沒有散去迷霧的光幕。
「別急。」
程天的聲音很低,卻帶著一種商賈特有的精明與謹慎。
「藍才師兄這番話說得漂亮,有理有據,進退有度。」
「但他犯了一個大忌。」
「他太心急了。」
程天的手指在袖口裡輕輕搓動著。
「王錘師兄既然敢頂著昨天徐子謙師兄弄出來的那場風波,把蘇秦放在第一的位置上。」
「甚至壓過了盧舟那種不要命的壯舉。」
「那手裡,就必定捏著一張足以把所有人的嘴都堵死的底牌。」
「大周的教習,最重顏面。」
「王錘師兄,既然是繼承唐教習的成果,設定的任務.——.」
「那就不可能為了偏袒一個學生,把老師的名聲搭進去。」
而在最前方的明黃色松針區域。
陳魚羊極其隨意地換了個坐姿。
他甚至沒有去看藍才,只是偏過頭,看著身旁的蘇秦。
那張總是透著幾分倦怠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極其玩味的笑容。
「蘇秦啊————」
陳魚羊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幸災樂禍的打趣。
「看來,你昨天坐上這個位置,讓很多人心裡都不痛快呢。」
他伸手拍了拍蘇秦的肩膀。
「不過沒關係。」
「這世上,能讓別人閉嘴的,從來都不是解釋。」
「而是把證據,實實在在地拍在他們的臉上。」
陳魚羊收回手,語氣里多了一絲認真。
「我早就說過,這白松院裡,你才是最應該坐在這個位置上的人。」
「現在,是證明你自己的時候了。」
蘇秦端坐在蒲團上。
他的脊背挺得筆直。
青色的道袍在周遭那些或質疑、或探究的目光中,沒有泛起一絲漣漪。
他的呼吸依舊平穩。
三倍悟性的加持下,他的大腦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
他聽懂了藍才話里的刺,也感受到了道場後方那些寒門學子的不忿。
但他沒有生氣。
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委屈。
因為他很清楚,藍才的質疑,是建立在他們所掌握的「信息差」之上的。
在他們的認知里,蘇秦就是一個靠著徐子訓的關係,搭上了徐子謙這條線,從而獲得了白松院特權的新人。
他們,也不知道自己身上,發生的諸多事情..
站在他們的階級立場上,得出這樣的結論,極其合理。
蘇秦微微側過頭,看向陳魚羊,嘴角極其微弱地向上牽扯了一下。
「魚羊兄言重了。」
蘇秦的聲音極度沉穩,沒有被千夫所指的慌亂,也沒有即將自證清白的狂傲。
「我行事,只求順遂本心。」
「那片鄉土養育了我,我便盡我所能去回護他們。」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選擇,是在踐行我心中的道」。
,蘇秦的目光重新落在前方的高台上。
「至於旁人是否認可,是否覺得我德配其位。」
「那並不在我的考量之內。」
高台之上。
王錘那雙略顯木訥的眼睛,在藍才的臉上停留了三息。
然後。
他極其緩慢地,將視線移向了半空中的那面巨大光幕。
他沒有去反駁藍才的話。
也沒有去呵斥那些在底下竊竊私語的學子。
他只是用那種常年翻閱陳年卷宗的沙啞嗓音,極其平緩地吐出了一句話。
「想知道答案嗎?」
這句話的聲音不大。
卻像是一記重錘,直接砸在了白松院內所有人的心口上。
原本還有些細微聲響的道場,瞬間陷入了一種絕對的死寂。
藍才依然保持著躬身的姿態,但他那雙狹長的眼睛,已經死死地盯住了光幕。
陳南屏住了呼吸,程天停止了袖口裡手指的搓動。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王錘的話語強行匯聚到了那塊最大的灰色區域上。
「答案。」
王錘的右手再次抬起。
這一次,他沒有掐出任何法訣。
他只是極其隨意地,在半空中揮了一下手。
「揭曉。」
隨著這兩個字落地。
光幕上。
那層包裹著第一名區域的厚重灰色迷霧。
並沒有像之前四人那樣,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強行切開或者吹散。
而是。
以一種極其緩慢、極其壓抑的姿態。
一點一點地,向內坍縮。
仿佛那裡面的東西,重到連這五品靈築【林淵四雅】的陣法,都無法輕易承載。
暗金色的字體並沒有第一時間出現。
取而代之的。
是一片極其詭異的、完全不同於之前任何一份檔案的。
黑色。
純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黑。
沒有鄉墊,沒有坊市,也沒有十萬大山的血腥。
只有這片深不見底的黑色,在光幕上極其緩慢地流轉。
而這極致的黑暗,在緩慢的流轉當中,開始緩緩衍生,蓋過了其餘九個檔案,原屬的位置...
將整個天空,都完全占據!
鎏金的字體,開始緩緩流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