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舍利子

  他的目光掃過層層疊疊的腐朽木板,那眼神里是滔天的悲憤與無力。

  「你看這滿山的人……他們怎麼死的?一半,是受戰亂牽連而死!另一半呢?」

  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刺骨的寒意:「是瘟疫!是病!城池殘破,屍骸處理不及,穢氣滋生,一旦疫病起,便是滅頂之災!可寺里如何說?如何做?」

  空昇方丈佝僂的身軀劇烈起伏,他仿佛用盡了力氣,才吐出下面的話:「他們會告訴那些染病的人家,告訴那些跪求救命藥的百姓:『眾生皆有業力,病痛乃是業報顯現。老者壽元將盡,執念於生,便是苦。當舍小保大,方是慈悲。』」

  「舍少數,保多數?好一個『大慈悲』!好一個普度眾生的大無相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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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昇老和尚慘笑起來,那笑聲嘶啞破碎,在暮色中迴蕩,充滿了無盡的悲涼與自嘲。

  「老衲……老衲修佛半生,晨鐘暮鼓,青燈古卷,自問心向菩提,可如今……如今竟不知自己修的是什麼佛?哈哈哈……修的到底是什麼佛啊!」

  他猛地向前踉蹌一步,枯瘦如鷹爪般的手竟一把死死攥住了因胸前的僧衣,渾濁的老眼此刻爆發出駭人的光芒,死死盯住了因的臉,聲音從牙縫裡擠出,帶著血沫般的恨意與絕望.

  「佛子!了因!你當日……當日在我等面前,是如何說的?!你說,『他日我若為首座,當弘揚正法,滌盪塵穢,還佛門一個清靜!』那時你還不是佛子!只是一個身受重傷、被大無相寺放逐的年輕僧人!我等……我等信了你啊!信了你的為人,我們這些老朽拼著最後一點力氣我們幫你揚名,助你療傷,為你奔走……就因為你那句話……」

  說著,他狠狠一把將了因推開。

  了因沒有運功抵抗,被他推得向後踉蹌了半步。

  空昇方丈自己卻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佝僂的身軀晃了晃,隨即像一座崩塌的泥塑,癱跪在地,雙手掩面,發出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嗚嗚嗚……我等當日以為……以為有佛子這般人物,縱然我們人少力微,但只要齊心,只要火種不滅,總有一日……總有一日能實現夙願,能讓這佛光真正照到苦海眾生身上……」

  「可現在……現在你來了,你已是歸真大能,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可你告訴我,不可說?不能說……哈哈哈!」

  他的哭聲壓抑而痛苦,混合著風穿過木碑縫隙的嗚咽,令人心碎。

  「你看到了,你都看到了!這積弊已深如淵海,這罪惡已蔓如毒藤!你卻要……卻要退縮了嗎?那這些因我大無相寺死去的人呢?這些正在受苦的人呢?他們的今日,會不會就是更多人的明日?佛子啊……你告訴我……告訴我……」

  了因站在原地,胸前的衣襟還殘留著被攥緊的褶皺。

  他聽著老方丈那絕望的哭聲,看著眼前漫山遍野在暮色中如同沉默海洋般的腐朽木牌,每一塊下面,都可能是一個破碎的家庭,一段被「慈悲」吞噬的人生。

  山風更冷了,帶著泥土和朽木的氣息,也仿佛帶著無數亡魂無聲的注視與詰問。

  空昇的話像一把把鈍刀,割在他的心上。

  當年的誓言,字字清晰,猶在耳畔。

  可如今『異端』已現,他最應該做的是韜光養晦,積蓄力量,以待將來。

  可理智的另一面卻在冰冷地提醒他,若因一時熱血,過早暴露,最終折損在此,是否值得?

  兩種念頭在他心中激烈交鋒,撕扯著他的意志。

  他緩緩閉上眼睛,試圖在呼嘯的山風和悲慟的哭聲中,尋找一絲內心的清明。

  但眼前揮之不去的,是那荒蕪的農田,是想像中的孤兒寡母的眼淚,是空昇老和尚那混合著希望與絕望的灼熱目光,以及……那漫山遍野,無聲訴說著悲慘故事的、密密麻麻的木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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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禪房內,了因獨坐桌前。

  桌上攤開的,是空昇方丈這些年嘔心瀝血、冒著極大風險為他搜集來的種種信息與記錄——關於舍利子。

  「每年,佛門各寺皆有高僧圓寂後焚出舍利……」

  了因心中默念著這些數據,思緒如潮水般翻湧。

  「超過七成,出自大無相本寺。」

  ——這本不奇怪。本寺高僧雲集,修為深厚者眾,資源傾斜,佛法講授亦是最上乘。

  若按常理,大無相寺產出最多舍利,合情合理。

  「剩下三成中,兩成半出自中寺。」

  ——中寺雖不及本寺,卻也是佛門中堅,不乏精進修行者。這個比例,看似也尋常。

  「最後那半成……出自下寺。」

  了因的目光在這一行字上停留許久。

  佛門以佛法化解武學戾氣,修為愈深,戾氣愈重,所需參悟的佛經便愈多。

  可偏偏是下寺這「半成」舍利,卻如一面澄澈的鏡子,映照出另一種可能。

  記錄中提及的幾位下寺僧侶,修為平平,甚至未曾達到許多本寺僧中年時的境界。

  他們多是所在小廟的方丈或執事,一生未離鄉土,誦經禮佛,治病施藥,調解鄉鄰,於細微處踐行慈悲。

  他們圓寂時,並無浩大聲勢,甚至鮮為人知。可偏偏是他們,焚化後留下了瑩潤的舍利。

  舍利子,向來被視作佛法修為的明證,是高僧大德圓寂後的遺澤。

  比如……青林禪院的老方丈。

  這與又某些「高僧」形成了何其鮮明的對比!

  比如——空士!

  那位大須彌寺上代佛子,修為高深,但嗔怒未消,可就是這樣一個人,竟然也修煉出了舍利。

  「所以他們……關鍵或許不在修為高低,甚至不完全在於佛法的深淺。」了因的手指輕輕叩著桌面,發出規律而清晰的微響,在這寂靜的禪房裡格外醒耳:「而在於與『量』。」

  想到青林禪院,了因目光幽深。

  老方丈的舍利子……未未被送入塔林供奉,而是不知去向。

  這正是空昇方丈說明,要自己歸寺調查的原因。

  了因的手指輕輕拂過記錄上「青林禪院老方丈」那幾個字,指尖冰涼。

  今日所見所聞於大無相寺進來的動作,如散落的珠子,被一條名為「真相」的線,緩緩串起。

  不惜代價,悍然開戰,所求為何?疆土?資源?

  不,是那億萬信眾日夜禱祝所匯聚的、無形無質卻又真實不虛的「信仰之力」!

  這種力量,玄之又玄,或許正是滋養、穩固乃至壯大「精神」的絕佳資糧!

  了因閉目,內視己身。

  歸真境後,前路已明。

  真氣充盈肉身已達某種極致,接下來的道路,在於「神」。

  以自身武學真意為錘,反覆淬鍊精神意念,使之凝實、壯大,直至破開「內景之地」,最終精神顯化,成就「法相」,那便是……金剛境!

  那麼,金剛境之上呢?法相之後,精神又將走向何方?是否……能脫離肉身的桎梏,長存不滅?

  大無相寺那位傳說中的存在,修為通天,其肉身或許早已衰亡,但其強橫無匹的精神,卻未必隨之消散!

  寺內近些年近乎瘋狂地擴張勢力,廣納香火……這一切急迫的、近乎飲鴆止渴的行為,都指向一個可能——那位存在的精神,急需海量的信仰之力來……完成某種關鍵的「蛻變」!

  而世間,又有什麼比真正依憑佛法修為與功德心性自然凝結的舍利子,更適合作為蛻變的資糧?

  所以老方丈的舍利子不知去向,而那些『不合格』的舍利子卻被供奉在舍利塔林。

  只是……想起當日舍利子的粉末,了因又微微搖頭。

  隨即他想起那位突然能口吐蓮花、引動佛韻的空庭首座,心底寒意叢生。

  必死之局……終究未能掙脫麼?

  他緩緩靠向椅背,閉上眼睛。


  前路迷霧重重,每一步都可能踏入更深邃的陷阱。

  但自己……似乎沒有退路了!